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早晨,天气已有些凉意。 穆清辞独自一人来到市妇幼保健院。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虎子。挂了号,安静地坐在人流室外的走廊长椅上等待。 周围有同样等待的年轻女孩,大多有男友或家人陪同,神情各异,有的麻木,有的害怕,有的在低声啜泣。只有穆清辞,坐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白色的墙壁。 她穿着宽松舒适的毛衣和长裤,素面朝天。小腹已有轻微的隆起,但她用手轻轻覆在上面,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温度。 孩子是无辜的。这几个月,这个意外到来的小生命,曾是她复仇计划中最重要也最矛盾的一环。它是一把刀,帮她劈开了宋家的虚伪;它也是一道枷锁,时刻提醒着她那段不堪的过去和与宋景辰之间斩不断的孽缘。 现在,复仇结束了。所有的恩怨情仇,都该随着这个孩子的离去,彻底画上句号。 她不能,也不想,让这个孩子成为她未来生活的阴影,或者成为与宋家再有瓜葛的理由。更重要的,她无法确信,自己能否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能以纯粹的爱去迎接这个带着复杂背景的生命。 这对孩子不公平,对她自己,也不公平。 “27号,穆清辞。”护士在门口叫号。 穆清辞站起身,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手术的过程很快,麻醉的作用下,并没有感到多少疼痛。意识模糊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六年前的宋景辰,站在大学宿舍楼下,抱着一束廉价的满天星,笑得有些腼腆;看到他们一起布置婚房时,为窗帘颜色争吵又和好;看到杜克刚到家时,小小一团,趴在她手心…… 那些好的,坏的,甜蜜的,痛苦的,都像褪色的胶片,在眼前飞速掠过,然后,归于一片虚无的空白。 再醒来时,已经是在休息室的病床上。小腹传来隐隐的、空虚的坠痛。身体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永远地离开了。 没有眼泪。心里是一片近乎荒芜的平静,但在这荒芜之下,似乎又有新的、微弱的东西,在悄悄萌芽。 她躺了半小时,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便起身,换好自己的衣服,拿着医生开的药和注意事项,慢慢走出了医院。 秋日的阳光很好,明亮却不灼人,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感觉肺腑都被洗涤了一遍。 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 “清辞啊!是阿姨!”电话那头传来宋母急切又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清辞,你好久没联系阿姨了,身体怎么样啊?孩子……还好吧?” 穆清辞没有说话。 宋母自顾自地说下去,语速很快:“清辞,以前都是阿姨不好,阿姨糊涂,被那个狐狸精骗了!景辰也知道错了,他现在……哎,公司没了,人也消沉得很。但是清辞,阿姨心里一直认的是你!孩子是我们宋家的根,你可千万要保重啊!” “阿姨打听过了,那套婚房,产权清晰,阿姨做主,只要你答应生下孩子,阿姨立刻过户到你名下!不,直接过户给孩子!写孩子的名字!你看行不行?以后阿姨帮你带孩子,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多么似曾相识的“空头支票”。只是这一次,连“只认你这个媳妇”的虚伪都懒得装了,直接变成了“孩子”的交易。 穆清辞走到路边一棵梧桐树下,金黄的叶子偶尔飘落。她听着电话里宋母喋喋不休的“承诺”和“规划”,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等宋母说得差不多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满怀期待地等着她的回应时,穆清辞才开口。 声音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疏离,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谢谢阿姨。不过,不必了。” 宋母一愣:“清辞,你……” “孩子,我已经打掉了。”穆清辞轻轻地说,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和宋景辰,早就结束了。从他在日料店拿出结婚证的那一刻,就彻底结束了。” “至于房子,”她顿了顿,看向远处高楼林立、充满无限可能的城市天际线,声音清晰而坚定,“你家的房子,风水不好。我就不沾这个晦气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难以置信的沉默,然后传来宋母陡然拔高的、尖利又绝望的声音:“什么?!你打掉了?!穆清辞你怎么敢!那是我们宋家的——” 穆清辞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将这个号码拉黑。 世界清净了。 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静安公寓’。” 那是她上周刚租好的新房子,一室一厅,朝南,有个小小的阳台。她已经慢慢把旧居里属于自己的东西搬了过去,只带走了书籍、衣物、杜克、和一些有纪念意义的私人物品。至于和宋景辰有关的一切,包括那套曾承载无数幻梦的婚房,她都已委托中介挂牌出售,所得款项,扣除她当初出资的部分,其余捐给了女性法律援助机构。 新的生活,从新的空间开始。 几天后,穆清辞正式向公司提交了辞呈。上司很惊讶,极力挽留,但她去意已决。她用积蓄和一部分卖房款,报名了一个一直想学的海外商学院短期课程,同时开始筹划自己的小型创意工作室。 虎子打来电话,咋咋呼呼:“辞姐,你真就这么走了?工作室缺钱不?缺人不?我随时待命啊!” 穆清辞笑了,是几个月来第一次真正轻松的笑意:“少不了麻烦你。不过,等我先充充电。” “成!等你回来,咱们吃香的喝辣的!对了,周川那小子问你要尾款演出费呢,我说我给了,他非不信,说要亲自跟金主爸爸道别。” “给他吧,他演技值这个价。”穆清辞说,“替我谢谢他。” 挂掉电话,她走到新家的阳台上。杜克趴在她脚边,惬意地晒着太阳。午后的阳光洒满小小的空间,明亮而温暖。 她抬起手,看着阳光从指缝间流过。手上干干净净,没有戒指,也没有伤痕。 蚀骨的恨,已经偿还。 六年的情深,终于成局,也终成过往。 未来还长,路在脚下。 这一次,她只为自己而活。
番外·赌徒之女
贾妍又梦到了小时候那条幽深潮湿的巷子。 父亲喝醉了酒,摇摇晃晃地踹开家里的破木门,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翻箱倒柜找钱。母亲缩在角落小声哭泣。她躲在门后,透过缝隙,看见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来,吓得她立刻屏住呼吸。外面传来追债人的叫骂和砸门声,父亲像受惊的老鼠一样窜进里屋,从窗户爬出去跑了。母亲抱着她,瑟瑟发抖,一遍遍说:“妍妍,别怕,别怕……” 可怎么能不怕呢?催债的油漆泼满了斑驳的墙壁,“欠债还钱”四个大字像鬼画符。同学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老师看她的眼神带着怜悯和隐约的嫌弃。她咬着牙读书,成绩中上,却因为父亲的恶名和家庭的拮据,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用乖巧和笑容去讨好能给她一点好处的人。 高考只够上大专。父亲骂她是赔钱货,母亲早已跟人跑了。她拿着通知书,看着那个破败的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永远不要再回来。 大城市光鲜亮丽,却也冰冷残酷。大专学历让她在求职时屡屡碰壁。好不容易进了个小公司,工资微薄,还要每月寄钱回去填父亲那个永远填不满的赌债窟窿。她看着写字楼里那些穿着名牌、妆容精致、谈论着股票和度假的女同事,心里像有蚂蚁在啃噬。 凭什么? 她长得不差,够聪明,也肯吃苦。她只是缺一个机会,缺一个能拉她一把的人。 第一个是公司的部门主管,四十多岁,有家室。他暗示她,只要“懂事”,转正加薪都不是问题。她半推半就,成了他的地下情人。确实得到了一些便利,但也仅此而已。直到她意外怀孕,主管夫人打上门来,当众扇了她耳光,骂她是“狐狸精”、“破鞋”。主管立刻翻脸,逼她打掉孩子,给了点补偿,把她踢出了公司。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贾妍咬着嘴唇,没哭。她只是更清楚地认识到,男人靠不住,感情靠不住,只有抓在手里的钱和利益,才是真的。 她养好身体,精心包装了简历,凭借之前那点经验和更放得开的手段,又攀上了另一家公司的小领导,这次学乖了,只谈交换,不谈感情。通过他的关系,她辗转进了业内有点名气的4A公司,虽然只是个边缘岗位,但好歹平台好了。 在这里,她认识了Mike郑,一个有点实权、更好色的总监。也认识了陆晟,一个年轻有为、野心勃勃的投资经理。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很累,但他们能给她带来实际的利益——项目奖金、名牌礼物、以及进入更高圈子的门票。陆晟甚至暗示,如果她能帮他搞定一些“难缠”的客户,可以给她更多。 可她父亲的赌债像个无底洞,越滚越大。陆晟虽然大方,但给他的钱更像是“劳务费”,远远不够。Mike郑则越来越抠门,而且他老婆盯得紧。 就在她焦头烂额的时候,宋景辰出现了。公司新合作的初创公司老板,年轻,有点小帅,自己开公司,看起来前途不错,关键是,看起来单纯,好掌控。通过Mike郑的关系,她顺利进了宋景辰的公司。 接触下来,她发现宋景辰果然如她所料,有点理想主义,有点大男子主义,对“柔弱依赖”的女性容易产生保护欲。而他那个谈了六年的女朋友穆清辞,听说能力强,性格也独立,反而让宋景辰有些压力。更重要的是,宋景辰的公司正在寻求融资,有做大的可能。 一个计划在她心里成型。接近他,拿下他,成为老板娘。不仅可以解决债务问题,还能一步踏入“老板娘”的阶层。至于感情?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身份,是利益。 她刻意模仿穆清辞的某些穿着打扮(听宋景辰偶尔提及),又放大自己的“柔弱”和“崇拜”,很快吸引了正处于事业焦虑和感情疲惫期的宋景辰。一次酒后,她主动献身,并很快“发现”怀孕。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甚至比计划更顺利——宋景辰果然负责,迅速领证。 她以为她赢了。赶走了那个看起来优秀的前女友,住进了大房子(虽然暂时是租的),未来公司老板娘的位置在向她招手。她甚至在穆清辞面前炫耀,享受着胜利者的快感。 直到那个叫周川的男人出现。年轻,富有,浪漫,深情,而且能给她宋景辰给不了的激情和“被珍视”的感觉。更诱人的是,他提到的“两千万基金”。那是她父亲赌债的二十倍!是能让她彻底摆脱过去、真正跻身上流社会的通行证! 她动摇了。尤其在父亲又被债主逼债、宋景辰开始不耐烦、宋母整天挑刺之后,周川的温柔和“未来”显得更加诱人。 一步错,步步错。 她没料到穆清辞的反击如此致命,没料到自己的所有底牌早已被对方摸清,更没料到那场梦幻的婚礼,会成为她人生最恐怖的地狱。 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宋景辰恨她入骨,陆晟急于撇清,周川消失不见(后来才知道是雇来的)。父亲被债主逼得差点跳楼,反过来骂她是“丧门星”。她像过街老鼠一样逃回老家,却面对邻里更加不堪的指点和嘲笑。 曾经她以为,靠男人就能赢。可到头来,她算计了所有人,也被所有人算计。她得到了什么?一身骂名,满心疮痍,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小镇的夜晚格外寂静,也格外漫长。她躺在童年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上,听着窗外野狗的吠叫,想起穆清辞最后看她的眼神——冰冷,平静,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彻底的漠然。 原来,不被爱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是费尽心机,却依旧一场空。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又要亮了。新的一天,依旧是债务、白眼、和看不到头的绝望。 赌徒的女儿,终究,也没能赌赢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