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拿到手的当天下午,温晚就和沈薇去相关部门办理了房产过户手续。贺延舟签了协议,即便再不情愿,在法律程序面前也只能配合。当写着温晚一个人名字的新房产证拿到手时,她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真实的安定感。这套房子,是她用三年青春和一场失败的婚姻换来的,也是她未来生活的第一块基石。
她没有选择立刻搬回去住。那里充满了太多不愉快的回忆,需要时间来冲刷,或者彻底改变格局。她继续住在租来的小公寓里,开始着手将分得的存款和贺延舟支付的折现补偿,投入她计划已久的事业中。
凭借之前在摄影圈积累的一点点人脉和离婚前与朋友讨论的项目基础,温晚注册了自己的个人摄影工作室,取名“破晓映像”。名字是她自己起的,寓意着黑暗之后的黎明,废墟之上的新生。工作室选址在一个新兴的文创园区,租金适中,环境清幽,有大片的落地窗和良好的自然光。
她用分得的钱购置了更专业的设备,将工作室简单装修,布置得简洁而富有艺术气息。墙面刷成干净的白色,悬挂着她自己最满意的几幅作品:有城市角落的光影,有自然风物的静美,也有人物瞬间的情绪捕捉。每一幅都透着一种沉静而有力的观察。
她没有急于接商业订单,而是沉下心来,开始她离婚后的第一个正式拍摄项目——《破茧》。这个项目的灵感,源于她自身的经历,也源于她在离婚过程中接触到的、其他一些在情感或生活中经历困顿、最终努力挣脱的女性。她用镜头,去记录她们挣扎的痕迹、脆弱的瞬间,以及最终破茧而出时,眼神里那份重新燃起的光芒和力量。
拍摄过程并不轻松,需要极大的共情和耐心。温晚常常需要花费大量时间与拍摄对象沟通,建立信任,捕捉最真实的情绪。她投入了全部的心力,常常工作到深夜,在暗房里冲洗照片,在电脑前反复调整色调和构图。身体的疲惫是实实在在的,但内心的充实和创作的快感,却是离婚前那三年麻木的婚姻生活从未给予过的。
两个月后,《破茧》系列的第一批作品在她工作室的小型展厅内,面向圈内好友和少量受邀媒体进行了非公开预览。出乎意料地,获得了极大的好评。一位颇有影响力的艺术评论人在社交媒体上写道:“‘破晓映像’温晚的《破茧》系列,绝非简单的情绪宣泄。它展现了一种直视伤痕、接纳脆弱,并从中汲取力量完成自我重构的惊人勇气。影像语言干净、克制,却蕴含着强大的情感张力和叙事性。这是属于现代女性内心的史诗,温柔而锋利。”
这篇评论被转载后,温晚和她的《破茧》系列迅速在小范围内引起了关注。工作室开始接到一些高质量的约稿和合作邀请,有杂志的内页拍摄,有小众品牌的形象广告,甚至有一个关注女性议题的纪录片团队,邀请她担任海报和部分剧照的摄影师。
事业,在废墟上悄然萌芽,并向着阳光顽强生长。温晚忙碌着,学习着,成长着。她的脸上渐渐多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眼神更加明亮坚定,举手投足间,那份曾被婚姻磨蚀的自信和风采,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而与温晚蒸蒸日上的事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贺延舟与苏茉那边的鸡飞狗跳、一地鸡毛。
民政局那场当众的“爆料”,像一颗深水炸弹,在贺延舟和苏茉本就脆弱的关系中,炸开了难以弥合的裂痕。
贺延舟虽然被迫签了离婚协议,付出了不小的经济代价,但内心深处,对温晚的“绝情”和“狠毒”充满了怨恨。同时,温晚最后那番关于“亲子鉴定”的暗示,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与苏茉重逢后的点点滴滴,尤其是她那么快就宣称怀孕的时间点。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滋长。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追问苏茉怀孕的具体细节,旁敲侧击她回国前后的行踪。苏茉本就心虚(孩子的来历,她自己最清楚),被贺延舟这样质疑,又气又怕。气的是贺延舟不信任她,怕的是真相暴露。两人的争吵越来越频繁,内容也从最初的解释、辩解,逐渐升级为互相指责、翻旧账。
“贺延舟!你什么意思?怀疑孩子不是你的?当初是你自己说没问题,我才……”苏茉哭喊着。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绝对没问题?我只是说顺其自然!倒是你,刚回国就那么容易怀上?谁知道你之前在国外有没有乱搞!”贺延舟口不择言。 “你混蛋!要不是你对我旧情难忘,我会回来找你?现在好了,婚也离了,钱也赔了,你就这么对我?” “旧情难忘?苏茉,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清高!你当初为什么出国,心里没数吗?不就是看上个更有钱的?现在混不下去了回来找我当接盘侠?” 争吵往往以摔门而出或长时间的冷战告终。曾经那点“久别重逢”、“真爱无敌”的滤镜,在现实和互相猜忌的消磨下,早已碎得干干净净。
贺母那边更是焦头烂额。一方面,儿子离婚再娶(虽然还没正式登记),娶的还是她原本中意的苏茉,并且苏茉怀了孕,按理她应该高兴。但温晚当众扔出的那份不育报告,以及随之而来的对孙子血统的质疑,成了她心头最大的阴影和耻辱。她既渴望抱孙子,又害怕孙子真的不是贺家的种,传出去贺家将沦为笑柄。这种矛盾的心理让她对苏茉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时而催促他们赶紧登记给孩子上户口,时而又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苏茉的肚子,话里话外透着不放心。
苏茉感受到了贺母态度的变化,更加委屈和不安。她肚子一天天变大,贺延舟对她却日渐冷淡,登记结婚的事一拖再拖(贺延舟以“最近公司事多,状态不好”为由拖延),贺母又疑神疑鬼。她开始频繁给贺延舟施压,要求尽快结婚,要求更多的“保障”,甚至提出要在房产证上加名字。
这些要求无疑加剧了贺延舟的反感和怀疑。他公司因为之前的丑闻(律师函事件)影响,晋升无望,项目也被边缘化,收入大不如前,还背上了支付给温晚的补偿债务,经济压力巨大。苏茉的索取,在他看来就是贪婪和趁火打劫。
矛盾在一天深夜彻底爆发。苏茉再次因为结婚和加名的事情与贺延舟争吵,贺延舟借着酒意,将压抑多日的怒火全部倾泻出来,言语极其恶毒。苏茉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地吼道:“贺延舟!你以为我稀罕你?要不是看在你当初对我还有点真心,你以为我会怀着孩子回来找你?我告诉你,孩子生下来我就走,你们贺家别想好过!”
“你走啊!现在就滚!”贺延舟红着眼睛吼道,“谁知道你怀的是谁的野种!想赖给我?没门!”
“你……你说什么?!”苏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随即疯狂地扑上去捶打贺延舟,“你敢说我的孩子是野种?!贺延舟你不是人!”
贺延舟被她打烦了,狠狠推了她一把。苏茉尖叫一声,脚下不稳,重重摔倒在地,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啊——我的肚子!好痛……”苏茉顿时脸色惨白,蜷缩在地上,身下迅速氤氲开一片暗色的血迹。
贺延舟的酒瞬间吓醒了一半,看着地上的血迹和苏茉痛苦扭曲的脸,慌了神。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深夜的宁静。苏茉被紧急送往医院,诊断为先兆性早产,需要立即保胎。孩子才七个多月。
医院走廊里,贺延舟颓然坐在长椅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浑身被冷汗浸透。恐惧、后悔、怨恨、茫然……各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看着急救室亮起的红灯,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什么都失去了——婚姻、财产、前程,现在,连这个可能是他唯一血脉的孩子(尽管他强烈怀疑),也危在旦夕。
而就在贺延舟沉浸在混乱和恐慌中时,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医院走廊的尽头。
是宋扬。
宋扬的脸色异常难看,眼神阴沉,死死盯着急救室的门,又转向贺延舟,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他显然已经知道了苏茉出事,并且,似乎知道得更多。
“贺、延、舟。”宋扬一步步走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把茉茉怎么了?”
贺延舟抬起头,看到宋扬,有些错愕,随即一股莫名的邪火涌上心头:“宋扬?你来干什么?这里没你的事!”
“没我的事?”宋扬冷笑,一把揪住贺延舟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提起来,“茉茉肚子里是我的孩子!你说有没有我的事?!”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贺延舟耳边炸响。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紧缩,死死盯着宋扬:“你……你说什么?你的孩子?!”
“不然呢?”宋扬脸上满是嘲讽和愤怒,“你以为就凭你那点本事,能让茉茉一次就中?贺延舟,我告诉你,茉茉回国第一天我们就在一起了!她怀的是我的种!你居然敢动她?敢怀疑她?还敢推她?!”
巨大的耻辱和暴怒瞬间吞噬了贺延舟的理智。原来如此!原来他一直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被这对狗男女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以为苏茉是他的白月光,是他的救赎,结果却是给他戴了一顶结结实实的绿帽子,还想让他当冤大头养别人的孩子!
“王八蛋!我杀了你们!”贺延舟嘶吼着,挥拳狠狠砸向宋扬的脸。
宋扬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后退,嘴角立刻见了血。他也怒了,嚎叫着扑上来,与贺延舟扭打在一起。两个男人如同失去理智的野兽,在医院的走廊里翻滚、厮打,拳头、脚踢,毫无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暴力和仇恨。咒骂声、撞击声、护士的惊叫声响成一片。
“住手!快住手!这里是医院!”闻讯赶来的保安和医生试图拉架,却一时难以分开打红了眼的两人。
混乱中,贺延舟抄起走廊边一个金属的医用推车,狠狠砸向宋扬。宋扬侧身躲避,推车砸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上面的器械叮叮当当散落一地。宋扬趁机一脚踹在贺延舟肚子上,贺延舟痛呼一声,弯腰的瞬间,被宋扬揪住头发,狠狠撞向旁边的消防栓玻璃箱!
“哐啷——!”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无比。
贺延舟额头上顿时鲜血直流,眼前发黑,瘫软下去。宋扬也气喘吁吁,脸上挂了彩,看着倒地的贺延舟,眼神里闪过一丝快意,又看向急救室,充满了担忧。
保安终于趁机上前,将两人死死按住。很快,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这一夜,医院的急救室忙着抢救早产的孕妇,走廊里则忙着处理两个头破血流、因涉嫌斗殴被警方带走的男人。混乱、惨烈,如同一场荒诞而血腥的闹剧。
而这一切,远在工作室里为新的拍摄方案忙碌到深夜的温晚,毫不知情。她只是在关灯离开前,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窗外宁静的夜空。
星光黯淡,城市灯火依旧。有些人正在深渊里互噬,而有些人,已经挣脱枷锁,看见了黎明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