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牛排冷了，精心挑选的烛台燃到一半就熄了，只剩烛芯一缕不甘心的青烟，在寂静的餐厅里扭曲、消散。温晚坐在餐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盘边缘，那上面印着她三年前欢天喜地挑回来的草莓花纹，如今看来幼稚得可笑。

墙上的挂钟，时针慢吞吞地挪过了“12”。

三周年结婚纪念日，还有七分钟就成为过去式。而她的丈夫贺延舟，依旧不见人影。

下午他发来信息，言简意赅：“晚晚，今晚临时有重要客户，必须加班，晚归。纪念日改天补过。”甚至没有一通电话。

温晚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查岗的、不懂事的怨妇。三年婚姻，她努力扮演着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妻子角色，几乎成了本能。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还是不可抑制地塌陷了一小块。她起身，默默将冷掉的晚餐收拾进厨房。手指触及冰冷的瓷盘，指尖微微发抖。

或许是真的忙吧。她试图说服自己。贺延舟的公司正在上升期，他又是项目负责人，压力大是常态。作为妻子，应该体谅。

回到空荡的客厅，她蜷在沙发上，拿起一本翻了一半的摄影杂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落在茶几上两人的婚纱照上，照片里的贺延舟揽着她，笑容标准得像是从样板间里抠出来的，而那时的她，眼底却盛满了全世界的星光。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手机，点开了朋友圈。她很少主动刷，此刻却像寻找某种慰藉或证据般，指尖向下滑动。

大多是无关痛痒的日常分享，直到一条动态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发布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三分。 发布人：宋扬。贺延舟的发小兼大学同学。 配图：一张热闹的生日派对现场照片。镜头中央，一男一女头挨着头，共同戴着一顶卡通生日帽，对着镜头笑得开怀。男人是贺延舟，女人……是苏茉。那个贺延舟大学时期曾轰轰烈烈追求过，后来出国深造，据说早已断了联系的白月光，苏茉。 配文：“欢迎我们的小公主茉茉回国！祝永远十八岁！某些人可是盼这天盼了好久哦～【坏笑】【蛋糕】【蛋糕】”

温晚的呼吸猛地一窒，指尖瞬间冰凉。她将图片放到最大。背景是某家知名西餐厅的VIP包厢，装饰着气球和彩带。贺延舟穿着她今早亲手熨烫好的那件淡蓝色衬衫，袖口卷起，姿态放松。苏茉依偎在他身侧，脸颊微红，眼神明亮，手里还举着一小块蛋糕，作势要往贺延舟脸上抹。

照片里流淌的亲昵和快乐，几乎要溢出屏幕，灼痛她的眼睛。

“重要客户……加班……”温晚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原来，他所谓的“重要客户”，是苏茉。所谓的“加班”，是为归国的白月光精心准备的生日派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以为早已愈合的、关于“替身”的隐秘伤口，在这一刻被血淋淋地重新撕开。大学时，贺延舟的好友宋扬就曾当众嗤笑过她：“温晚？不就是眼角那颗泪痣有点像苏茉么？”当时贺延舟脸色尴尬，却没有反驳。

她一直不愿深想，用三年的温柔付出自我麻痹，试图覆盖掉那点不堪的阴影。此刻，这阴影化作了清晰的影像，嘲笑着她的自欺欺人。

温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氤氲的水汽被她强行压了回去。她没有哭，甚至没有颤抖。只是异常冷静地，截屏，保存图片，确认宋扬的这条朋友圈她没有点赞或评论过（或许是被分了组，或许只是忘了屏蔽她），然后退出界面。

动作平稳得可怕。

她走到玄关，拿出贺延舟今早换下的皮鞋，用软布仔细擦拭干净，放回鞋柜。又去厨房，将明天早餐要用的食材从冰箱取出，想了想，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然后，她回到卧室，换下家居服，穿上外出的常服，坐在梳妆台前，就着台灯昏暗的光线，开始等待。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贺延舟回来了，带着一身微醺的酒气和陌生的香水味。他动作有些迟滞，在玄关摸索着开灯。

温晚没有出去迎接。她听到他踢掉鞋子（没有换上拖鞋），脚步略显凌乱地走向客厅，然后是身体陷入沙发的闷响。

过了几分钟，她才起身，走了出去。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贺延舟仰靠在沙发上，领带扯松了，领口敞着，闭着眼，眉头微蹙，似乎很不舒服。听到脚步声，他勉强掀开眼皮，看到是温晚，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晚晚……还没睡？”

温晚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他衬衫的领口。那淡蓝色的布料上，靠近锁骨的位置，赫然印着一抹暧昧的玫红色唇印。几根不属于她的、栗色的长卷发，粘在他的肩头。

证据如此赤裸，如此不堪。

贺延舟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似乎也发现了，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被醉意和疲倦掩盖。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带着惯常的、敷衍式的歉意：“哦，这个……晚上应酬，客户那边有人喝多了，不小心蹭到的。累死了，我先去洗澡。”

他想起身，却被温晚平静的声音止住。

“纪念日快乐，贺延舟。”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贺延舟动作一顿，抬头看她，眼神有些茫然，随即像是才想起来，扯出一个笑：“啊，对，纪念日……抱歉晚晚，今天真的太忙了。下次，下次一定好好补偿你。”

温晚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多年、结婚三年的男人，此刻用如此拙劣的谎言搪塞她，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质问，没有哭闹，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刺目的唇印和发丝。“早点休息。”

她转身，走向客房。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贺延舟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反应。往常若是他晚归，她总会轻声细语地问候，替他放好洗澡水，准备好醒酒茶。今天的平静，反而让他有些不自在。

“晚晚？”他叫住她。

温晚停在客房门口，没有回头。

“……没事了，你睡吧。”贺延舟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心底那点异样被浓重的倦意压下。或许她只是累了，闹点小脾气，明天哄哄就好。他想着，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向主卧的浴室。

温晚关上了客房的门，落锁。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黑暗中，她没有流泪，只是睁着眼睛，望着窗外城市零星的光点。手机屏幕亮起，是她刚刚保存下来的那张朋友圈合照。

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云端加密相册，将截图拖了进去。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证据-001”。

长夜未尽，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她不会再为他准备明日的早餐，也不会再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准时归家的人。

冷静，是撕开一切假面、开始反击的第一步。而这场婚姻里，她隐忍付出的所有，都将成为她未来抽身的底气，和回击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