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豹”团伙码头仓库被端掉的风波,在道上传得沸沸扬扬,也引起了警方高层的重视。陈数作为关键线人,被周警官严密保护起来,转移了住处,切断了与过去所有可能联系的渠道,进入“深度静默”期。除了周警官和极少数核心指挥人员,无人知晓他的具体身份和作用。
陈晴在禁毒支队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忙碌而充实。她知道哥哥在协助警方做一些危险的工作,具体细节周警官没有透露太多,但她能从哥哥日渐沉稳却也更显疲惫的眼神中读出其中的艰险。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联系陈数,怕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风险,只是偶尔通过周警官转达一些简单的问候和家里的消息。
母亲出院后,身体一直不太好。父亲依旧沉默寡言,但偶尔会在看新闻禁毒报道时,对着电视上打了马赛克的线人或戒毒成功人员的画面,发很久的呆。陈晴会小心翼翼地提起哥哥的近况,只说他在努力康复,配合政府工作,绝口不提线人之事。父母的反应从最初的激烈抗拒,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沉默,不再直接斥责,但也不主动询问。
时间在紧张与等待中流逝。陈数一边适应着“隐形人”的生活,一边在周警官的安排下,接受一些必要的心理调适和技能培训(比如基本的侦查与反侦查意识)。他定期服用HIV药物,身体状况保持稳定。更多的时候,他独自待在安全屋里,反复回忆与“黑豹”、柳红相关的所有细节,试图从记忆的碎片中拼凑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一年半后,经过漫长的侦查和布局,市公安局禁毒支队联合多地警方,发动了对“黑豹”团伙的收官之战。行动在凌晨展开,多地同步收网,主犯“黑豹”在其情妇家中被抓获,核心成员几乎被一网打尽,彻底摧毁了这个盘踞本市多年的毒瘤。行动中,陈数早期提供的关于其网络结构和习惯的信息,起到了重要的辅助作用。
庆功宴上,没有陈数的名字。但他的功劳,记录在绝密的档案里,也铭记在周警官和少数知情领导的心中。
尘埃落定,危险暂时远离。周警官问陈数,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陈数想了很久。线人的使命告一段落,但他“赎罪”的路,似乎才刚刚看见方向。他忘不了牛大勇,忘不了赵小亮,忘不了柳红,更忘不了无数个像曾经的他一样,在毒海中挣扎沉沦的人。他拥有最血淋淋的教训,和最真实的戒毒重生经历。
“我想……去说说我的故事。”陈数对周警官说,“去告诉那些可能走错路,或者正在错路上的人,毒品到底是什么样子。哪怕只能劝住一个人,也好。”
周警官深深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市禁毒办和教育局正在联合搞一个‘现身说法’的巡回宣讲活动,正需要你这样的人。不过,你要想清楚,一旦公开站出来,意味着你要直面过去的一切,包括……你的病情,可能承受异样的眼光和非议。”
“我想清楚了。”陈数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欠的债,得还。用这种方式还,或许最有意义。”
第一场宣讲,定在市第十五中学,陈晴的母校。宣讲前,陈数犹豫再三,还是通过陈晴,试探着问父母,愿不愿意来听。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就在陈数以为又一次会被拒绝时,父亲苍老了许多的声音传来,只说了三个字:“看情况。”
宣讲那天,学校礼堂座无虚席。高中生们带着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以为然,看着走上讲台的那个男人。他身形清瘦,面色有些苍白,但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坦然。
陈数没有用华丽的辞藻,他只是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一展示在投影仪下。
第一张,是他的HIV阳性确诊报告单(关键信息已做处理)。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和骚动。
第二张,是一张照片,是警方档案里赵小亮被捕时形如枯槁、双腿残疾的入监照(面部打了码)。陈数讲述了赵小亮如何引诱他,又如何沦落至死的全过程。
第三张,是牛大勇那个廉价骨灰盒的照片。陈数讲述了那个荒诞而悲凉的父亲,如何在拘留所里给他一丝温暖,又如何走向死亡。
接着,他讲述了自己如何从好奇到沉沦,如何失去工作、众叛亲离,如何在毒瘾驱使下产生绑架亲妹妹的恶念,又如何用刀刺伤自己换来清醒。他讲述了戒毒所里非人的痛苦,周警官失去儿子的悲伤,以及妹妹陈晴那本日记如何成为他黑暗中的第一缕光。
他没有美化自己,没有推卸责任,甚至刻意放大了自己的懦弱、侥幸和罪恶。他的语气始终平稳,但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残酷,像一把钝刀子,缓缓割开毒品那层虚假的“快乐”外衣,露出下面血淋淋的腐朽和毁灭。
台下的学生们,从最初的好奇喧哗,到逐渐沉默,再到有人开始偷偷抹眼泪。他们或许无法完全理解那种深渊的绝望,但他们能感受到那份真实的痛悔和挣扎。
陈数最后说:“我站在这里,不是以一个成功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幸存者,一个罪人的身份。毒品没有给我任何东西,它只夺走了一切,包括健康。我终身需要服药,时刻提醒着自己曾经犯下的错。但我依然感谢,感谢法律给了我强制戒毒的机会,感谢警官们没有放弃我,感谢我的妹妹没有放弃我,也感谢……今天你们愿意坐在这里,听我说这些。”
“我今天把这些最不堪的东西撕开给你们看,不是想博取同情,只是想用我自己这条差点烂掉的命,告诉你们——好奇的代价,你付不起;侥幸的心理,会要你的命;所谓的‘酷’和‘解压’,通往的只有地狱。珍惜你们现在拥有的一切,珍惜爱你们的家人和朋友,远离任何毒品,永远不要有第一次!”
他深深鞠了一躬。
礼堂里寂静了几秒钟,然后,掌声如同潮水般响起,最初有些迟疑,随后变得越来越热烈、持久。许多学生站了起来,用力鼓掌,眼圈通红。
陈数直起身,看向台下。他看到前排嘉宾席上,周警官对他微微点头。看到侧门边,穿着便服、眼睛亮晶晶的陈晴,对他竖起大拇指。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礼堂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坐着两个人。母亲靠着父亲的肩膀,早已泣不成声,用手帕紧紧捂着嘴。父亲坐得笔直,脸上皱纹深刻,眼睛看着台上的陈数,那双曾经盛满失望和愤怒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有痛,有悔,有残留的隔阂,但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
父亲没有鼓掌,只是那样看着他。
宣讲结束,学生们陆续退场,很多人围上来想跟陈数交流,被工作人员礼貌地拦开,让他从后台离开。
陈数从后台的小门走出来,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走廊。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正是他的父母。
陈数停下脚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他们。母亲还在轻轻抽泣,父亲扶着她。
时间仿佛凝固了。
最终,是父亲先动了。他扶着母亲,一步步朝陈数走过来。脚步很慢,却很稳。
走到陈数面前,父亲抬起头,看着比自己还高出一点的儿子。两年多戒毒所和线人生涯的磨砺,让陈数褪去了曾经的青涩和颓废,多了沧桑,也多了坚毅。
父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似乎想确认什么。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打,也不是拥抱,只是有些僵硬地,拍了拍陈数的肩膀。
手掌落下,力道不重,却让陈数浑身一震。
父亲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避开了陈数的眼睛,看着地面,说:
“回家吧。”
顿了顿,又补充了三个字,声音很低,却清晰地钻入陈数耳中:
“饭做好了。”
陈数的视线瞬间模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哽咽的气音。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终于决堤,滚烫地滑过脸颊。
母亲哭出声来,上前一步,颤抖着手,想摸他的脸,又不敢,最终只是紧紧抓住了他冰凉的手,泣不成声:“小默……我的儿啊……”
陈晴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父母身后,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泪,却笑得无比灿烂。
夕阳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走廊上慢慢交叠在一起。破碎的家庭,在经历了漫长的寒冬和撕裂之后,终于在这个温暖的黄昏,迎来了第一道艰难却真实的愈合之光。
路还很长,隔阂不会一夜消失,伤痕永远存在。但至少,门打开了。回家的路,亮起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