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薇关掉了手机,拔掉了公寓座机线,拉严了窗帘,然后一头栽进被子里,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没有流泪,没有梦魇,只有身体深处涌上来的、近乎虚脱的疲惫。醒来时,窗外已是又一个黄昏。她躺在空旷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五年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但奇怪的是,心口那片荒芜之地,痛感已然麻木,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冷清,以及……一丝蠢蠢欲动的、想要抓住点什么的迫切。
她爬起来,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将那些属于靳川气息的洗漱用品统统扔进垃圾桶。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只有几瓶水和过期的酸奶。她点了份外卖,坐在餐桌前慢吞吞地吃完,味同嚼蜡,但胃里有了食物,身体似乎也找回了一点力气。
然后,她打开了工作电脑。
邮箱里堆满了未读邮件,工作群的消息跳个不停。她一眼看到了关于“海城智慧园区”项目的跟进邮件。这个项目,三个月前原本是她牵头,但因为当时靳川父亲的公司遇到点麻烦,靳川情绪不好,她为了多点时间陪伴安抚他,主动向领导陈总提出,将出差调研的活让给了同组的张昊。
现在,张昊的初步调研报告已经提交,但陈总似乎并不太满意,邮件里语气凝重。
乔薇盯着屏幕上“海城智慧园区”那几个字,指尖在鼠标上轻轻敲击。这是公司今年重点推进的项目之一,前景广阔,若能拿下,不仅是丰厚的奖金,更是履历上金光闪闪的一笔。她当初让出去时,不是不心疼,只是那时的她,觉得爱情比事业更重要,或者说,觉得靳川的需要比她的前途更需要被满足。
多么愚蠢。
她关掉邮箱,拿起手机,开机。忽略掉瞬间涌入的数十个未接来电提醒(大部分来自靳川,后期有几个来自林琳和陌生号码),以及一堆微信消息(靳川的质问、林琳的焦急、几个同事试探性的八卦),直接拨通了陈总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陈总沉稳的声音传来:“小乔?你可算开机了。身体好些了吗?” 陈总只知道她请了几天病假。
“陈总,我好了。关于海城智慧园区的项目,张昊的报告我看了,有些细节我想当面跟您汇报,另外,”乔薇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如果公司还需要人,我想申请重新加入项目组,负责后续的深入调研和竞标方案筹备。我有信心能做得更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总是个惜才的上司,一直很看好乔薇的能力,对于她之前为感情让出重要项目也曾私下表示过惋惜。
“你想清楚了?这个项目时间紧,压力大,需要常驻海城出差。” 陈总问。
“想清楚了。” 乔薇没有丝毫犹豫,“我需要这个项目。” 不仅仅是事业,更是她找回自我、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好。” 陈总的声音里带上一丝赞许,“明天一早来我办公室,带上你的想法。张昊那边,我会协调。”
“谢谢陈总。”
挂断电话,乔薇感到一股久违的热流在胸腔里涌动。那是目标明确、掌控方向的感觉。她打开文档,开始梳理海城项目的所有已知信息和可能突破点,一忙就忙到了深夜。
三天后,乔薇踏上了飞往海城的航班。她剪短了一点头发,显得更加利落,穿着合身的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眼神里是摒弃杂念后的专注。
项目洽谈比预想中顺利,但也少不了各种应酬。抵达海城的第二天晚上,就有一场重要的行业交流酒会,本地几家有意竞标的企业和潜在投资方都会到场。
酒会设在临海酒店的顶层宴会厅,格局开阔,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和深蓝色的海面。乔薇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得体和干练地与人寒暄,交换名片,敏锐地捕捉着关于项目的每一丝信息。
然后,她看到了靳川。
他身边陪着方瑶。方瑶穿着一身昂贵的粉色小礼服,紧紧挽着靳川的手臂,眼神里带着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看向乔薇。靳川的脸色在看到她时,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复杂,有未消的怒气,有一丝尴尬,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但乔薇懒得分辨。
她只是微微颔首,如同对待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普通同行,便准备转身离开。
“乔薇。” 靳川却叫住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惯有的、令人不适的压迫感,“我们谈谈。”
“靳总,现在是工作时间,场合也不合适。” 乔薇语气平静无波,“如果是为了私事,我想我们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
“你非要这样?” 靳川上前一步,试图挡住她的去路,眉头紧锁,“那天的事……我可以解释。但你不该用那种方式让我难堪。现在又追到这里,乔薇,你到底想干什么?引起我注意的方法有很多,你选了个最蠢的。”
还是那样。乔薇几乎要笑出来。在他眼里,她的所有行为,都不过是围绕着“引起他注意”这个可笑的目的。他根本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她是真的不要他了,并且正在努力奔向没有他的、更好的未来。
“靳总,您多虑了。” 乔薇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毫无惧意,也无旧情,“我在工作。至于您是否难堪,与我无关。请让让,我约了人。”
靳川被她眼神里的冷漠刺到,一时语塞。方瑶在一旁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川,算了,好多人看着呢……”
就在这时,酒会主持人宣布开场舞环节开始,按照惯例,应由主办方负责人邀请在场最重要的嘉宾开舞。众人的目光开始逡巡。
主办方的李总笑着走向人群,目光却越过几位本地显贵,径直落在一个刚刚步入宴会厅不久的男人身上。那男人身材颀长,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气质沉稳矜贵,站在哪里,哪里似乎就成了无形的中心。
“沈先生,您能赏光跳第一支舞吗?” 李总的态度客气中带着明显的敬重。
那位沈先生微微一笑,目光却并未落在李总身上,反而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乔薇的方向。他缓步走来,所过之处,人们不自觉地向两边让开。
他在乔薇面前停下,微微欠身,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乔薇,以及她身旁靳川和方瑶的耳中。
“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乔薇小姐跳第一支舞?”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哗然。谁也没想到,这位连李总都要礼让三分的沈叙白沈先生,竟然会主动邀请一个名不见经传(至少在这个场合)、还是跟着总公司项目组来的年轻女人跳开场舞。
乔薇也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又抬头看向手的主人。男人有一张极为出色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利落。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如古潭,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轻佻,没有探究,只有一种纯粹的、温和的邀请,以及……一丝极淡的、似曾相识的意味?
她并不认识他。但他显然认识她,并且叫出了她的名字。
靳川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方瑶也瞪大了眼睛。
乔薇心念电转。拒绝?于礼不合,也可能会得罪这位看起来来头不小的沈先生。接受?无疑是在靳川和方瑶,以及全场目光下,接下了一份突如其来的、带着某种宣告意味的“认可”。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将手轻轻放在了沈叙白的掌心。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手掌温暖干燥,稳稳地握住了她。
“我的荣幸,沈先生。” 她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属于职场精英乔薇的微笑。
沈叙白唇角微弯,牵着她的手,走向舞池中央。音乐适时响起,是一支舒缓的华尔兹。
他的手虚扶在她的腰侧,距离恰当,力度稳妥。乔薇的舞技是大学时为了应付礼仪课学的,算不上精湛,但在他引领下,竟然每一步都踩得精准而流畅。他仿佛能预判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可能的不确定,不着痕迹地引导、配合。旋转,滑步,贴近,分离……在他的臂弯里,乔薇竟然奇异地放松下来,渐渐找到了节奏,甚至生出了一丝享受。
灯光流淌,衣香鬓影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乔薇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清冽如雪松般的气息,能感觉到他专注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这一刻,她不再是刚刚被前任羞辱质疑的“旧爱”,也不是需要小心翼翼争取项目的职场新人,而只是舞池中央,被一位出色男士郑重邀请、认真共舞的女伴。
一种久违的、被平等尊重和欣赏的感觉,悄然滋生。
一舞终了,掌声响起。沈叙白松开她的手,微微颔首致意。
“乔小姐舞跳得很好。” 他说。
“是沈先生带得好。” 乔薇客气回应,心跳却尚未完全平复。
沈叙白看着她,忽然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了一句:
“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乔小姐。”
乔薇一怔,抬眼看他。他却已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对她略一点头,便在李总的陪同下走向了别处。
留下乔薇站在原地,心头萦绕着巨大的疑问:不是第一次见面?那是什么时候?
“乔薇!” 带着怒气的低喝打断了她的思绪。靳川不知何时摆脱了方瑶,来到她身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沈叙白?你们什么关系?你故意的是不是?故意在我面前跟他跳舞,让我难堪?”
花园露台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来,却吹不散靳川话语里的焦躁和自以为是的指控。
乔薇转过身,面对着他。舞池的灯光在她眼中投下冷静的碎影。
“靳川,”她连“靳总”都懒得叫了,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让靳川陌生的疏离和力量,“我们分手了。我认识谁,和谁跳舞,是我的自由,与你无关。至于难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英俊面孔,“那是你自找的。”
“你!” 靳川气得呼吸一窒,伸手似乎想抓住她的手腕。
乔薇后退半步,避开了。“请自重,靳先生。这里不是你的求婚派对,我也不是那个任你拿捏的乔薇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朝着宴会厅内走去,留下靳川一个人站在昏暗的露台上,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不散他眼中翻腾的惊怒、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巨大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