铁链比上一根更粗,锁在左脚踝上,长度只够许昭曦在屋里走三步。刘满仓——现在她知道他叫刘满仓,和买她的那个刘满仓是堂兄弟——每天送来两顿饭,通常是玉米饼子或者红薯,偶尔有一小碗看不见油星的菜汤。
他不说话,也不打她,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观察一件物品是否完好。
第三天晚上,刘满仓的儿子回来了。他叫刘铁柱,和买她的那个刘铁柱同名——这地方似乎有某种命名传统。这个刘铁柱更瘦,背有点驼,看人时眼神躲闪得更厉害。
刘满仓在堂屋里跟儿子说了很久。许昭曦贴在门缝上听,只能听到零星的词:“女人”、“生娃”、“钱”。
门开了,刘铁柱走进来。他手里拿着半瓶白酒,喝得脸红脖子粗。许昭曦缩在墙角,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
“你……你别怕。”刘铁柱说,声音比上一个刘铁柱更含糊,“我爹说了,你以后是我媳妇。”
同样的话,同样的场景。许昭曦闭上眼睛,等待疼痛来临。
但这次的刘铁柱不一样。他靠近时动作很轻,甚至有些笨拙的温柔。他的手碰到她肩膀时,许昭曦抖了一下,他立刻缩回去。
“我……我不会欺负你。”他说,声音越来越低,“只要你好好跟我过日子。”
他坐在炕沿上,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开始说话。他说他家穷,娘死得早,爹拉扯他长大不容易。说村里人都看不起他们家,因为穷,娶不上媳妇。说他去镇上打工,攒了点钱,全拿出来买她了。
“三万八。”他说,“我爹借了两万。”
许昭曦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月光从木板条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其实不算老,三十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多。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凶狠,更像是一种绝望的恳求。
“你叫啥名字?”他问。
许昭曦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嘶哑:“郑洁。”
“郑洁。”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听。”
那晚刘铁柱没有碰她。他在炕的另一头躺下,很快就发出鼾声。许昭曦一夜没睡,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早上,刘铁柱出去上工前,给了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块水果糖,包装纸已经旧了。
“给你。”他说,脸有点红。
许昭曦没接。刘铁柱把糖放在炕沿上,转身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刘铁柱每天早出晚归。刘满仓送饭时会多看她几眼,有时候会问:“铁柱对你好不?”
许昭曦不回答。她只是吃饭,喝水,在链子长度内走动,偶尔看看窗外。窗户被木板钉死了,但木板之间有缝隙,她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枣树,还有一角天空。
第七天晚上,刘铁柱回来时带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件碎花衬衫,新的,标签还没拆。
“镇上买的。”他说,“你那件……破了。”
许昭曦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被扯掉扣子的连衣裙,她自己用线把扣子缝回去了,但针脚歪歪扭扭。她看着那件碎花衬衫,突然觉得很荒谬——她被囚禁在这里,而这个人给她买新衣服。
“谢谢。”她说,声音平静。
刘铁柱脸上露出笑容,很浅,但真实。他搓着手,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碰了她。动作依然笨拙,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许昭曦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只是躺在那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结束后,刘铁柱侧身看着她,问:“疼不?”
许昭曦摇头。
刘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对你好的。”
许昭曦闭上眼睛。她在心里背化学元素周期表,从氢背到铀,一遍又一遍。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一潭死水。许昭曦学会了在这个狭小空间里生存。她发现墙角有几块松动的砖,偷偷把它们抠出来,里面是个小空间,可以藏东西。她把刘铁柱给她的糖藏在那里,还有一块从碗上掉下来的碎片,边缘锋利。
她观察刘满仓父子。刘满仓每天早上去地里,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劈柴或者编筐。他有腰疼的老毛病,经常捶打后腰。刘铁柱在镇上的建筑队干活,早出晚归,回来时总是满身灰尘。
他们吃饭时说话不多,通常是刘满仓问今天干了什么活,刘铁柱简短回答。有时候会说到钱,说到欠的债,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刘满仓送饭时多看了她几眼。许昭曦正在吃饭,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你……”刘满仓犹豫了一下,“身上来了没?”
许昭曦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问什么。她摇头。
刘满仓的脸色沉了沉,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刘铁柱回来时,刘满仓在堂屋里跟他说话,声音很大,许昭曦能听见几句。
“……肚子还没动静……钱白花了……”
刘铁柱闷闷地应了一声。
夜里,刘铁柱的动作比平时粗暴。结束后,他在黑暗中说:“你得给我生个儿子。”
许昭曦不说话。她的手在炕席下摸索,摸到那块碎瓷片,紧紧握住。边缘硌进掌心,有点疼。
如果现在刺过去,能杀了他吗?刺喉咙,还是心脏?她学过解剖,知道大血管的位置。但她的手在抖。
刘铁柱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许昭曦松开瓷片,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刘满仓送来的饭里多了一个鸡蛋。煮熟的,壳上还沾着鸡屎。许昭曦看着那个鸡蛋,突然明白了——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催促她怀孕。
她剥开蛋壳,小口小口吃完。蛋白很嫩,蛋黄有点干,噎在喉咙里。她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把食物冲下去。
必须想办法离开。但她被锁在这里,窗户钉死,门外有锁,链子不够长,外面是荒山野岭,最近的镇子要走两个小时。
而且,她不知道方向。上次逃跑,她跑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被抓回来了。这次如果失败,他们会怎么对她?打断腿?还是更可怕的惩罚?
许昭曦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屋顶有蛛网,一只蜘蛛在角落里结网,耐心地等待猎物。
她想起大一暑假,跟爸妈去海边。海水是蓝的,沙滩是白的,她捡了一瓶贝壳,说要带回宿舍做装饰。妈妈笑她小孩子气,爸爸说喜欢就都带着。
那些贝壳现在在哪?应该还在宿舍的书架上。室友会帮她收起来吗?
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许昭曦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哭吧,她对自己说,哭完了,还得想办法活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刘铁柱回来了,比平时早。许昭曦赶紧擦掉眼泪,坐直身子。
刘铁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他打开,里面是几块饼干,包装精美,一看就是镇上小卖部里最贵的那种。
“给你。”他说。
许昭曦接过,说了声谢谢。饼干是奶油的,很甜,甜得发腻。她小口吃着,刘铁柱坐在旁边看着她,脸上又露出那种笨拙的笑容。
“我今天……加钱了。”他说,“工头说我活干得好。”
许昭曦点头。
“等攒够了钱,给你买电视。”刘铁柱说,“村里好几家都有电视了。”
许昭曦继续吃饼干。电视。她想起宿舍里那台旧电视,只能收几个台,她们经常围在一起看综艺,笑得东倒西歪。
“你想家不?”刘铁柱突然问。
许昭曦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刘铁柱。他问得很认真,眼睛里真的有好奇。
“想。”她说,声音很轻。
刘铁柱沉默了。他低下头,搓着粗糙的手指,很久才说:“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许昭曦没说话。她吃完最后一口饼干,把包装纸叠好,放在炕沿上。
那天晚上,刘铁柱睡着后,许昭曦从墙角抠出那块碎瓷片。她摸索着,在床板上刻字。不是“逃”,也不是“死”,而是她的名字。
许昭曦。
不是郑洁,是许昭曦。那个化学系大二学生,喜欢收集贝壳,怕黑但敢一个人走夜路,梦想毕业后去研究所工作的许昭曦。
她一笔一划地刻,刻得很深。木屑沾在手指上,有木头的味道。
刻完最后一笔,她把瓷片藏回原处,躺下睡觉。
梦里,她回到了海边。海水很蓝,天空很蓝,远处有白色的海鸥。她赤脚走在沙滩上,捡到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瓶子里有一张纸条。
她打开瓶子,拿出纸条,上面写着:
深渊里有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