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数开始写日记。
用的是陈晴送的那个硬壳笔记本的空白页。一开始,笔尖颤抖得厉害,字迹歪斜丑陋,只能写下简单的词汇:“疼”、“想死”、“晴”、“光”。记录的不是日常,而是每一次毒瘾袭来时的感受,那些光怪陆离的幻觉,还有对过去零碎片段的闪回。
“今天又撞墙了。护工老李按住我的时候,我看到他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他以前是不是也……”写到这里,笔尖顿住,墨水洇开一小团。陈数撕掉了这一页。窥探别人的痛苦,并不能减轻自己的。
他开始参加戒毒所里规律的生活和康复训练。早晨六点起床,整理内务,早餐,然后是药物治疗、身体锻炼、心理辅导课、技能培训(简单的木工或编织)、集体活动。时间被填满,身体在逐渐适应没有毒品的节奏,虽然戒断反应仍会周期性地发作,像海啸后的余波,但一次比一次间隔更长,强度稍减。
在集体心理治疗课上,他认识了周警官。
周警官不是戒毒所的常驻工作人员,而是定期前来进行禁毒宣讲和心理辅导的志愿者。他五十多岁年纪,头发花白,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常服,神情严肃中透着一种经历过巨大悲痛后的沉静与包容。第一次上课,他并没有讲大道理,而是分享了一些真实的案例,其中就包括他自己的故事。
他打开一个旧皮夹,里面夹着一张有些褪色的照片,是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穿着球衣,笑得阳光灿烂。“这是我儿子,周晓阳。”周警官的声音很平稳,但握着照片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八年前,他因为好奇,在朋友的怂恿下第一次接触了K粉,后来发展到冰毒。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偷家里的钱,在外面借钱,最后因吸毒后产生幻觉,从学校的宿舍楼顶……”
周警官停顿了很久,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戒毒学员都低着头,有人开始偷偷抹眼泪。
“我当了半辈子警察,抓过很多毒贩,教育过很多失足青年,却没能救回自己的儿子。”周警官收起照片,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麻木、或羞愧、或痛苦的脸,“我来这里,不是以一个警察的身份来教育你们,而是以一个失去了儿子的父亲的身份,来告诉你们——毒品毁掉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它是一个黑洞,会把你的家人、朋友、所有爱你和你爱的人,都拖进无尽的痛苦里。”
他的目光在陈数脸上停留了一瞬。陈数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他想起了父母,想起了陈晴。
课后,陈数鼓起勇气,留到了最后。等其他学员都走了,他走到正在收拾讲义的周警官面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周警官……我……我妹妹说,她要当缉毒警察。”
周警官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陈晴,政法大学研究生,很优秀,也很有想法。”他显然了解过陈数的情况,“她跟我说过你。”
陈数喉咙发紧:“我……我不配当她哥。”
“配不配,不是你现在说了算。”周警官合上讲义,“是你以后怎么做,说了算。你妹妹选择这条路,有她的理由和志向,或许也跟你有关。但这条路很苦,很危险。你如果真想赎罪,至少先管好自己,别让她在为你伤心绝望的同时,还要面对前线的枪林弹雨。”
周警官的话像锤子,敲在陈数心上。他用力点头。
“按时吃药,配合治疗,把身体底子打好。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可以写下来,或者来找我聊。”周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嘱托,“你不是周晓阳,但你可以选择不成为他那样。你还活着,就有改变的可能。”
从那以后,陈数的日记内容开始变化。他开始记录每天的微小进步:“今天忍住没撞墙,只掐了自己手臂。”“早餐多吃了一个馒头。”“木工课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板凳,老师说我手稳了些。”“周警官今天讲了一个线人的故事……”
他也开始尝试在集体治疗中开口。最初只是寥寥几句,后来有一次,在分享“最难以启齿的过错”时,轮到陈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吸毒和近期劳作而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终于,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我曾经……在毒瘾最厉害、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想过……绑架我妹妹,换钱买毒品。”
话音落下,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他。这种对至亲的恶念,比偷抢骗更加触及人伦底线。
陈数感到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消失。但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寡言、四十多岁的女学员,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凄厉绝望,饱含了无尽的痛苦和自责。
“我卖过……我卖过我自己的女儿啊!”她崩溃地哭喊着,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就为了两口白粉!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女儿才六岁!她到现在都不肯叫我一声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她的哭声像打开了闸门,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和忏悔声。有人曾偷光父母的养老钱,有人曾为了毒品出卖朋友,有人曾抛弃妻儿……
那一刻,陈数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原来,在这深渊里,罪恶的形态各异,但根源都是同一个恶魔。他不是一个人在地狱里挣扎。这种认知没有带来安慰,却带来一种沉重的、同病相怜的联结感。
那堂课之后,所里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学员们之间那种纯粹的戒备和麻木,稍稍融化了一点。陈数开始主动帮助同寝室新来的、毒瘾发作剧烈的新学员,用他经历过的方式,笨拙地安抚,递冷水毛巾,或者在他要伤害自己时用力抱住他。就像当初牛大勇对他做的那样。
一次,一个新学员情绪失控,打翻了药盘,试图攻击护工。陈数和其他几个学员一起上前制止,混乱中陈数的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处理完事情后,戒毒所的所长,一个面色严厉但眼神锐利的中年人,特意把陈数叫到办公室。
所长看着陈数手臂上已经包扎好的伤口,又看了看他明显比刚入所时清亮了一些的眼睛,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陈数怔住的话:
“陈数,你眼里,有光了。”
从所长办公室出来,陈数站在走廊上,窗外阳光正好。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臂上洁白的纱布,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眶。
光?
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能看见一小片天空的窗户前,仰起头。阳光有些刺眼,但他没有避开。
或许,在经历了最彻底的黑暗之后,任何一点向好的改变,哪怕细微如萤火,也能被称之为“光”吧。
而他要做的,就是护住这缕微光,让它不被再次袭来的毒瘾阴影和绝望情绪所吞噬。为了妹妹那句“你必须活着赎罪”,也为了……自己那一点点,刚刚开始萌芽的,想要重新做人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