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白的伤口拆线后，恢复得很快。乔薇也结束请假，回归了校园生活。两人的关系在低调中稳步发展，偶尔会被眼尖的同学或教授看出端倪，投来会心一笑，但并未引起什么波澜。在异国他乡，没有熟人社会的目光和议论，这段感情显得格外纯粹和自由。

乔薇的学业进入后半段，课程越发深入，小组项目也到了关键的产出阶段。她忙得脚不沾地，但因为有沈叙白在身边，累也带着甜。他会在她熬夜写报告时，默默煮一杯热牛奶放在她手边；会在她为数据模型头疼时，用简单的比喻帮她厘清思路；会在周末的早晨，用还不算太灵活的左手，尝试为她做一顿不那么完美的早餐。

平淡，却幸福满溢。

乔薇以为，她和靳川之间，早已是翻过去的书页，尘埃落定。却没想到，这个人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闯入她的生活。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乔薇刚结束一堂大课，和几个同学讨论完小组作业的分工，独自抱着书，走向商学院后面的小咖啡馆，打算买杯咖啡提神，然后去图书馆继续奋战。

初秋的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咖啡馆外的露天座位零星坐着几个学生。

乔薇买好咖啡，转身准备离开时，脚步顿住了。

靠墙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风衣、戴着墨镜的男人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即便遮住了大半张脸，乔薇也一眼认出了他——靳川。

比起上次在机场见到的狼狈，他似乎收拾过自己，衣服整洁，头发也梳理过，但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憔悴和阴郁，像一株失去了水分的植物。

“薇薇。” 他摘下墨镜，露出那双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布满血丝和疲惫的眼睛。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乔薇的心微微一沉，不是悸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打扰清净的厌烦。“靳川，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来这边出差，顺便……看看你。” 靳川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贪婪地、仔细地打量着，仿佛要将这半年的变化都刻进脑海里。她比在国内时更瘦了些，但气色很好，眼神明亮，眉宇间是他从未见过的自信和从容，整个人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散发着温润而夺目的光芒。这种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

“我很好，不劳费心。” 乔薇的语气客气而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耐，“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我还有课。”

“等等！” 靳川急忙上前一步，拦住她的去路，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姿态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卑微，“薇薇，就几分钟，给我几分钟好吗？我……我有些话，憋了很久，想跟你说。”

咖啡馆里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乔薇不想在这里引起不必要的关注，更不想和他过多纠缠。她看了看表，冷冷地说：“五分钟。去那边树荫下说。”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人少的角落。

靳川连忙点头。

走到树下，乔薇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双臂环胸，保持着距离。“说吧。”

靳川看着她防备的姿态，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薇薇，这半年，我……我过得不好。” 他开口，声音低哑，“我和方瑶的婚约解除了，你也知道。后来，家里公司又出了些问题，我爸身体也垮了……很多事情，压得我喘不过气。”

乔薇神色淡漠，没有接话。

“每天晚上，我闭上眼睛，就会想起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想起你为我做的早餐，想起你等我回家时留的那盏灯，想起你在我熬夜工作时，悄悄放在桌边的热牛奶……” 靳川的声音有些哽咽，眼圈微微发红，“那时候，我总觉得理所当然，总觉得你会一直在那里。直到失去了，我才知道，我失去的是什么。”

“薇薇，我真的知道错了。错得离谱。” 他向前挪了一小步，眼中满是恳求，“这半年，我拼命工作，处理家里的事，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我戒烟了，也不再随便喝酒应酬，我试着去理解你以前说的那些关于尊重和独立的话……我做这一切，都是想着，如果我能变得好一点，是不是……是不是还有一点点可能，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卑微，眼神里的痛苦和悔恨看起来无比真实。若是半年前的乔薇，或许会心软。但现在的乔薇，内心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怜悯地看着他。

“靳川，”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说你知道错了。那我问你，你错在哪里？”

靳川一愣，下意识回答：“我错在不该忽略你的感受，不该为了利益和方瑶订婚，不该……”

“不，” 乔薇摇摇头，打断他，“你最大的错误，是你从来不曾真正把我看作一个和你平等的、独立的个体。你怀念的，是我对你的‘好’，是我为你提供的情绪价值和舒适区。但你从未想过，我也是一个有自己梦想、事业和底线的人。你所谓的‘变好’，也不过是为了挽回失去的‘舒适’，而不是真正理解并尊重我曾经的需求和现在的选择。”

她的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剖开了靳川试图用悔恨包装起来的、自私的内核。他脸色白了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那五年，我付出过真心，也不后悔。” 乔薇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种释然的怀缅，“它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教会我成长，也让我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是靳川，一切都过去了。就像一条河，流过去了，就不会再回头。我现在有新的生活，新的目标，新的……在意的人。”

提到“在意的人”，她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却被靳川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是沈叙白吗？” 他苦涩地问。

“是。” 乔薇坦然承认，没有丝毫犹豫，“他尊重我，支持我，把我当作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个体来爱。和他在一起，我很轻松，也很幸福。”

幸福。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带着真实的甜蜜，却像淬了毒的箭，射穿了靳川最后一丝幻想。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巨大的失落和绝望将他淹没。他明白了，乔薇是真的，彻底地，向前走了。她的心里，眼里，早已没有了他的位置。连恨，都没有了。只剩下彻底的漠然和清晰的界限。

“所以……我们……真的再也没有可能了，是吗？” 他喃喃地问，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

乔薇看着他彻底灰败下去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因为过往而产生的复杂情绪，也彻底消散了。

“是的，靳川。” 她清晰而坚定地说，“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祝你以后，能找到真正适合你、你也懂得珍惜的人。但那个人，不会再是我了。”

说完，她拿起放在一旁长椅上的书和咖啡，准备离开。

“薇薇！” 靳川最后一次叫住她，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如果……如果当初我没有……”

“没有如果。” 乔薇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靳川，人生没有回头路。向前看吧。”

她迈开步子，走向图书馆的方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跳跃。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坚定，没有一丝留恋。

靳川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图书馆的玻璃门后。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这一次，他是真的，永远地失去了她。连幻想的余地，都被她亲手斩断。

而就在乔薇抱着书，低头整理有些纷乱的情绪，走向图书馆大门时，一个身影从侧面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书和咖啡。

乔薇抬头，对上一双深邃含笑的眼眸。

“沈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乔薇有些惊讶。

“刚和你们学院的院长谈完事情，出来就看到某只小猫，好像被不喜欢的‘东西’缠上了。” 沈叙白一手拿着她的东西，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里走，“怎么不叫我？”

他的语气轻松，带着调侃，但乔薇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力度。

“我能处理好。” 乔薇说，靠在他身侧，心里那点因为靳川出现而产生的烦躁，瞬间被他的气息驱散了，“而且，你不是在忙正事嘛。”

“再忙的正事，也没有你的事重要。” 沈叙白低头看她，“他说什么了？有没有让你不开心？”

乔薇摇摇头：“没有。就是……彻底说清楚了。感觉像是给一段早就结束的故事，画上了最后一个句点。” 她顿了顿，仰头看他，眼中带着释然的笑意，“心里反而更轻松了。”

沈叙白凝视着她清亮的眼睛，确认她是真的放下了，才放下心来。他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就好。我的乔薇，就该这么飒。”

两人走进图书馆，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沈叙白将咖啡递还给她，自己则拿出笔记本，坐在她对面，处理一些工作邮件，无声地陪伴。

乔薇喝了一口温热的咖啡，翻开书，却一时看不进去。她看着对面专注工作的沈叙白，他低垂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每一处线条都让她觉得安心和心动。

她想起刚才靳川卑微的挽回，想起自己曾经在那段感情里的委曲求全，再对比现在和沈叙白在一起时这种被尊重、被支持、彼此独立又相互依赖的感觉，心中涌起无限的感慨和庆幸。

还好，她及时止损了。 还好，她勇敢地走出来了。 还好，她遇到了沈叙白。

“叙白。” 她轻声唤他。

沈叙白从屏幕上抬起头，看向她：“嗯？”

“谢谢你。” 乔薇认真地说。

沈叙白挑了挑眉：“谢我什么？”

“谢谢你出现。” 乔薇笑了，眼中闪着细碎而温暖的光，“谢谢你让我知道，好的爱情是什么样子。”

沈叙白愣了下，随即，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像春水融化寒冰。他合上笔记本，隔着桌子，伸手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也谢谢你，乔薇。” 他低声说，目光深深，“谢谢你还愿意相信爱情，谢谢你能看到我的好。”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再多言语，所有的情感和默契，都在交握的双手和交汇的目光中流淌。

图书馆窗外，阳光正好，梧桐叶开始泛黄。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告别的季节。

乔薇知道，她终于和过去那个为爱迷失的自己，和那段不堪回首的感情，做了最彻底、最体面的告别。

而她的未来，正和眼前这个优秀的男人一起，铺陈开一片璀璨光明。

她握紧了他的手，心中充满力量。

过去的，就让它随风而去。她要把握的，是现在和未来，是属于她和沈叙白的，崭新而美好的人生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