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窑洞门被打开了。刘满仓端着一碗玉米糊进来，放在地上。许昭曦手上的绳子被换成了一根铁链，一头锁在她的右脚踝上，另一头钉死在墙角的铁桩上。
链子不长，刚好够她走到门口，但出不去。
“吃。”刘满仓说。
许昭曦没动。她盯着那碗糊状物，里面飘着几片看不清的菜叶。
刘满仓蹲下来，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女娃，到了这儿，就得认命。好好跟着铁柱过日子，生个娃，以后有你的饭吃。”
许昭曦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
中午，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粗壮的男人走进来，穿着沾满水泥点的旧工装，皮肤黝黑，眼神木讷。他看到许昭曦时，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扭头看刘满仓。
“爹，这就是……”
“嗯，花了三万八。”刘满仓说，“晚上圆房。”
男人——刘铁柱——又看了许昭曦一眼。这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迅速移开，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他转身出去了，背影有些慌乱。
许昭曦胃里一阵翻腾。她看向那碗已经凉透的玉米糊，突然抓起碗，狠狠砸向墙壁。陶碗碎裂，糊状物溅得到处都是。
刘满仓冲进来，看见地上的碎片，脸色沉了下来。他没说话，转身出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根拇指粗的树枝。
许昭曦往墙角缩，但铁链限制了她。第一下抽在她背上，火辣辣的疼。她尖叫起来，第二下、第三下落在大腿和胳膊上。树枝划过皮肤，留下红肿的痕迹。
“还砸不砸？”刘满仓喘着气问。
许昭曦蜷缩着，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再发出声音。眼泪糊了满脸，但她没求饶。
刘满仓走了，门重新锁上。那天晚上，没有人送饭来。
许昭曦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背上的伤口疼得她睡不着。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她盯着那束光，直到眼睛发酸。半夜，她摸索着爬起来，在墙角找到一块碗的碎片，边缘锋利。
她用碎片在土墙上刻字。第一个字是“逃”，第二个字是“死”。刻完这两个字，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掌把字迹抹平。
不能死。她对自己说。爸妈还不知道她在哪儿。室友也许已经发现她没按时到鹤城，也许报警了。警察会找她的，一定会。
第二天早上，刘满仓又端来一碗玉米糊。这次许昭曦接过来，一口一口吃了下去。食物粗糙，几乎难以下咽，但她强迫自己吞咽。
刘满仓看着她吃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就对了。”
傍晚，刘铁柱回来了。他洗了把脸，换了件相对干净的汗衫，身上有股劣质肥皂的味道。刘满仓在堂屋里跟他说了些什么，许昭曦听不清，但能听到刘铁柱含糊的应声。
天黑透后，窑洞门开了。刘铁柱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小瓶白酒。他喝了半瓶，呼吸里都是酒精味。
许昭曦缩在炕角，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刘铁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混合——欲望、胆怯、还有一丝凶狠。
“你……你别怕。”他说，声音沙哑，“以后你就是我媳妇。”
他靠近时，许昭曦闻到汗味、酒味，还有一种像是机器油的味道。她浑身僵硬，看着他的手伸过来，解开她连衣裙的第一颗扣子。
当他的手碰到她皮肤时，许昭曦爆发了。她用尽全力推开他，指甲划过他的脸。刘铁柱愣了一下，然后暴怒起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许昭曦耳朵嗡嗡作响，嘴里有了血腥味。她挣扎，踢打，咬他能碰到的任何地方。但男女力量悬殊太大了，刘铁柱压住她，撕开她的衣服。疼痛和羞辱像潮水一样淹没她，她不再反抗，只是睁大眼睛看着窑洞顶上纵横交错的房梁。
一根房梁上挂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什么干菜。许昭曦盯着那个篮子，开始默背化学方程式。碳酸钙加热分解生成氧化钙和二氧化碳，氧化钙遇水生成氢氧化钙并放热……
她背了十三遍这个方程式。十三遍后，刘铁柱从她身上爬起来，系好裤子，出去了。
许昭曦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很疼，心里有个地方彻底碎了。月光照在她赤裸的腿上，皮肤上有淤青和抓痕。她慢慢坐起来，摸索着找到被扔在一边的连衣裙，穿好。
扣子被扯掉了两颗，她用颤抖的手指把剩下的扣好。
炕沿上有个东西在月光下反光。许昭曦伸手摸去，是一串钥匙。可能是刘铁柱刚才从口袋里掉出来的。钥匙串上挂着一把小刀，折叠的，刀身只有两寸长，但看起来足够锋利。
她握住钥匙串，金属的冰凉传到掌心。铁链的另一头锁在脚踝上，用的是老式的挂锁。钥匙串上也许有能打开这把锁的钥匙。
但刘铁柱随时可能回来。
许昭曦把钥匙串塞进炕席的缝隙里，躺下，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很轻，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院子里传来刘满仓的咳嗽声，接着是刘铁柱压低声音说话的声音。
他们在堂屋说话，说了很久。许昭曦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刘铁柱的语气有些激动，刘满仓在安抚他。
后半夜，窑洞门又开了。刘铁柱走进来，在炕边站了一会儿。许昭曦假装睡着，身体僵硬。刘铁柱似乎只是来看看，站了几分钟就出去了，这次门没锁。
许昭曦睁开眼睛。月光已经移到墙角，窑洞里更暗了。她慢慢坐起来，从炕席下摸出钥匙串，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上面的钥匙。有五把，形状大小都不同。
她拿起那把最小的，插进脚踝上挂锁的锁孔。转不动。换第二把，还是不行。第三把插进去时，她感觉到了阻力，轻轻一扭——咔哒一声，锁开了。
许昭曦的心脏狂跳起来。她轻轻取下锁，铁链从脚踝滑落。脚腕上有一圈深深的红痕，有的地方已经磨破了皮。
她赤脚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缝上。外面一片寂静。她轻轻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许昭曦屏住呼吸，等了几秒，没有动静。她拉开门，侧身溜出去。
院子很小，土墙围起来，院门是木头的，用一根木棍从里面闩着。她蹑手蹑脚走过去，正要拔掉门闩，堂屋的门突然开了。
刘满仓披着衣服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大喊：“铁柱！人跑了！”
许昭曦顾不上别的，用力拔掉门闩，拉开院门冲了出去。外面是一条土路，两边都是黑漆漆的房屋。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跑，随便选了一个方向，拼命往前冲。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喊叫声。许昭曦赤脚踩在碎石路上，疼痛钻心，但她不敢停。路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一片玉米地。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玉米叶子划在脸上、胳膊上，留下细小的伤口。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田垄间奔跑，玉米杆比她高，挡住了视线，也挡住了追兵。
不知道跑了多久，许昭曦实在跑不动了，瘫坐在田垄上，大口喘气。肺像要炸开，喉咙里都是血腥味。她侧耳倾听，追赶的声音似乎远去了。
休息了五分钟，她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必须离开这片玉米地，找到公路，找到人求助。
天边开始泛白时，许昭曦终于走出了玉米地。前面是一条更宽的土路，路上有深深的车辙印。她顺着路走，希望能遇到早起的农人。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远处传来牛铃铛的声音。许昭曦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她看见一个老人赶着牛车慢慢走来。
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戴着草帽，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他看到许昭曦时，明显愣了一下——一个年轻女孩，赤着脚，衣服破烂，脸上身上都是划痕，这副模样出现在清晨的乡村土路上，太不寻常了。
许昭曦扑了过去，跪在牛车前：“爷爷，救命！我被拐卖了，他们追我……”
老人停下牛车，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蹲下来，用方言问：“女娃，你说啥？”
许昭曦哭着重复：“我被拐卖了，关在窑洞里，刚刚逃出来。求您带我去镇上，我要报警……”
老人沉默了很久。牛铃铛叮当响，远处传来鸡鸣。天完全亮了。
“先上车吧。”老人终于说，“我送你。”
许昭曦几乎要哭出来。她爬上车，坐在一堆干草上。老人赶着牛车，调转方向，往来的路走去。
“镇上不远，一个钟头就到。”老人说，声音很温和，“你受苦了。”
许昭曦抱紧膝盖，浑身发抖。她看着路两边的田野，看着远处隐约的山峦，第一次感觉到希望。牛车缓慢而平稳地行进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不知道，牛车并没有驶向镇上。
半个小时后，牛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停在一个破败的院落前。老人——刘满仓的远房堂兄，刘满仓——跳下车，对许昭曦说：“女娃，我回家喂个牛，喝口水，再送你去镇上。”
许昭曦不疑有他，跟着进了院子。堂屋里比刘满仓家更破旧，墙上糊着旧报纸，已经发黄。老人给她倒了碗水，许昭曦接过，一口气喝干了。她太渴了。
放下碗时，她看见老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铁锁。他看着她，眼神不再是刚才的温和，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女娃，”他说，“你别怪我。我儿子三十了，还没娶上媳妇。我们家……不能绝后。”
许昭曦愣住了。下一秒，她冲向门口，但门已经砰地关上，铁锁落下。
她疯狂地拍门，尖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门外传来老人远去的脚步声。许昭曦瘫坐在地上，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看着窗户上钉死的木板条，看着墙角那个更粗的铁桩。
她从人贩子手中逃脱，只用了十二个小时，就落入了另一个更绝望的囚笼。
绝望之中，她抬起手，看着手掌上被碗片割破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墙边，用指甲抠掉一块墙皮，露出里面的砖缝。
她用伤口在砖缝上抹过，留下一个暗红色的箭头符号，指向窗户的方向。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