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天气晴好。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将民政局门口的石阶照得发亮。这是个寻常的工作日，前来办理结婚或离婚手续的人三三两两，神情各异。

温晚提前十分钟到达。她穿了一身简约的白色衬衫裙，剪裁得体，衬得她身形修长，气质干净利落。长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线。脸上化了淡妆，眉眼间的沉静和隐隐透出的锋芒，让她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沈薇作为她的律师和朋友，陪在她身边。

贺延舟迟到了五分钟。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苏茉挽着他的手臂，几乎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一同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苏茉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袭嫩粉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长发微卷，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迫不及待。只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在紧身裙的勾勒下，已经有些明显。

看到温晚，苏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露出一个故作无辜又带着挑衅的笑容，挽着贺延舟的手臂更紧了些。贺延舟的脸色则十分难看，眼下乌青，神情憔悴，被苏茉挽着，动作僵硬，目光躲闪着不敢与温晚对视。

这一幕落在进出民政局的人眼中，惹来不少侧目。原配妻子冷静自持，小三挺着肚子上位还耀武扬威，简直是现实版的狗血剧。

温晚仿佛没看见苏茉，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贺延舟，如同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进去吧。”她对沈薇说，率先转身走进大厅。

手续办理得很快。双方已经签署了协议，财产分割清晰，没有争议。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询问、确认、盖章。红色的结婚证被收回，换成了暗红色的离婚证。

当两本离婚证分别递到温晚和贺延舟手中时，温晚清晰地看到，贺延舟接过证件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而苏茉，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挽着贺延舟的手，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户口本和身份证，娇声对贺延舟说：“延舟，我们快点去那边排队登记吧！宝宝都等不及要正式有爸爸了呢！”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个人听到，带着一种胜利者宣告主权般的炫耀。

贺延舟有些恍惚，握着离婚证，看着对面神色平静无波的温晚，心头涌起一阵巨大的空洞和莫名的恐慌，仿佛失去了某种重要的、他曾经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苏茉的催促让他回过神来，压下心底那点不适，点了点头。

温晚将离婚证仔细收进手袋，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响起：“温晚！”

温晚脚步一顿，回头。只见贺母不知何时也来了，正急匆匆地从门口走进来，脸色铁青，显然是听说了儿子今天离婚又准备立刻结婚，赶了过来。她的目光先是在苏茉隆起的肚子上盯了一眼，闪过一丝复杂（或许是满意或许是别的），然后狠狠瞪向温晚，眼神里全是埋怨和指责，仿佛离婚全是温晚一个人的错。

“妈。”温晚客气而疏离地称呼了一声，这个称呼以后也不需要了。

“你别叫我妈！”贺母尖声道，走到近前，指着温晚的鼻子，“你看看你，把我儿子害成什么样子！好好的家被你搅散了！现在满意了？我告诉你，离了我们贺家，有你后悔的时候！苏茉比她好一万倍！”她拉过苏茉的手，拍了拍，语气缓和了些，“茉茉啊，以后你就是我们贺家的媳妇了，好好跟延舟过日子，早点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苏茉乖巧地应着：“阿姨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延舟的。宝宝也很健康。”说着，还得意地瞥了温晚一眼。

贺延舟在一旁，脸色愈发难堪，低声道：“妈，别说了，走吧。”

温晚看着这“一家亲”的场面，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和怜悯。她从手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信封。

“贺阿姨，”她改了称呼，声音清晰平稳，在这略显嘈杂的大厅里，却奇异地让周围一小片区域安静了下来，“既然今天碰到了，有件东西，我想还是当面交给您比较好。毕竟，事关您儿子的尊严，也事关……您未来孙子的‘清白’。”

她的话音刚落，贺延舟的脸色骤然剧变，死死盯住那个信封，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苏茉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

贺母不明所以，皱着眉接过信封：“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温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贴心”的意味：“这是您儿子一年前的一份身体检查报告。为了维护他的尊严和家庭和睦，我一直替他隐瞒着，连我自己的父母都没告诉。但现在，我要开始我的新生活了，不想再背着‘生不出孩子’这口黑锅。”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苏茉瞬间苍白的脸和贺延舟惨无人色的面容，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周围竖着耳朵听的人都听得清楚：

“所以，这份报告，物归原主。建议您呢，有空带您未来的‘孙子’，去做个亲子鉴定。毕竟，在男方精子活性极低、自然受孕概率微乎其微的情况下，能让女方这么快怀上……这种医学上的奇迹，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但多确认一下，对大家都好，您说是不是？”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骤变的脸色，对沈薇微微点头，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民政局大门外的阳光走去。

身后，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足足两三秒。

“什……什么报告？”贺母的手开始发抖，她慌忙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当看清标题和结论时，她猛地瞪大眼睛，脸上血色尽褪，手指一松，报告单飘落在地。

“延舟！这……这是真的？！”贺母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一把抓住贺延舟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贺延舟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张报告，如同盯着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苏茉更是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肚子，脸上血色全无，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她猛地看向贺延舟，尖叫道：“贺延舟！你骗我！你明明说你没问题的！你……”她突然意识到周围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刺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惊愕、有鄙夷、有嘲讽、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苏茉慌乱了，语无伦次，想去拉贺延舟，却被贺延舟猛地甩开。

贺延舟像是终于从巨大的打击和羞辱中回过神来，赤红着眼睛，看着苏茉，又看看地上的报告，再看看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最后望向温晚即将消失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闹市，所有的不堪、虚伪、谎言都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啊——！”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困兽般的低吼，猛地蹲下身，抓起那张报告，三两下撕得粉碎，纸屑飞扬。

但已经晚了。温晚的话，像一颗精准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已经扩散开去。贺母的质问，苏茉的失态，贺延舟的崩溃，全都落在了周围人的眼里、耳中。

“我的天，看不出来啊……”

“怪不得离婚，男方不行还出轨？”

“那女的是不是怀的别人的种啊？”

“啧啧，这一家子戏真多……”

细碎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起。

贺延舟再也无法忍受，他猛地推开还在发懵的贺母和试图拉住他的苏茉，低着头，如同丧家之犬般，挤开人群，冲出了民政局。

苏茉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如纸，看着贺延舟逃离的背影，又看看周围异样的目光，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又羞又急又怕，也捂着脸跑了出去。

只剩下贺母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一地的碎纸屑和周围人异样的眼光，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计可施，最后也只能在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中，狼狈逃离。

而早已走出民政局的温晚，正站在明媚的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沈薇跟在她身边，忍不住翘起大拇指：“厉害，杀人诛心。”

温晚淡淡一笑，拉开车门坐进去。她没有回头去看那场由她亲手引爆的混乱。那场混乱，是贺延舟、苏茉和贺母他们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她只是，送上了最后一把火，让这果实在最“恰当”的时机，以一种最“精彩”的方式，成熟、爆裂。

离婚，只是开始。而这场当众的、致命的“祝福”，是她送给那对男女和那个家庭的第一份，也是分量最重的“离婚礼物”。

车子平稳驶离。温晚摇下车窗，让微风吹拂脸颊。那些灼人的伤痕，正在慢慢结痂。而新的生活，已经在她面前，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