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穿过隧道时,车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许昭曦看到自己二十岁的脸,眼睛里有对这个夏天所有的期待。背包里装着学生证、一千块现金、一支口红,还有母亲临行前硬塞进来的晕车药。这是她第一次独自长途旅行,目的地是西南一座有古桥的小城,她在图书馆的画册上看到的。
“同学,你背包拉链没拉好。”
声音从旁边传来。许昭曦转头,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笑容温和。她下意识摸了摸背包侧面——拉链确实开着一个小口。
“谢谢姐姐!”许昭曦赶紧拉好,心里一阵后怕。钱包和手机都在里面。
“一个人出门要小心点。”女人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现在车上什么人都有。我叫丽娟,去前面县城走亲戚。”
“我叫郑洁。”许昭曦用了自己身份证上的名字,但同学都叫她昭曦。化学系的教授说这名字像晨光。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汗味混合的气息。丽娟从布包里拿出两个苹果,分给她一个。许昭曦推辞不过,接了过来。苹果很甜。
“你这是去哪儿玩呀?”丽娟问。
“去鹤城,看古桥。”
“鹤城啊……”丽娟咬了一口苹果,若有所思,“其实那边没什么好看的。我跟你说,真正的好地方都不在旅游地图上。我老家那边有个镇子,明清时候的老建筑保存得可好了,青石板路,木雕窗花,连电影剧组都去取过景。”
许昭曦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正是她想要的——不被人知的、真正古老的地方。
丽娟看出她的兴趣,压低声音:“就是交通不太方便,得在中途下车,再转一趟小巴。不过值得。我在那儿长大,要不是嫁人了,真不想离开。”
火车在下午三点停靠在一个县级站。丽娟看了看窗外,突然说:“哎,巧了,下一班去镇子的小巴四点钟发车。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晚上在我堂哥家招待所住一晚,明天我再送你去车站,不耽误你后面的行程。”
许昭曦犹豫了。背包内侧用口红写着的室友电话号码微微凸起,那是离校前室友坚持让她写的:“万一呢?万一手机没电了呢?”
但丽娟的笑容那么真诚,手腕上褪色的蛇形纹身随着她削苹果的动作晃动,看起来像个有故事的人。而且她说起老屋梁上的木雕时,眼睛里真的有光。
“我堂哥人特老实,开了个小招待所,干净便宜。”丽娟补充道,“你要是担心,可以到了就给你家人打个电话报平安。”
最后一句话打消了许昭曦的顾虑。她点了点头。
下车时,暑气扑面而来。小车站破旧,水泥地上有干涸的痰迹。丽娟的堂哥开着一辆银色面包车来接她们,他是个沉默的男人,左脸有道疤,看人时目光躲闪。丽娟叫他刘二狗。
“我哥不太会说话,人实在。”丽娟解释。
面包车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开了两个小时。许昭曦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心里的不安开始堆积。但每次她转头,丽娟都回以安慰的笑容:“快到了,镇子在山区,路是不好走。”
招待所是一栋两层的水泥楼,墙皮剥落。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木头桌子,窗户上的纱网破了几个洞。但确实如丽娟所说,还算干净。
晚饭是堂哥做的,一盆土豆炖白菜,几个馒头。丽娟热情地给许昭曦夹菜:“多吃点,走了半天路了。”
土豆炖得很烂,许昭曦吃了几口,觉得味道有点怪,但不好意思说。丽娟和堂哥很快吃完了,坐在旁边看着她。
“我有点头晕。”许昭曦放下筷子时,感觉天花板在旋转。
“累了吧,早点休息。”丽娟扶她站起来。
许昭曦想说自己还没给室友打电话,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她被搀扶着躺到床上,听见丽娟在门口说:“好好睡一觉。”
门关上了。锁舌扣进锁孔的声音很轻,但在许昭曦逐渐模糊的听觉里,像一声闷雷。
药效彻底发作前,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头发上摘下那枚带着校徽的金属发卡。这是入学时发的,化学系的标志是一个试管和一片叶子。她的手指摸索到床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把发卡塞了进去,往里推,直到指尖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黑暗吞噬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许昭曦在颠簸中醒来。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麻绳粗糙,勒进皮肉。嘴被胶带封住。她在面包车的后座,车厢里弥漫着烟味和汗臭。前排有两个男人在说话,一个是刘二狗,另一个不认识。
“……这个成色好,能卖上价。”
“老刘家那个光棍肯定愿意出钱。”
许昭曦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屏住呼吸,假装还在昏迷,眼睛睁开一条缝。窗外是浓重的夜色,偶尔有零星灯火掠过,都是低矮的平房。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强迫自己冷静。一百下,两百下。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停下。
刘二狗拉开后车门,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出来。许昭曦假装刚醒,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里蓄满泪水。另一个男人过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她,走进一个院子。
堂屋里亮着昏黄的灯泡。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他们,站起来打量许昭曦。他的目光像在估量牲口,从脸到胸再到腿。
“刘叔,人带来了。”刘二狗说。
老男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沓钱。许昭曦看见那些皱巴巴的纸币,面额有五十的,有十块的。刘二狗数了数,塞进口袋。
“干净吧?”老男人问。
“干净,大学生,黄花闺女。”刘二狗咧嘴笑,脸上的疤扭曲起来。
老男人走近许昭曦,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他的手指粗糙,带着烟味。许昭曦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
“哭啥?”老男人松开手,“以后这就是你家。我叫刘满仓,你男人叫刘铁柱,去镇上帮工了,明天回来。”
刘二狗和同伙走了。刘满仓解开许昭曦脚上的绳子,但手上的没解。他把她推进旁边一间窑洞,里面黑漆漆的,有股霉味和石灰味。
“晚上老实点。”刘满仓在门口说,“跑了打断你的腿。”
门从外面锁上。许昭曦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土墙。月光从破了一个洞的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惨白。
她开始发抖,止不住地抖。牙齿撞在一起,咯咯作响。背包、手机、钱包、身份证,全都不见了。她现在只剩下身上这条连衣裙,和塞在招待所床缝里的那枚发卡。
发卡。她强迫自己记住这个细节。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那里,会看到它。
窑洞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石灰箱,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许昭曦盯着那箱石灰,突然想起大一化学实验课,老师说过,生石灰遇水会发热,甚至会灼伤皮肤。
她不知道这个知识有什么用,但记下了。就像她现在记下这间窑洞的样子:土墙、破窗、木门、石灰箱、头顶裸露的房梁。
还有手腕上越来越清晰的疼痛。
许昭曦把脸埋进膝盖,无声地哭了。但只哭了五分钟。五分钟后,她抬起头,用肩膀擦掉眼泪。
得活下去。她对自己说。无论如何,得活下去。
窗外传来刘满仓咳嗽的声音,接着是吐痰声。许昭曦闭上眼睛,开始默背元素周期表。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一遍,两遍,三遍。
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