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温晚在天蒙蒙亮时起身。镜中的自己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明。她仔细洗漱,化了个淡妆,遮住倦容,换上一身利落的米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
走出客房时,贺延舟还没醒。主卧门紧闭。温晚径直走进厨房,为自己煮了一杯黑咖啡。咖啡的苦香在空气中弥漫,她小口啜饮着,眼神扫过料理台上那些熟悉的、为贺延舟准备的早餐工具——他喜欢的特定品牌吐司机、单面煎蛋用的特殊小锅、只用来给他泡麦片的玻璃碗。
过去三年,每天早晨她都会提前半小时起床,为他准备西式早餐: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单面溏心煎蛋,几片火腿或培根,加上一杯手冲咖啡或鲜榨橙汁。雷打不动。贺延舟早已习惯,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今天,料理台干干净净。温晚喝完咖啡,洗净杯子,放回橱柜。然后,她拿起自己的手袋和相机包,准备出门。今天她约了一个老朋友,也是圈内小有名气的独立摄影师,讨论一个潜在的拍摄项目。这是她在婚后几乎停滞的个人事业中,重新迈出的试探性一步。
刚走到玄关,主卧的门开了。贺延舟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头发有些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那抹唇印经过一夜,颜色淡了些,却更加刺眼。
“晚晚,早餐呢?”他习惯性地走向餐厅,看到空荡荡的餐桌,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站在玄关的温晚,眉头蹙起,“你今天没做?”
温晚正在换鞋,闻言动作未停,语气平淡无波:“嗯,没做。”
贺延舟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怔了怔,随即一股烦躁涌上心头。宿醉让他头痛,空荡的胃也在抗议,而妻子反常的冷淡更是火上浇油。“你怎么回事?昨天闹脾气就算了,今天连早餐都不做?我一会儿还要去公司开会!”
温晚穿好鞋,直起身,看向他。她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从他皱巴巴的衬衫,扫到他带着不耐神情的脸。“你可以自己去楼下便利店买,或者叫外卖。”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你衬衫脏了,记得送去干洗。还有,昨天你在宋扬朋友圈里,看起来玩得很开心。”
贺延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的衬衫领口,那抹唇印让他瞳孔微缩。再听到“宋扬朋友圈”几个字,他的表情从恼怒转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羞恼。
“你偷看我手机?”他声音拔高,试图用气势掩盖心虚。
“宋扬发的朋友圈,所有人可见,用得着我偷看吗?”温晚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虚张声势的气球。“倒是你,贺延舟,三周年纪念日,你说的重要客户,就是陪苏茉过生日,玩到凌晨,还带着她的口红印和头发回来?你是觉得我瞎,还是觉得我蠢到连这都看不出来?”
“你……”贺延舟被噎得一时语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温晚会如此直接地挑明,而且如此冷静。这和他预想中她的哭泣、质问、吵闹完全不同。这种冷静,反而让他心底发毛。
“那只是个意外!”他强行辩解,语气却弱了下去,“苏茉刚回国,大家聚一聚……她喝多了,不小心……晚晚,你别胡思乱想,我跟她早就过去了。昨天就是普通朋友聚会。”
“普通朋友聚会,需要你撒谎说加班?需要宋扬发那种引人遐想的合照和配文?”温晚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贺延舟,你的谎话,连自己都信吗?”
“温晚!”贺延舟被她眼底的嘲讽刺痛,恼羞成怒,“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一点小事揪着不放!我都说了是意外,是误会!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温晚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倾心爱慕的男人,此刻为了另一个女人对她疾言厉色,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也消失了。“我不想怎么样。只是提醒你,衣服记得洗。另外,从今天起,你的早餐、你的衣物打理、你的一切生活琐事,请你自己负责。我不是你的保姆,贺延舟。”
说完,她不再看他骤然僵住的脸色,转身拉开房门。
“温晚!你去哪儿?”贺延舟在她身后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温晚今天的表现太反常了,反常到让他感到不安。那种彻底抽离的冷漠,比争吵更可怕。
温晚脚步未停,声音顺着门缝传来,清晰而冰冷:“去工作。还有,别用那种质问的语气跟我说话,你不配。”
门轻轻关上,将贺延舟错愕又气急败坏的脸隔绝在内。
温晚走进电梯,金属门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但眼神坚定。刚才的对峙耗去了她一些力气,但更多的是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那些自我欺骗的泡沫,被贺延舟拙劣的表演和恶劣的态度彻底戳破了。
她打车前往约好的咖啡馆。路上,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婆婆”两个字。温晚看着,没有立刻接起。这位婆婆,从一开始就因为她“家世普通”、“不如苏茉知书达理”而不喜她,三年来明里暗里的挑剔从未断过。在这个节骨眼上打电话来,用意不言而喻。
铃声响到自动挂断。很快,又再次响起,大有不接不罢休的架势。
温晚深吸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
“温晚!你怎么回事?电话都不接?”婆婆尖利的声音立刻穿透听筒,带着惯有的高高在上和不满。
“刚才在车上,不方便。”温晚语气平淡。
“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婆婆不耐烦地打断她,“我问你,延舟昨晚是不是很晚才回去?你是不是又跟他闹了?”
消息传得真快。温晚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您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去问您儿子。”
“你这是什么态度!”婆婆怒了,“我就知道是你有问题!延舟工作那么辛苦,应酬晚归很正常,你作为妻子,不好好体谅照顾,还给他脸色看?我告诉你温晚,能嫁进我们贺家是你的福气,别不知足!”
福气?温晚想起这三年在贺家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日子,想起婆婆每次来家里视察般的挑剔,想起贺延舟在他母亲面前对自己偶尔维护但更多是默许的态度,只觉得讽刺。
“还有,”婆婆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带着更明显的逼迫意味,“我听宋扬他妈说了,苏茉那孩子回国了。当年要不是她出国,跟延舟结婚的轮不到你!现在人家回来了,延舟心里有波动也是正常的。温晚,你嫁过来三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贺家可不能绝后!你要是识相,就主动点,别占着位置不让。苏茉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知根知底,比你会来事多了……”
后面的话,温晚没有再仔细听。心脏像是浸在了冰水里,寒意顺着血管蔓延到指尖。原来,在婆婆眼里,她不仅是个可以随意呵斥的儿媳,更是个不能生育、应该主动让位的“占位者”。而贺延舟的出轨,在她看来,竟然是“正常”的,甚至是被期待的。
“说完了吗?”等电话那头的声音告一段落,温晚才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礼貌。
婆婆似乎被她这种平静噎了一下,随即更加恼怒:“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欺负延舟,敢对苏茉不好,我饶不了你!”
“呵。”温晚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和疲惫,“您放心,您儿子,还有您心目中完美的‘儿媳’人选,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了。至于谁欺负谁……您还是先搞清楚状况吧。”
“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反了天了!”婆婆气急败坏。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温晚不想再浪费任何口舌。
“温晚!你别后悔!离了我们贺家,你以为你算什么……”婆婆的咆哮被切断在忙音之中。
温晚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然后,将这个号码拉入了黑名单。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出租车后座,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风景。阳光有些刺眼,但她没有避开。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眼泪流下来。
替身的真相,婆家的逼迫,丈夫的背叛与指责……所有丑陋的、不堪的一切,都在今天集中爆发,将她过去三年构建的、看似安稳实则脆弱不堪的世界,彻底击碎。
也好。碎得彻底,才能清空废墟,才能看见真实的自己,和真正该走的路。
咖啡馆到了。温晚付钱下车,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推门走了进去。空气中飘散着咖啡和烘焙点心的香气,舒缓的音乐流淌。她的朋友已经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招手。
温晚走过去,脸上露出一个真心的、虽然还有些勉强但已不再虚假的笑容。
“等很久了吗?”她坐下,语气轻松。
朋友打量了她一下,敏锐地察觉到她眉眼间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破茧而出的锐气,关切地问:“没事吧?看你气色有点……”
“没事。”温晚摇头,接过菜单,“都好。我们谈谈拍摄计划吧,我有些新想法。”
过去的,就让它彻底过去。从这一刻起,她要为自己而活。而属于贺延舟、苏茉,还有那个令人窒息的“贺家”的报复和清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