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市广播电视台演播厅,灯光柔和明亮。“守护晨曦”禁毒公益特别节目正在录制。主持人声音沉稳:“今天我们请到的嘉宾有些特殊,他曾经深陷毒海,家破人亡,身染重疾;如今,他是‘晨曦计划’公益禁毒组织的核心宣讲员,用亲身经历挽救无数迷茫者。同时,我们也荣幸地邀请到他的妹妹,我市禁毒支队优秀的青年警官,陈晴。欢迎陈数先生,陈晴警官!”
掌声中,陈数和陈晴并肩走上舞台。陈数穿着合身的浅灰色西装,身形依旧偏瘦,但精神矍铄,眼神平和而坚定,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他眼底深处沉淀的沧桑。陈晴一身笔挺的警服常服,肩章上的星徽闪亮,短发利落,英气勃勃,看向哥哥时,眼神里满是信赖与骄傲。
节目访谈进行得很顺利。陈数分享了这五年来的心路历程和从事公益禁毒工作的点滴。他不再是最初宣讲时那般沉重撕裂的语气,而是多了份历经磨难后的通透与平和,但讲述的案例和警示依旧犀利直指人心。陈晴则从缉毒一线民警的角度,补充了当前毒品犯罪的新形势、新特点,以及预防毒品侵害的知识。
访谈间隙,一位工作人员捧着一个小纸箱走上台,交给主持人。主持人有些意外地打开,里面是一封手写的信,和一枚褪色的、略有锈迹的三等功奖章。
“这是一位老警官托我们一定要转交给陈数先生的。”主持人将信和奖章递给陈数。
陈数展开信纸。字迹刚劲有力:
“陈数同志:五年前码头仓库一案,你之功,不可没。此章为我当年所获,今赠予你,非仅为你提供线索之功,更为你此后洗心革面、投身禁毒之志。你救了许多可能成为‘你’的人,也让我看到了‘晓阳’另一种可能的未来。珍重。周建国。”
周警官退休了,这枚伴随他半生的奖章,成了他对陈数最高的认可与期许。
陈数握着那枚微凉的奖章,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纹路,眼眶微微发热。他对着镜头,郑重地说:“谢谢周警官。这枚奖章,我会永远珍藏。它提醒我,赎罪的路,没有终点,但每一步,都有人同行,都有意义。”
节目最后,主持人问及兄妹二人未来的打算。
陈晴率先回答,目光清亮:“继续坚守在缉毒一线,打击犯罪,守护平安。同时,我也会配合像我哥哥这样的公益力量,做好预防宣传教育。我相信,打击与预防并举,才能真正构建无毒的社会防线。”
陈数接过话头,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而沉稳地传遍演播厅:“我的身体需要终身服药,这让我时刻铭记过去的代价。但药物控制得很好,我有足够的精力和时间,去做我想做的事。‘晨曦计划’会继续深入社区、学校、企业,我也会尝试利用新媒体,让禁毒的声音传播得更远。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陈晴,得到妹妹鼓励的微笑后,继续说道:“我和‘晨曦计划’的同事们,正在筹备建立一个专门帮扶戒毒人员未成年子女的‘晨光之家’。很多孩子因为父母吸毒,失去家庭温暖,处于困境,他们是最无辜的受害者,也最容易走向歧路。我们想给他们一个暂时的避风港,提供生活照料、心理辅导和教育支持。目前,我们已经收养了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父母都因吸毒过量去世。我们给他取名‘晨光’。”
大屏幕上适时出现一张照片:陈数蹲在一个七八岁、眼神有些怯生但干净的小男孩身边,指着图画书,阳光下,两人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台下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节目录制结束,陈数和陈晴并肩走出电视台大楼。夜色已深,城市灯火璀璨。
“哥,刚才在台上,你说到‘晨光’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陈晴笑着说。
“是吗?”陈数也笑了笑,抬头望向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依旧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可能是因为,在彻底经历过黑暗之后,才更懂得光的珍贵,也更想为别人点一盏灯,哪怕很微弱。”
两人走向停车场。陈晴明天一早还要赶去外地配合一个跨省贩毒案的收尾工作。陈数则要准备下周去一所偏远乡镇中学的宣讲材料。
上车前,陈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药盒,就着路灯,熟练地取出今天的抗病毒药物,和水服下。动作自然,没有遮掩。
陈晴看着,轻声说:“哥,辛苦了。”
陈数摇摇头,咽下药片:“不辛苦。能这样活着,能做这些事,我已经很知足了。”他拉开车门,“倒是你,出外勤一定要注意安全。听说那个跨国贩毒集团的头目很狡猾?”
“嗯,是个老狐狸。不过证据链已经基本固定了,这次跑不掉。”陈晴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眼神锐利如刀,“审讯的时候,估计还会负隅顽抗。不过没关系,我们有的是办法。对了,支队领导说,考虑到你对这类人员心理的熟悉,下次攻坚审讯,想请你以‘特别心理顾问’的身份参与一下,提供一些参考意见。”
陈数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扣上。“好。”他应道,声音平静,“我参加过。我知道,有时候,直面曾经的同类,把他们的伪装和借口一层层剥开,让他们伏法,也是赎罪的一部分。”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兄妹二人都没再说话,车内流淌着一种无声的默契与支持。
几天后,市公安局审讯室。
单向玻璃后面,陈数静静坐着,面前是实时传输的审讯画面。审讯桌对面,是一个面容阴鸷、眼神闪烁的中年男子,正是那个跨国贩毒集团在本市的重要头目“豪哥”。他态度嚣张,对自己的罪行矢口否认,甚至对审讯他的年轻警官出言不逊。
僵持中,负责审讯的支队长对着麦克风说了句什么。不一会儿,审讯室的门开了,陈数在周警官(已退休,被返聘为顾问)的陪同下,走了进去。
陈数没有穿警服,只是一身简单的便装。他在支队长旁边的空位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豪哥”。
“豪哥”显然没料到会进来这么一个人,眯着眼打量陈数,眼神里带着惯常的轻蔑和探究。
陈数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一份资料,慢慢翻开。那是“豪哥”手下几个“马仔”的审讯笔录,里面提到了“豪哥”一些不为人知的习惯和软肋。
“豪哥”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陈数合上资料,抬眼,直接迎上“豪哥”的目光。他的眼神很静,没有警察的威严,也没有毒虫的卑微,只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澄澈和平静。
“你手下那个叫‘阿飞’的,说他第一次帮你送货,吓得尿了裤子,是你给了他一支加了料的烟,说‘吸一口,壮胆’。”陈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后来他成瘾了,为了从你这里拿货,把他妹妹骗出来,送给了你的合作伙伴。他妹妹去年跳楼了,十六岁。”
“豪哥”嘴角抽动了一下,强作镇定:“胡说八道!警察同志,你们从哪里找来这么个疯子血口喷人?”
“我不是警察。”陈数淡淡道,“我以前吸毒。冰毒。跟你卖的一样。”
“豪哥”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我吸得最凶的时候,也想过把我妹妹绑了换钱。”陈数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用刀扎了自己大腿,才没干成。再后来,我进了戒毒所,查出来HIV。”他指了指自己,“终身服药。”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连旁边的支队长和周警官,都屏住了呼吸。
“豪哥”的脸色彻底变了,惊疑不定地看着陈数,像在看一个怪物。
“我站在这里,不是来指控你。”陈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豪哥”,“我是来告诉你,你卖出去的每一克毒品,最终会造就多少个像我一样,或者比我还惨的人——家破人亡,病痛缠身,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以为你是在做生意,是在掌控别人的快乐和痛苦?不,你只是在制造地狱,然后把无数人,包括你自己,推进去。”
“你放屁!”“豪哥”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情绪激动,试图用愤怒掩盖心虚,“你他妈自己堕落,关我什么事!我卖的是他们自己要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是吗?”陈数也站了起来,他比“豪哥”高一点,此刻身上散发出一种经历过真正地狱的人才有的、沉静而极具压迫感的气势,“那你的儿子呢?他在国外念书,吸食大麻和‘笑气’,也是他自己要的?你给他汇去的‘生活费’,有多少变成了他和他同学嘴里的‘糖丸’?”
“豪哥”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这是他最深的秘密和恐惧。
“毒品面前,没有赢家。”陈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以为你站在金字塔顶端?不过是坐在火山口上。你害的人,他们的痛苦和怨恨,迟早会反噬到你和你爱的人身上。牛大勇,赵小亮,柳红……还有无数我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就是例子。你,也不会是例外。”
“豪哥”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冷汗涔涔,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眼神里只剩下巨大的恐慌和崩溃。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穿。
陈数不再看他,转向支队长,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该说的说完了。然后,他在“豪哥”失魂落魄的目光中,平静地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身后,传来“豪哥”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和支队长开始新一轮讯问的沉稳声音。
走廊里,周警官拍了拍陈数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满是欣慰。
陈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涌进来,温暖而明亮。楼下院子里,“晨曦计划”的志愿者们正在布置周末社区宣传活动的展板,那个叫“晨光”的小男孩也在帮忙,踮着脚试图把一幅禁毒宣传画挂正,小脸上满是认真。
远处,城市车水马龙,生机勃勃。
陈数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肺腑之间,再无往日毒品的甜腻与腐朽,只有生命本身的、略带清冽的味道。
他抬起手,看着阳光下自己清晰的手掌纹路。这双手,曾经颤抖着接过毒品,曾经在绝望中伤害自己,也曾经写下忏悔,握紧话筒,抱起无助的孩子,如今,它稳稳地扶着窗棂。
从深渊到人间,从罪人到赎罪者,这条路他走了整整十年。布满荆棘,血迹斑斑,但每一步,都向着光。
未来,也许依旧会有病痛的困扰,有社会偏见的残余,有赎罪之路永无尽头的沉重。但此刻,站在阳光里,听着楼下孩子纯真的笑声,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灰烬之上”。
灰烬之上,可以重建家园,可以播种希望,可以守护光明。
而他,将用尽余生,去做一个守夜人,一个播种者,一个在废墟上点亮晨曦的——赎罪之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