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陈数站在戒毒所大门内，最后一次整理身上那套洗得发白但干净的便服。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两年强制隔离戒毒，加上后续的社区康复阶段，他完成了生理脱毒，HIV病毒载量在持续服药下控制到了检测不到的水平，体重恢复了一些，脸颊不再凹陷得吓人，眼神里多了些沉静的东西，虽然深处的疲惫和伤痕无法抹去。
周警官开车来接他。车子没有直接开往市区，而是拐上了郊区一条安静的小路，停在一片树林旁。
“感觉怎么样？”周警官递给他一瓶水。
“像……重活了一次。”陈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清冽的水划过喉咙，这种感觉久违了。
周警官点点头，神色变得严肃：“陈数，你表现很好，所里的评估报告很积极。但你知道，出去只是开始。社会对有过吸毒史的人，尤其是……还有HIV的人，包容度有限。找工作，租房子，甚至走在街上，都可能遇到歧视和困难。”
陈数握紧了水瓶。这些他早有心理准备。妹妹陈晴已经毕业，进入了市公安局禁毒支队实习，忙得脚不沾地，但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看他，跟他讲外面的变化，也讲工作的艰辛和破案的振奋。父母那边，态度依然冰冷，但母亲至少不再一听到他的名字就晕倒。这已是他能期待的最好局面。
“所以，我有个提议，或者说，一个机会。”周警官看着他，“市局禁毒支队正在策划一次针对‘黑豹’团伙的收网行动。这个团伙盘踞多年，网络复杂，最近有向大学城渗透的趋势，非常危险。我们急需一个能接触到他们内部、了解他们运作方式的人。”
陈数的心猛地一沉。“黑豹”。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瞬间将他钉回那段不堪的过往。柳红，赵小亮，牛大勇……无数破碎痛苦的画面闪过脑海。
“你们……想让我当线人？”陈数的声音有些发干。
“是。”周警官直言不讳，“你认识柳红，间接接触过‘黑豹’的下线。你有动机——赎罪，也有能力——你了解他们的语言和行为模式。最重要的是，你妹妹陈晴，现在是禁毒支队的干警。这个案子，她也有参与前期侦查。”
陈晴也参与？陈数的心脏揪紧了。这意味着，如果他同意，不仅能协助打击害他至此的毒贩，或许……也能在某种程度上，保护妹妹？至少，能让她少冒一点险？
“很危险。”周警官补充，“一旦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你可以拒绝，这是你的权利。我们会为你安排其他的社区帮扶和就业指导。”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陈数看着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拒绝吗？回到那个可能依然被排斥、被歧视、碌碌无为的世界，靠着微薄的救济和妹妹的接济，苟延残喘地“活着”？然后某一天，在新闻上看到妹妹因为追查“黑豹”而受伤，甚至……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沉静的光，变得坚定起来。
“我该怎么做？”
计划周密而危险。陈数需要伪装“复吸”，重新回到那个黑暗的边缘世界，设法联系上可能还在活动的柳红，或者直接接触“黑豹”集团更低层次的人员，获取信任，摸清近期交易模式和窝点。
陈数搬进了周警官为他安排的、位于老城区一个鱼龙混杂地段的出租屋。这里离他曾经和柳红住的地方不远。他故意让自己显得落魄、焦虑，在以前毒虫可能出没的场所附近徘徊，小心翼翼地向一些面熟的“街友”打听。
进展比预想的快。第三天傍晚，他在一个地下游戏厅门口“偶遇”了一个熟人——当年跟在“A”身边的一个小马仔，外号“豁牙”。对方显然也认出了陈数，先是警惕，上下打量他几番，看到他眼中刻意伪装出的、对毒品的渴求和落魄神态，警惕稍减。
“默哥？好久不见！听说你……”豁牙压低声音，做了个注射的手势。
陈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飘忽：“刚出来……难受。有门路吗？老关系都断了。”
豁牙眼珠转了转，凑近些：“‘A’哥早折了。现在这边是‘黑豹’老大说了算。不过……规矩严，生人不好弄。”
陈数适时地表现出焦急和“懂行”，塞给豁牙一小卷周警官提供的、用于“钓鱼”的经费：“帮帮忙，兄弟。引个路，规矩我懂，孝敬少不了。”
钱能通神，尤其在底层毒虫的世界。两天后，陈数被带到了一个偏僻的修车厂后院，见到了一个满脸横肉、脖颈有纹身的中年汉子，是“黑豹”手下一个小头目，负责这片区域的散货。陈数凭记忆说出了一些以前从柳红和“A”那里听来的切口和内部暗号，加上豁牙的引荐和“孝敬”，勉强取得了初步信任。
他拿到了少量劣质毒品（事后上交），并被允许在“考察期”内，帮着跑腿送一些无关紧要的“货”。利用这些机会，陈数暗中记下了几个交易地点、接头暗号和几个小喽啰的样貌特征，通过周警官提供的隐蔽方式传递出去。
警方根据这些线索，成功打掉了两个小型分销点，但没有动修车厂这个相对重要的节点，以免打草惊蛇。
陈数的“表现”逐渐赢得了小头目的更多信任。一次，小头目喝多了，吹嘘起即将有一批“新糖”到货，纯度极高，要“开拓大学城新市场”，时间就定在下周五晚上，码头区七号仓库。
这个消息至关重要。陈数设法将信息传递出去。警方连夜部署，一张大网悄然撒向码头区。
周五晚上，夜色如墨。码头区七号仓库附近，看似平静。陈数作为“自己人”，被小头目带着在仓库外围“望风”。他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的紧张。仓库里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影晃动和搬运东西的声音。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陈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假装内急，溜到仓库侧面一个废弃的集装箱后面，那里是约定的紧急联络点。周警官应该已经带着人埋伏在附近了。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由远及近！数辆没有开警灯的面包车和轿车如同鬼魅般从各个路口冲出，瞬间堵死了仓库的所有出口！紧接着，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如神兵天降，破门锤撞开仓库大门，厉喝声和“不许动”的警告响成一片！
行动开始了！
陈数缩在集装箱后面，心脏狂跳。里面传来打斗声、呵斥声、东西倾倒的声音。很快，一些人被反铐着押了出来，包括那个小头目。他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愤怒。
警方清点战果，缴获疑似冰毒晶体超过五十公斤，还有制毒工具和大量毒资。行动非常成功。
陈数稍稍松了口气，准备按照计划，趁乱从另一条小路撤离，与接应的周警官汇合。然而，他刚转身，一道刺目的手电筒光柱猛地打在他脸上！
“站住！什么人！”一个穿着防弹背心、但并非特警装束的警察举枪对准了他，眼神锐利。可能是外围警戒的普通民警，并不认识他这个“线人”。
陈数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后背。如果在这里被当场抓住，他的线人身份极有可能暴露！后续针对“黑豹”的深入调查，以及他自身的安全，都将面临巨大危险。
“我……我是路过的……”陈数试图辩解，声音发干。
“路过？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双手抱头！蹲下！”警察显然不信，厉声命令，同时对着对讲机呼叫支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从仓库方向跑来，是周警官！他显然看到了这边的情况，脸色一变，立刻上前，对那个民警亮出证件，低声快速解释了几句。
民警狐疑地看了陈数几眼，又看看周警官，最终收起枪，但还是警惕地盯着陈数。
“快走！上我的车！”周警官一把拉住陈数，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从那边巷子穿过去，车在第二个路口！”
陈数不敢耽搁，拔腿就跑。身后还能听到仓库那边传来的喧嚣。他钻进黑暗的小巷，心脏像要跳出胸腔。巷子尽头，周警官那辆不起眼的轿车果然停在那里。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周警官也很快跟来，发动车子，迅速驶离码头区。
直到车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陈数才觉得稍微安全了一些，但紧绷的神经仍未放松。
“好险。”周警官也是心有余悸，“那个民警是附近派出所临时抽调来协助外围的，不认识你。身份差点暴露。”
陈数点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又一次，从边缘擦身而过。
“不过，干得漂亮。”周警官语气缓和下来，带着赞许，“这次端掉的是‘黑豹’一个重要的中转仓库和分销团队，缴获量大，够他们肉疼很久了。你提供的情报非常关键。”
陈数没有感到多少喜悦，只有疲惫和后怕。他参与扳倒了害他的人，但也再次深深涉入了危险漩涡。
车子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街角停下。周警官递给他一个新的、一次性的手机和一小叠钱。“这是新的联络方式和应急经费。最近‘黑豹’那边肯定会疯狂反扑和内部清洗，你暂时静默，不要有任何动作。等风头过去，我们再安排下一步。住处也要换，地址我发到你新手机上。”
陈数接过东西，默默点头。
“另外……”周警官犹豫了一下，“有个人，你想见见吗？她也参与了今晚的部分外围协调工作。”
陈数疑惑地抬头。
周警官指了指马路对面。对面人行道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着便服、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正朝着这边张望。是陈晴。她显然也看到了车里的陈数，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挥了挥手，脸上满是激动和关切，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在喊“哥”。
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街道，隔着两年戒毒所的高墙和此刻依然笼罩的危险，兄妹俩对视着。陈数看到妹妹眼中的泪光和如释重负的笑容，看到她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干练和坚毅的气质。
他也想笑，但嘴角只是牵动了一下。他抬起手，隔着车窗，对她轻轻摆了摆。
陈晴看到了，笑得更灿烂了，也用力地挥手。
周警官拍了拍陈数的肩膀：“去吧，今天特许你们简短见一面。记住，注意安全，别待太久。”
陈数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朝着马路对面，那个代表着光明和救赎的身影走去。每一步，都踏在依旧危险莫测的暗影边缘，但方向，却无比清晰。
他知道，线人的路才刚刚开始。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