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靳川那次彻底的决裂后,乔薇的生活仿佛真的步入了正轨。没有了情感上的拉扯和消耗,她将所有的心力都倾注在“海城智慧园区”项目上。和沈叙白的联系,也以一种舒适而自然的频率进行着。他会偶尔发来一些与项目相关的行业动态,或者在她加班到深夜时,“恰好”订一份营养均衡的夜宵送到公司。周末有时会约她去看一场小众的艺术展,或者去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讨论某个前沿的商业案例。
没有急切的表白,没有令人窒息的靠近,更像是一种高质量的陪伴和引导。沈叙白像一位耐心而博学的引路人,在她专注于开拓事业疆域时,悄然为她拓宽着视野和思维的边界。乔薇能感觉到自己在他面前越来越放松,有时甚至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工作中鲜少展现的、属于年轻女孩的鲜活和娇憨。那种心动的感觉,像春日里破土的嫩芽,虽然小心翼翼,却顽强地生长着。
然而,就在项目竞标进入最关键的白热化阶段,距离提交最终方案只剩一周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乔薇卷入了漩涡中心。
周一早上,乔薇刚走进公司,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劲。同事们看她的眼神躲躲闪闪,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或幸灾乐祸。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陈总一个电话叫进了办公室。
陈总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沉重。
“小乔,你先坐。” 陈总示意她关门。
乔薇依言坐下,心头掠过不祥的预感。
“海城智慧园区项目,我们提交的初步技术方案和部分核心预算数据,泄露了。” 陈总开门见山,将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推到乔薇面前。
乔薇拿起文件,只扫了几眼,血液就几乎要凝固。那上面,赫然是他们团队内部最新修订、尚未对外公开的技术路径细节和一份关键设备的采购底价!而这些内容,竟然出现在竞争对手“启辰科技”昨天下午突然发布的一份项目预告里,虽然做了些修饰,但内核一看便知。
“这……怎么可能?” 乔薇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些资料属于高度机密,只有项目核心成员有权限接触。
“公司内部监察部已经介入调查。” 陈总揉了揉眉心,“根据初步的邮件和系统访问记录追查,泄密文件的最后一次访问和下载记录,指向了你的工作账号,时间是在上周五晚上十一点左右,地点是你家里的IP地址。”
乔薇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不可能!陈总,上周五晚上我和项目组的几个同事一起加班到十点,之后我们一起离开公司,去楼下吃了宵夜,快十二点才到家。到家后我很累,直接洗漱就睡了,根本没有登录过工作系统!我有同事可以作证!”
“小乔,你别激动。” 陈总示意她坐下,“我相信你的为人,也相信你的职业操守。但记录是客观存在的。现在的情况对你非常不利。公司高层很重视这次泄密事件,认为这不仅是商业损失,更是严重的内部管理漏洞。为了避嫌,也为了配合调查,” 陈总顿了顿,看着乔薇瞬间苍白的脸,艰难地说出决定,“项目组的工作,暂时由张昊接手。你……先停职,接受内部调查。在事情查清之前,公司的所有系统和权限,暂时对你关闭。”
停职。调查。
这两个词像重锤砸在乔薇心上。她付出了无数心血的项目,在最后关头被剥夺了参与资格;她兢兢业业维护的职业声誉,瞬间蒙上巨大的污点。
“陈总,我要求彻查!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乔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因极力压抑愤怒而微微颤抖,“我的账号密码只有我自己知道,但我不能保证没有被人恶意窃取或利用。我需要查看具体的访问日志和技术分析报告!”
“调查组会给你陈述和举证的机会。” 陈总叹了口气,“小乔,我知道你委屈。但现在,你需要先配合公司的程序。回家休息几天,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准备接受问询。这也是保护你。”
走出陈总办公室时,乔薇感觉脚下像踩着棉花。沿途遇到的同事,有的投来同情的目光,有的则快速移开视线,仿佛她是瘟疫。她回到自己的工位,默默收拾私人物品。张昊站在不远处,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忙了——他现在是临时的项目负责人。
乔薇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楼,正午的阳光刺眼,她却感到一阵寒意。手机震动,是沈叙白发来的消息:“听说了一些事情。你还好吗?”
他没有问“怎么回事”,也没有说“我相信你”,只是问她“还好吗”。这种克制的关心,反而让乔薇鼻尖一酸。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不太好。但死不了。”
沈叙白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在哪里?”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公司楼下。”
“站着别动,等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沈叙白的车停在她面前。他下车,接过她手里的纸箱,放进后备箱,然后为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想去哪里?” 他问。
乔薇茫然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去哪里?家?那个现在可能充满了挫败感和自我怀疑的地方?
“不知道。” 她低声说。
沈叙白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方向盘一转,驶向了出城的高速方向。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停在了邻市一片僻静的海滩附近。不是旅游旺季,海滩上空旷无人,只有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的声音,辽阔而苍茫。
沈叙白打开车门,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下来走走吧。” 他说。
乔薇依言下车,踩着细软的沙子,慢慢走向海边。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似乎吹散了一些胸口的郁结。
沈叙白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打扰她。
走了很久,乔薇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坐下,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灰蓝色线条。沈叙白走过来,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瓶拧开的水。
“谢谢。” 乔薇接过来,喝了一小口。
“沈叙白,” 她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爱情,一塌糊涂。事业,眼看要有起色,又被人背后捅刀,连辩解的机会都显得苍白。”
沈叙白沉默了片刻,没有安慰,只是说:“失败的标准是什么?一段不健康的关系,及时止损,是智慧。至于事业上的挫折,” 他转头看着她,目光深邃,“乔薇,你觉得,你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人吗?”
乔薇微微一震,迎上他的目光。
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神从最初的迷茫和脆弱,一点点凝聚起熟悉的、不肯服输的光芒。是啊,她乔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自怨自艾了?被靳川冷暴力时她没有,被当众分手时她没有,现在被人陷害停职,难道就要一蹶不振?
她勾起唇角,那笑容有些冷,却带着锐利的锋芒。
“当然不是。” 她说,声音重新变得清晰有力,“我乔薇,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人吗?”
沈叙白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和欣赏。
“需要我帮忙吗?” 他问,“我可以……”
“不用。” 乔薇打断他,语气坚决,“这件事,我想自己解决。如果借助你的力量,就算最后澄清了,别人也会觉得我是靠你。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把那个躲在暗处使绊子的人揪出来,证明我的清白。”
沈叙白点点头,没有丝毫被拒绝的不悦。“好。如果需要任何信息或者资源支持,随时开口。”
“不过,” 乔薇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有件事,你可能还真能帮上点忙。”
“你说。”
“帮我查查,启辰科技那边,最近有没有和方瑶,或者和靳川,有过什么接触?” 乔薇冷静地分析,“泄密这种事,无非是为了利益。要么是内部有人被对手收买,要么是有人单纯想搞垮我。如果是后者,方瑶的嫌疑最大。她对我的敌意,可不是一点半点。靳川……他虽然混蛋,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以他的骄傲,未必屑于用,但他身边的人,或者想讨好他的人,就难说了。”
沈叙白眼中赞许之色更浓。她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反而迅速抓住了关键点。“好,我去查。”
在海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两人才驱车返回。沈叙白将乔薇送到她家楼下。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下车前,他说,“清者自清。而且,” 他顿了顿,“我相信你。”
简单的四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安慰都更有力量。乔薇心头一暖,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
回到家,乔薇并没有就此消沉。她打开自己的私人电脑,开始复盘。她回忆上周五晚上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账号可能被窃取的漏洞。她梳理有可能接触到核心资料的人员名单,思考每个人的动机。她甚至调出了自己家门口一个隐蔽角度安装的、原本为了防贼的微型摄像头的记录——这个摄像头连靳川都不知道。
镜头记录显示,上周五晚上她离开家后,直到凌晨都没有人靠近过她家门口。但这并不能完全排除远程技术手段入侵的可能。
接下来的两天,乔薇像侦探一样,不动声色地通过私人渠道联系了以前的同学、同行,旁敲侧击地打听启辰科技最近的动向,以及方瑶和靳川身边人的情况。她还将自己怀疑的内部人员名单和可能的技术漏洞点,整理成了清晰的思路。
第三天,沈叙白那边有了消息。他约乔薇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茶室见面。
“查到了。” 沈叙白将一份薄薄的资料推到她面前,“启辰科技负责这个项目的副总,上个月私下和方瑶见过两次面,地点都很隐蔽。另外,方瑶的私人账户,在泄密事件发生前一周,有一笔不大不小、但来源不明的款项汇入,随后又转到了海外一个账户。虽然做了些掩饰,但痕迹还在。”
乔薇看着资料上的时间、地点和资金流向,眼神冰冷。果然是她。
“靳川那边呢?” 她问。
“靳川本人没有直接参与。但他和方瑶的婚约,因为上次……你的事情,以及靳家公司危机暂时渡过,方家颇有微词,处于僵持状态。方瑶压力很大。” 沈叙白意味深长地说,“狗急跳墙,或者,想通过打击你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巩固地位,都有可能。”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动机、手段、痕迹。
“这些资料,能作为证据吗?” 乔薇问。
“作为线索和旁证足够了。但要坐实,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方瑶和启辰副总的通讯记录,或者她承认的录音。” 沈叙白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乔薇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想,直接去找方瑶谈谈。”
“太冒险了。” 沈叙白不赞同地皱眉,“她情绪不稳定,可能会对你不利。”
“我会注意安全,选在公共场所。” 乔薇说,“而且,有些话,我需要当面问清楚。如果真是她,我也要让她知道,她选错了对手。”
见她态度坚决,沈叙白没有再反对,只是说:“我陪你去。在附近等你。”
乔薇本想拒绝,但看到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最终点了点头。“好。”
约见方瑶的过程并不顺利。电话里,方瑶起初语气尖刻地拒绝,但在乔薇冷静地说出“聊聊靳川,还有启辰科技的王副总”后,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同意见面,地点约在一家高档商场顶楼的咖啡厅,人来人往。
见面那天,方瑶憔悴了很多,即便妆容精致,也掩不住眼下的青黑和眼中的疲惫焦虑。她看到乔薇身后的沈叙白时,眼神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装出高傲的样子。
沈叙白在离她们不远不近的另一张桌子坐下,点了杯咖啡,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这边。
“找我什么事?炫耀你勾搭上了沈叙白?” 方瑶率先开口,语气充满敌意。
乔薇没有理会她的挑衅,直截了当地问:“海城项目资料泄露,是你做的吧?”
方瑶脸色一变,下意识否认:“你胡说什么!你自己工作失误,想赖在我头上?”
“方瑶,” 乔薇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目光却锐利如刀,“我既然敢来找你,就是有了证据。你和启辰王副总的见面记录,你账户上那笔来路不明的钱……需要我继续说明细吗?”
方瑶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手指紧紧攥住了咖啡杯,指节泛白。她没想到乔薇竟然能查到这些。
“你……你想怎么样?”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强撑的气势荡然无存。
“向我的公司监察部坦白,承认是你通过非法手段窃取并泄露了商业机密,还我清白。” 乔薇一字一句地说。
“不可能!” 方瑶猛地摇头,眼中闪过恐惧,“那样我就完了!方家不会放过我,靳川更不会……”
“那你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乔薇冷声道,“你因为嫉妒,因为想在靳川和方家面前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就做出这种违法的事情,毁掉别人的事业和名誉?方瑶,你觉得这样,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吗?”
最后一句,仿佛戳中了方瑶最痛的神经。她的眼眶瞬间红了,一直以来的伪装和紧绷彻底崩溃。
“我能怎么办?!” 她压抑着声音低吼,眼泪夺眶而出,“靳川他根本不爱我!他跟我订婚只是为了钱!现在你家靳叔叔公司缓过来了,他就想反悔!家里人都觉得我没用,连个男人都抓不住!我多嫉妒你啊乔薇!靳川心里一直有你,那个沈叙白也围着你转!你凭什么?凭什么你能轻易得到我拼命都得不到的东西?我只不过……只不过想让你也尝尝失败的滋味!想证明我比你强!”
她哭得妆都花了,语无伦次,将长久以来的委屈、不甘、嫉妒和扭曲的恨意倾泻而出。
乔薇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没有多少胜利的快感,反而升起一丝复杂的怜悯。方瑶是可恨的,但也是可怜的,她将自己所有的价值都寄托在了男人和家族的认可上,最终走上歧路。
“方瑶,” 乔薇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靠陷害别人得来的‘强’,是虚假的,一戳就破。你真正该做的,不是跟我比,也不是抓着靳川不放,是找到你自己。你的人生价值,不应该由任何一个男人来定义。”
方瑶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流淌。
乔薇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的录音笔,放在桌上——刚才的对话,她已经录了下来。
“这个录音,还有我手里的其他证据,我会交给公司调查组。你自己去自首,和被查出来,性质完全不同。” 乔薇站起身,“怎么选,你自己决定。但如果你选择继续隐瞒或抵赖,我保证,后果会比你现在想象的,严重得多。”
说完,她不再看失魂落魄的方瑶,转身走向沈叙白。
沈叙白早已结账起身,迎上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包。“解决了?”
“嗯。” 乔薇点点头,和他并肩离开咖啡厅,“剩下的,交给公司和法律吧。”
走出商场,阳光正好。乔薇深吸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多日的大石终于被搬开。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沈叙白问。
“把证据整理好,提交给陈总和调查组。” 乔薇说,然后顿了顿,看向他,“另外,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这次的事情虽然解决了,但也暴露了我自身的一些不足。我想……申请公司海外进修的名额,去充电一段时间。正好有个不错的商学院短期课程,下个月开课。”
沈叙白脚步微顿,侧头看她:“想好了?要去多久?”
“半年左右。” 乔薇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需要更系统地提升自己,也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把一些事情彻底理清楚。” 她指的,不仅是事业,或许还有……他们之间这份日益升温却尚未挑明的感情。
沈叙白凝视了她片刻,看到了她眼中的决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那是她对自己的一种保护,也是对这段刚刚萌芽的关系的审慎。
他点了点头,尊重她的选择。“好。需要推荐信或者别的帮助,随时告诉我。”
“沈叙白,” 乔薇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谢谢你。不止是这次,是……所有。”
沈叙白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头发,但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乔薇,你值得所有的好。” 他说,目光温柔而深邃,“去吧。我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句郑重的承诺。
乔薇心头悸动,鼻尖微酸。她用力点了点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嗯!”
证据提交后,调查进展迅速。方瑶在压力下最终选择了向乔薇的公司和警方自首,承认了因嫉妒和急于证明自己而通过技术手段窃取并泄露商业机密的犯罪事实。真相大白,乔薇的停职处分被撤销,公司公开为她恢复了名誉,并因其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出的冷静、智慧和勇于维护自身权益的态度,给予了嘉奖。
而乔薇的出国进修申请,也顺利获批。
在离开的前一天,她将工作详细交接,和同事们告别。陈总拍着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小乔,出去好好学,公司等着你回来挑大梁!”
“一定,陈总。” 乔薇信心满满。
打包行李时,她看着床头柜上,沈叙白上次送她回来时,遗落在这里的一枚精致的银色领带夹,微微出神。这半年,会改变很多事情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未来如何,她都已经不再是那个为爱迷茫、遇到挫折就惶然无措的乔薇了。
她要飞的更高,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而那个说等她回来的男人……乔薇将领带夹仔细收进行李箱的夹层。或许,时间和距离,会给出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