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城回来后的日子，像是按下了加速键。乔薇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海城智慧园区”项目的竞标方案筹备中。熬夜、开会、修改、再推翻重来，成了常态。累，但充实。每一次思维的碰撞，每一次难题的攻克，都让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成长，在变得更强。

靳川没有再出现在她的工作场合，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并未散去。乔薇偶尔会在深夜加班回家时，感觉到身后似乎有车不远不近地跟着，但回头看时，又消失在街角。她知道靳川的脾性，骄傲如他，被当众打脸，又目睹她和沈叙白“亲近”，绝不会轻易罢休。只是她没想到，他的方式会如此……不堪。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项目组刚完成一轮关键的内部评审，陈总难得让大家早点回去休息。乔薇到家时已近十点。她住在一个中档小区，环境安静。刚走到单元楼下，阴影里忽然窜出一个人，带着浓重的酒气，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乔薇！” 是靳川。

乔薇吓了一跳，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楼道昏暗的灯光下，靳川的样子让她吃了一惊。他头发凌乱，眼圈发青，下巴上冒着胡茬，昂贵的西装皱巴巴的，身上酒气冲天，哪里还有半点昔日意气风发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里？” 乔薇皱眉，语气冰冷，“靳川，我们已经分手了，请你不要再来骚扰我。”

“骚扰？” 靳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踉跄着上前一步，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布满红血丝，“乔薇，我找了你多少天？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家也不回（指他们曾经同居的公寓）！你去海城，是不是就是为了躲我？是不是和那个沈叙白在一起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酒精而嘶哑，带着质问和控诉。

乔薇只觉得荒谬。“靳川，你清醒一点。我们分手了，我去哪里，和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不需要向你报备，更不是为了躲你或者气你。你太高估自己在我这里的影响力了。”

“我不信！” 靳川低吼，痛苦和愤怒扭曲了他的脸，“我们五年！五年！你说分就分？乔薇，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不该那么草率地和方瑶订婚。但那是有原因的！是我爸的公司当时需要方家的资金支持，我压力很大……我只是，只是暂时没想到更好的办法！我心里一直有你啊！”

又是这一套。将背叛归咎于压力，将责任推给外界，然后轻描淡写地表达一句“心里有你”，就以为可以抹平一切伤害。乔薇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疲惫和恶心。

“靳川，”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得残忍，“你到现在还不明白。问题不在于你和方瑶订婚有没有‘原因’，也不在于你心里有没有我。问题在于，在你做选择的时候，你毫不犹豫地牺牲了我。在你心里，你的利益、你的压力、你的‘没办法’，永远比我更重要。而事后，你又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就该理解，该原谅，该继续站在原地等你。”

她顿了顿，看着靳川逐渐苍白的脸，继续道：“你来找我，口口声声说后悔，说爱我。但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喝得烂醉，堵在我家门口，质问我，纠缠我。你这不是爱，你只是不习惯失去，不习惯有人脱离你的掌控。你只是不甘心，那个曾经围着你转、以你为中心的乔薇，竟然真的不要你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靳川试图用酒精和愤怒掩盖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内心。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乔薇说的，该死的对。

他习惯了乔薇的温顺、体贴、懂事，习惯了她将他的一切需求放在首位。他以为这是爱，是她的本分。直到她决绝离开，直到他看到她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焕发出他不曾见过的光芒，他才惊觉失去了什么。但那感觉太陌生，太让他恐慌，以至于他将之误解为“深爱”和“不甘”。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喃喃道，眼神涣散，酒精和巨大的心理冲击让他站立不稳，晃了一下。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了一个丝绒盒子——正是那天乔薇扔在他脸上的那个。

他“扑通”一声，竟然直接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不顾灰尘弄脏了昂贵的西装裤。他颤抖着手打开盒子，那枚曾被乔薇弃如敝履的戒指，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闪烁着微弱的光。

“薇薇，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戒指我捡回来了，我擦干净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娶你，我明天就取消和方瑶的婚礼，不，我现在就打电话取消！我娶你，我给你一个比那天更盛大的婚礼！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语无伦次，神情卑微而急切，举着戒指，仰头看着乔薇，眼里甚至泛起了水光。这副模样，若是被从前认识他的人看到，恐怕会惊掉下巴。

可惜，乔薇的心早已冷硬如铁。她看着跪在面前的靳川，这个她曾爱了五年、寄托了无数幻想的男人，此刻只让她感到无比的悲哀和厌恶。他连挽回，都带着施舍和交易的味道——“我给你一个更盛大的婚礼”。仿佛婚姻是一场他恩赐给她的奖赏，只要她肯回头。

“靳川，” 乔薇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站起来。别让我看不起你。”

靳川身体一僵。

“这枚戒指，还有你承诺的‘盛大婚礼’，我都不需要。” 乔薇清晰而缓慢地说，“我有结婚的人选，但不是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靳川头顶。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暴怒：“是谁？沈叙白？是不是他？！你们才认识多久？乔薇，你……”

“靳川。” 一个沉稳的男声打断了他的咆哮。

乔薇和靳川同时转头。单元门外的阴影里，沈叙白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像是刚结束工作路过，手里还拿着车钥匙。他神色平静，一步步走过来，停在乔薇身边，很自然地，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微微侧身，将她挡在身后一半的位置。

“沈叙白！” 靳川像被激怒的野兽，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果然是你！你……”

“靳先生，” 沈叙白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乔薇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们已经结束。深夜在此纠缠不休，骚扰女性，不仅失礼，更涉及违法。需要我帮你报警，或者联系方家来处理吗？”

他提到了“方家”，像一盆冰水浇在靳川头上。靳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和方瑶的婚约尚未正式解除，若是此刻闹到方家那里，后果不堪设想。

沈叙白不再看他，而是转向乔薇，声音低缓下来：“没事吧？我刚好路过，看到这里……不太对劲。”

乔薇摇了摇头，紧绷的神经在看到他出现的瞬间，奇异地松弛下来。“我没事。谢谢你，沈先生。”

“走吧，我送你上楼。” 沈叙白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姿态坦荡，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

靳川眼睁睁看着他们并肩走向单元门，看着乔薇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沈叙白按开密码锁，护着乔薇走进去，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他回头，看了靳川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像最终宣判的利刃，彻底斩断了靳川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幻想。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对失败者最后的警告和漠然。

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靳川依旧跪在冰冷的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戒指盒。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终于意识到，他失去乔薇了。不是暂时闹脾气，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失去了她。

而那个叫沈叙白的男人，以一种他无法企及的姿态，走进了乔薇的世界，也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悔恨、不甘、愤怒、绝望……种种情绪像海啸般将他淹没。他颓然垂下手，戒指盒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破布娃娃，瘫坐在灰尘里，许久，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楼上的灯光，温暖明亮。那不再是属于他的灯火了。

电梯里，狭小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人。

“你真的……刚好路过？” 乔薇忍不住问。这个小区并不在沈叙白公司和住所的路径上。

沈叙白侧头看她，电梯顶灯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落下细碎的光。“不是。” 他坦诚道，“陈总告诉我你们今天可能会晚，我有点不放心，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看来，我来得还算及时。”

乔薇心头一颤。他是因为担心她，特意过来的。

“刚才我说……我有结婚人选那句话，” 乔薇有些不好意思，“是故意气他的，你别介意。”

沈叙白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嗯，我知道。” 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听起来感觉不错。”

乔薇：“……”

电梯“叮”一声到达她住的楼层。沈叙白送她到门口。

“早点休息。” 他说，“别让不值得的人，影响你明天的心情。”

“嗯。” 乔薇点点头，拿出钥匙开门，“谢谢你，沈叙白。” 这一次，她叫了他的全名。

沈叙白目光柔和了些：“晚安，乔薇。”

门在身后关上。乔薇背靠着门板，听着门外他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电梯方向。心里那块因为靳川出现而泛起的冰冷和烦躁，被一种温暖而安定的感觉缓缓抚平。

她知道，楼下那个男人带来的阴霾，终于随着今晚的彻底了断，和沈叙白带来的那束光，一起消散在了夜色里。她真的，彻底自由了。

而楼下，瘫坐在尘埃中的靳川，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戒指盒，踉跄着走向自己的车。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眼神空洞而灰败。

他知道，他彻底出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