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结束得不算太晚。乔薇与几位潜在合作方交换了联系方式,又和陈总电话简短汇报了进展,婉拒了同事续摊的邀请,独自走向酒店门口等车。
夜晚的海城风很大,带着凉意。她裹紧了身上的薄风衣,正准备用手机叫车,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缓缓停在了她面前。
后车窗降下,露出沈叙白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看向她:“乔小姐,回酒店?这个时间不好打车,顺路送你。”
乔薇有些意外,但想起他之前那句“不是第一次见面”,以及舞会上他看似随意却带着某种关注的态度,心中疑虑更甚。她下意识想拒绝:“不麻烦沈先生了,我叫的车很快就到。”
“上车吧。” 沈叙白的语气并不强势,却有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笃定,“海城治安虽然不错,但让女士深夜独自等车,总归不妥。”
他顿了顿,补充道:“关于‘不是第一次见面’,乔小姐不想知道答案吗?”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乔薇的好奇心。她犹豫片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清冽的雪松香味,混合着一点皮革的气息,很好闻。
司机平稳地启动车子。
“沈先生现在可以说了吗?” 乔薇坐得笔直,目光落在前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感。
沈叙白侧过头看她。车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光偶尔掠过,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和挺翘的鼻尖。比起舞会上那个光芒四射、从容应对的女人,此刻的她收起了些许锋芒,但脊背挺直,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警惕和探究,像一只竖起耳朵的、漂亮又机敏的猫。
“一周前,铂悦酒店,空中花园餐厅。”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谧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恰好在场,目睹了乔小姐……扔戒指的壮举。”
乔薇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猛地转头看向他,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场被她视为人生转折点、也带着狼狈和决绝的“分手宣言”,竟然被这样一个男人全程目睹?
“很惊讶?” 沈叙白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当时场面很……震撼。乔小姐的反击,干净利落,令人印象深刻。”
乔薇的脸颊微微发热,不知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全然陌生的成功男人面前,被提及自己最不堪也最决绝的私密时刻。
“让沈先生见笑了。” 她稳住心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不过是处理一些私事。”
“不,” 沈叙白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欣赏的意味,“那不是‘笑话’。那需要很大的勇气,尤其对一段投入多年的感情。很多人做不到,或者,不敢做。”
他的评价客观而冷静,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更没有她预想中可能存在的轻视或猎奇。这反而让乔薇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所以,沈先生是因为这个,才在酒会上邀请我跳舞?” 乔薇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她不相信这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来自沈叙白这样层次的人。
沈叙白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灯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一部分是。” 他坦诚道,“我欣赏有勇气断舍离、并且能迅速站起来的人。另一部分,” 他顿了顿,“是乔小姐在项目资料准备上展现出的专业和敏锐,李总之前跟我提过。今天在酒会上,你应对靳川时的冷静和不卑不亢,也印证了这一点。”
原来如此。既有对她个人处境的偶然观察,也有对她工作能力的侧面了解。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多了。乔薇暗自松了口气,却又隐隐觉得,似乎并不完全是这样。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模糊的风声。
“安全带系好了吗?” 沈叙白忽然问。
乔薇下意识低头检查,发现上车时心思纷乱,竟然忘了系安全带。她连忙去拉身侧的带子,可能因为有些紧张,扣了几次都没对准卡扣。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接过她手中的安全带扣。男人温热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感。乔薇呼吸一滞。
沈叙白俯身靠近,带着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将卡扣稳稳地插入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这个动作让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浓密睫毛的弧度,感受到他呼吸带来的微热气流。
他做完这一切,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姿势,抬眼看向她。昏暗光线下,他的眼眸像是蕴藏着星河的深海。
“乔小姐好像很容易紧张?” 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乔薇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好在光线暗,看不太分明。“没有,只是……车里有点热。” 她找了个拙劣的借口,微微偏开头。
沈叙白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搔过心尖。他坐直身体,拉开了距离。
乔薇暗自懊恼,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似乎总有点失态。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子恰好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灯。乔薇无意间瞥向后视镜,整个人猛地一僵。
后视镜里,清晰地映出酒店门口不远处的路边,站着一个人。靳川。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凝固的雕塑,目光死死地锁定着这辆正在等红灯的黑色宾利。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车窗,乔薇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震惊、愤怒、不甘,还有一种被彻底背叛般的冰冷恨意。
他看到了。看到她和沈叙白上了同一辆车。
绿灯亮起,车子平稳驶离。后视镜里,靳川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乔薇收回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不是害怕,也不是留恋,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尘埃落定般冰冷的情绪。她知道,以靳川的性格,这绝不会是结束。
“怎么了?” 沈叙白察觉到她瞬间的僵硬。
“没什么。” 乔薇摇摇头,不想再多谈靳川,“看到一个……认识的人。”
沈叙白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瞥了一眼后视镜,没再多问。他似乎对靳川的存在并不在意,或者说,早已了然于心。
车子很快抵达乔薇下榻的酒店。乔薇道谢,准备下车。
“乔小姐,” 沈叙白叫住她,递过来一张简洁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私人号码,“在海城如果遇到工作或生活上的麻烦,可以联系我。我在这边还有些资源。”
乔薇犹豫了一下,接过名片。指尖触碰,名片质感极佳。“谢谢沈先生。不过,我应该能处理好。”
沈叙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相信你能。但有时候,接受一点合理的帮助,并不是示弱。”
乔薇没有接话,再次道谢后,下车离开。
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后,沈叙白才收回目光,对司机道:“走吧。”
车子重新融入夜色。沈叙白靠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张名片——那是乔薇在酒会上与别人交换时,他恰好看到并记住的公司和职位信息。他眼前浮现出空中花园餐厅里,那个明明眼中含泪,却倔强地扬起下巴,将戒指狠狠扔出去的女人;又浮现出刚才在车上,她因为自己靠近而瞬间绯红的耳尖。
的确不是第一次见面了。那惊鸿一瞥的决绝光芒,比他这些年见过的许多所谓“大场面”,都更深刻地印在了脑海里。
接下来的几天,乔薇全心扑在项目上,带着团队深入园区实地考察,与当地政府部门沟通,拜访潜在技术合作伙伴,每天都忙到深夜。她再没在公开场合遇到过沈叙白,也没再接到靳川的任何消息——这反而让她隐隐觉得不安。
原定的调研行程需要延伸到海城下辖的一个县级市,考察一家关键的材料供应商。乔薇决定独自驱车前往,一来行程灵活,二来也想沿途更直观地感受一下当地的交通和产业环境。
出发那天天气阴沉。导航显示路程大约两个半小时。前半段高速还算顺利,转入省道后,路况变得复杂起来,车流稀少,两边是连绵的丘陵和零散的村落。天空越发暗沉,终于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就在乔薇谨慎驾驶,准备寻找合适地点停车休息一下时,车子突然发出一声异响,紧接着发动机抖动了几下,彻底熄了火。无论她怎么尝试,都无法再次启动。
糟了。乔薇心头一沉。她检查油表,油量充足。看来是车子本身出了故障。她试着拨通租车公司的救援电话,却因为地处偏僻,信号断断续续,根本无法有效沟通。
雨渐渐大了起来,敲打着车窗。天色向晚,周围一片荒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溅起一片水花,却无人停留。孤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开始悄然蔓延。
她打开双闪,坐在车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她试着给陈总发消息说明情况,又给当地联系过的供应商负责人打电话,但都未能成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势不减,天色也越来越暗。
就在乔薇考虑是否要冒险步行去寻找帮助时,两道刺目的车灯穿透雨幕,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缓缓停在了她的车后方。
乔薇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警惕地握紧了手机,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车门锁。
越野车的车门打开,一把黑色的伞率先撑开,然后,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下了车,踏着雨水,朝她这边走来。
雨幕朦胧,但乔薇还是凭借那熟悉的身影和走路的姿态,认出了来人。
沈叙白。
他走到她的驾驶座窗外,屈指敲了敲玻璃。乔薇降下车窗,夹杂着湿气的风立刻灌了进来。
“乔小姐,车坏了?” 沈叙白的声音隔着雨声传来,依旧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乔薇怔怔地看着他,雨水顺着他伞沿滑落,他肩头似乎有些湿了,但神情一如既往的从容。这一刻,在这荒郊野外、孤立无援的雨夜里,他的出现,简直像一场幻觉。
“沈先生?您……怎么在这里?” 她几乎有些语无伦次。
沈叙白微微弯腰,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和紧握手机的手,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关切。“刚好在附近考察一个生态农业项目,回程路过。看到你的车打着双闪停在这里,就过来看看。”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乔薇心里却隐隐觉得,未免太过巧合。
“车子突然熄火,启动不了。” 乔薇定了定神,说道,“救援电话打不通,这边信号不好。”
“先下车吧,雨大,车里不安全。” 沈叙白说着,已经绕到副驾驶那边,替她拉开车门,并将伞大部分倾斜到她头顶。
乔薇拿起随身包和重要文件,下了车。他的伞很大,但还是有细密的雨丝飘到她的肩头。他自然而然地虚揽了一下她的肩,将她带向他的越野车。
坐进温暖干燥、空间宽大的车内,乔薇才感觉冻得有些发僵的身体慢慢回暖。沈叙白收起伞,坐进驾驶座,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毛巾。
“擦擦,别感冒。”
“谢谢。” 乔薇接过毛巾,擦着头发和脸上的水珠。毛巾上有和他身上一样的雪松淡香。
“这个时间,救援过来至少也得两三个小时。这附近有个小镇,镇上唯一的招待所条件一般,但至少能避雨休息,等明天天亮再安排拖车。” 沈叙白启动车子,平稳地调头,“今晚恐怕得在那里将就一下了。”
乔薇没有反对。这确实是最合理的选择。
小镇离抛锚地点大约二十分钟车程,确实很小,只有一条主街,在雨中显得格外寂静。招待所是一栋老旧的三层小楼,前台值班的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阿姨。
“还有房间吗?” 沈叙白问。
“有倒是有,” 阿姨看了眼他们俩,眼神有些微妙,“不过就剩一间标准间了,两张床。其他房间水管坏了,在修。”
乔薇心里咯噔一下。
沈叙白神色不变,拿出证件和钞票:“就要这间。”
房间在二楼,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床头柜。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的尴尬。乔薇站在房间中央,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虽然相信沈叙白的为人,但和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男人共处一室过夜,还是超出了她平时的经验范围。
“你睡靠窗那张床。” 沈叙白将她的行李放在靠窗的床边,自己则走向靠门那张,“我打地铺。”
乔薇愣了一下:“这……怎么好意思。床也不小,其实……”
“乔小姐,” 沈叙白打断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相信我,这样对我们都好。” 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感。
乔薇脸一热,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引起了歧义,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让你打地铺太委屈了。”
“不委屈。我出门常备睡袋,习惯了。” 沈叙白说着,果然从自己的行李包里取出一个轻薄的户外睡袋,“你先去洗漱吧,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左边。注意安全。”
他的安排周到而自然,有效化解了尴尬。乔薇拿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走向公用卫生间。热水不算很足,但洗去一身雨水和疲惫,感觉舒服多了。回到房间时,沈叙白已经简单地铺好了地铺,正坐在床边用笔记本处理着什么。
见她回来,他合上电脑:“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乔薇爬上靠窗的床,盖好被子。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雨声渐渐小了,窗外是小镇寂静的夜。
“沈先生,” 黑暗中,乔薇忽然轻声开口,“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举手之劳。” 沈叙白的声音从地铺方向传来,低沉悦耳。
“不只是今天,” 乔薇顿了顿,“酒会上也是。你让我觉得……我做的选择,也许并没有错。” 在靳川那里被贬低得一文不值的“冲动”和“愚蠢”,在这个男人这里,似乎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理解和肯定。这对她刚刚重建的内心秩序,是一种无声的支撑。
地铺那边沉默了片刻。
“乔薇,”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没有加“小姐”,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天在餐厅,很多人只看到了你的‘狠’和‘不顾情面’。但我看到的是,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光芒。那很耀眼。”
他的话语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乔薇看似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耀眼?在她人生最狼狈的时刻?
“我……刚分手,现在只想把工作做好,别的什么都不想。”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像是在为自己筑起一道防线,也像是在提醒他,或者提醒自己。
沈叙白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听到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
“那又怎样?”
乔薇心头猛地一跳。那又怎样?什么意思?
他没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犬吠。
乔薇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沈叙白的话语和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轻易地穿透了她试图建立的壁垒。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心动的悸动,却又被巨大的不安和情伤后的警惕死死按住。
这一夜,注定难以安眠。
而躺在地铺上的沈叙白,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她那边细微的、辗转反侧的声响,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他知道她还没准备好,但他有的是耐心。毕竟,有些光芒一旦见过,就很难再移开目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