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国际出发大厅总是充斥着各种情绪,离别的伤感,重逢的喜悦,奔波的疲惫,以及对未知的憧憬。乔薇推着行李箱,穿过熙攘的人群,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一种隐隐的兴奋。
手续办理得很顺利。距离登机还有近一个小时,她在安检口附近的咖啡店买了一杯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钢铁巨鸟。
手机屏幕亮起,是沈叙白发来的消息:“到了吗?一切顺利?”
乔薇回复:“到了,在候机。很顺利。”
沈叙白:“一路平安。到了报个平安。”
乔薇:“好。”
对话简洁,一如他平时的风格。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黏腻的不舍,却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安心。这半个月,他们保持着联系,但谁也没有再提感情,更像是一种默契的沉淀。沈叙白甚至帮她联系了商学院所在城市的一位朋友,对方答应在她初到时可以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
乔薇很感激他的周到,也再次确认了他是一个多么可靠的男人。但正因如此,她更需要这段时间的独立和成长。她不想在关系尚未明确时,就过多地依赖他,也不想让自己的感情决定,掺杂进感激或别的复杂因素。
她需要纯粹的心动,和势均力敌的并肩。
就在她准备收起手机时,一个熟悉到让她皱眉的身影,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咖啡店,目光急切地四下搜寻,最后定格在她身上。
是靳川。
比起上次在家门口见到的颓唐样子,此刻的他更加憔悴不堪。眼眶深陷,胡子拉碴,西装不再笔挺,甚至有些地方起了褶皱,领带也歪斜着。他看到乔薇,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疾步走了过来,引来周围人侧目。
“薇薇!” 他声音嘶哑,带着喘息,显然是一路跑来的,“你要走?去哪里?为什么不告诉我?”
乔薇放下咖啡杯,神色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厌倦。“靳川,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没有‘需要告诉’的关系了。”
靳川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我离婚了!薇薇,我和方瑶的婚约解除了!是她先犯错,她竟然做出那种违法的事情……我们家也和她家彻底划清界限了!我现在自由了!”
他语速很快,像是要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的“战利品”和“诚意”。
“你知道吗?这半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我后悔得快要疯了!以前是我不对,我混蛋,我被利益蒙了心,我不懂得珍惜你!但现在不一样了,障碍都扫清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真的,薇薇,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我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补偿你!”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眼眶都湿润了,伸手想去抓乔薇放在桌上的手。
乔薇迅速将手收回,放在膝上,避开了他的触碰。
“靳川,” 她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他激动的表白,“首先,恭喜你摆脱了一段不幸的婚姻。其次,” 她顿了顿,目光冷静地注视着他,“你的自由,是你和方瑶之间的事,与我无关。我们之间,在你选择牺牲我的那一刻,在我当众宣布分手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结束了。没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靳川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像是燃尽的灰烬。“为什么?就因为沈叙白?薇薇,他不过是一时新鲜!我们有五年的感情啊!五年!难道就比不上你们认识的这几个月?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知道我伤透了你的心,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是别这样……别离开我……”
他语无伦次,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与从前那个骄傲自负的靳川判若两人。周围已经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乔薇心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看着他这副样子,她甚至感觉不到恨,只觉得可悲。他口口声声说爱她,说怀念五年感情,可他怀念的,究竟是那个活生生的、有独立思想和需求的乔薇,还是那个以他为中心、满足他一切期待的“完美女友”影子?
“靳川,” 乔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生气了。真的。对你,我已经没有爱,也没有恨了。”
靳川身体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那五年,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我承认,也曾经真心付出过。我不会否认它,但也不会让它困住我的未来。” 乔薇继续说,语气平和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你道歉,我接受。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两清了。”
她拿起咖啡,浅浅喝了一口,放下。“以后,不要再联系了。我不想,也不需要,再和你有任何瓜葛。各自安好吧。”
说完,她站起身,拿起随身的背包,准备离开。
“薇薇!” 靳川也跟着站起来,急切地绕过桌子拦住她,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和哀求,“你真的……这么狠心?一点机会都不给我?我们……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乔薇停下脚步,最后一次,认真地看向这个她曾爱过的男人。他眼里的痛苦那么真实,可这份痛苦,来得太迟,也早已与她无关。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释然的、带着些许怜悯的微笑。
“靳川,放下吧。对你,对我,都好。”
然后,她不再停留,绕过他,推着行李箱,步伐坚定地走向安检口。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笔直的影子。
她没有回头。因此也看不到,靳川僵在原地,望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慢慢地、慢慢地佝偻下挺直的脊背,颓然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掩面,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这一次,他是真的,永远失去她了。连挽回的资格,都被她亲手、彻底地剥夺。
过安检,候机,登机。乔薇找到自己的靠窗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飞机缓缓滑行,加速,抬头,冲上云霄。地面上的城市越来越小,最终被云层覆盖。
她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心中一片澄澈明朗。没有伤感,没有留恋,只有对新旅程、新生活的满满期待。
再见,靳川。再见,过去的乔薇。
她要飞向更广阔的天空了。
长途飞行后,乔薇顺利抵达位于欧洲的商学院所在城市。沈叙白的朋友如约来接机,是一位热情干练的华裔女性,叫Annie,在当地一家投行工作。她帮乔薇安顿好租住的公寓,又带她熟悉了周边环境和学校,让乔薇的异国生活有了一个顺利的开端。
商学院的学习强度远超乔薇的预期。全英文授课,密集的案例分析,小组讨论,个人课题……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同学来自世界各地,背景各异,思维碰撞激烈。乔薇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新知识,挑战着自己的认知边界,虽然辛苦,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快乐。她仿佛一块干燥的海绵,被投进了知识的海洋。
她偶尔会和沈叙白通电话或视频,聊聊学习的收获,吐槽遇到的难题,或者听他讲讲国内行业的新闻。两人的交流依然保持着舒适的距离和频率,但那种无形的默契和牵挂,似乎并未因距离而减弱,反而在沉淀中变得更加清晰。
转眼一个月过去。乔薇逐渐适应了这里的学习和生活节奏,甚至在一次小组案例竞赛中带领团队拿到了第一名。她开始享受这种完全掌控自己人生、不断突破自我的状态。
这天下午,是一节关于“跨国并购中的文化与战略整合”的课程。教授是一位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学者,课堂向来座无虚席。
乔薇提前十分钟来到阶梯教室,找了个中间靠前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预习今天要讨论的案例。
同学们陆续到来,教室渐渐坐满。离上课还有一分钟时,教授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当乔薇看清那个人时,整个人瞬间愣住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讲台上,站在教授身边的,正是沈叙白。
他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比起在国内时的沉稳持重,多了几分随性和学术气息。但他的气场依旧强大,一出现,就吸引了全教室的目光。教授笑着向大家介绍:“各位同学,今天很荣幸,我们请到了一位特别的客座讲师,沈叙白先生。沈先生在跨国投资和并购领域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也是我们学院的杰出校友。今天他将结合我们正在学习的案例,和大家分享一些非常宝贵的 insights。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沈叙白的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最终,精准地落在了乔薇身上。
四目相对。
乔薇清晰地看到,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带着笑意的光芒,以及一种“终于找到你了”的笃定。
他竟然……是这里的客座讲师?还是学院的校友?他从来没提过!
乔薇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脸上也有些发烫。周围同学低声议论着这位年轻英俊又来历不凡的讲师,只有乔薇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沈叙白开始了他的分享。他英语流利纯正,思维缜密,案例信手拈来,将复杂的并购战略和文化冲突讲得深入浅出,生动有趣。课堂气氛非常活跃,提问环节,不少同学争相举手。
乔薇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讲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自信从容,光芒四射,比她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迷人。
一节课的时间很快过去。下课铃响,同学们意犹未尽,纷纷围上前去继续向沈叙白提问。沈叙白耐心地回答着,目光却不时越过人群,看向正在收拾东西的乔薇。
等人群渐渐散去,乔薇才磨磨蹭蹭地走到讲台边。
“沈……沈老师?” 这个称呼让乔薇觉得有些别扭。
沈叙白正在整理讲稿,闻声抬头,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乔薇同学,课听得还认真吗?”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是客座讲师?” 乔薇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学院很早之前就发过邀请,只是我一直没确定时间。” 沈叙白将讲稿装进公文包,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她,“最近刚好有空,就过来了。顺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来看看某个不告而别、说要理清楚事情的小朋友,理得怎么样了。”
他的气息靠近,带着熟悉的雪松清香。乔薇的脸更红了,心跳如鼓。“我哪有‘不告而别’,我明明跟你说了……”
“说了要离开,可没说会不会回来,也没说……” 沈叙白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深,“会不会想我。”
乔薇:“……”
“晚上有空吗?” 沈叙白不再逗她,恢复了正经神色,“带你去尝尝学校后面那条街上一家很不错的意大利菜,老板是我的老朋友。”
乔薇点点头:“好啊。”
“那六点,在你公寓楼下见。” 沈叙白说完,又补充了一句,“穿暖和点,晚上可能会起风。”
看着他离开教室的挺拔背影,乔薇站在原地,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心里那块因为分离而隐隐空落的地方,仿佛瞬间被填满了,还冒着甜丝丝的泡泡。
原来,他说的“等你回来”,并不是被动地等待。他来了,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又强势的方式,重新进入了她的世界。
晚餐的气氛很好。餐厅不大,但氛围温馨,食物地道。沈叙白和老板果然相熟,用意大利语流畅地交谈了几句。乔薇坐在他对面,听着他讲述当年在这里求学时的趣事,看着他被温暖灯光柔和了的侧脸线条,感觉时间都慢了下来。
饭后,沈叙白送她回公寓。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这半年,感觉怎么样?” 沈叙白问。
“很好。学到了很多,也认识了很多有趣的人。” 乔薇诚实地回答,“觉得自己以前像井底之蛙,现在看到的天空,广阔多了。”
“那就好。” 沈叙白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路灯的光晕在他眼中跳跃。“乔薇,看到你在这里发光的样子,我很高兴。”
他的目光专注而深邃,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爱意。
乔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叙白,我……”
“不用急着回答我什么。” 沈叙白打断她,声音低沉而温柔,“我知道你还在‘理清楚’。我可以等。但是,” 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到乔薇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乔薇,我想让你知道,这半年来,我见过很多人,处理过很多事,去过很多地方。”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
“但我没有再遇到过第二个你。”
夜风轻柔,拂过脸颊。他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所有的犹豫、试探、不确定,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句话带来的巨大冲击力冲散了。
乔薇望着他,他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无比认真和深沉的温柔。那里面,有尊重,有耐心,有等待,更有不容错辨的、炽热的情感。
她知道,她“理清楚”了。
有些心动,无关时间长短,只在那一瞬间的电光石火。而有些等待,不是为了索取答案,只是为了让你知道,你有多么独一无二。
她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尖,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他。
沈叙白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毫不犹豫地收紧了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满足地叹息了一声。
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乔薇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感觉漂泊了许久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处。
“沈叙白,” 她在他怀里,闷声说,“我好像……也一直没有遇到过第二个你。”
沈叙白的手臂收得更紧,低低的笑声在她头顶响起,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身上。
“那么,乔薇同学,” 他在她耳边轻声问,“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理清楚’了吗?”
乔薇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满了星光。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嗯!沈老师,请多指教。”
月色温柔,悄然笼罩着相拥的两人。遥远的故国,已成过往云烟。崭新的未来,正在这片异国的星空下,缓缓展开它璀璨的画卷。
而这一次,他们将携手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