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上的伤口感染了,发起高烧。陈数在平房里昏睡了不知道多久,时醒时昏。柳红在他昏迷期间消失了,连同屋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和剩下的毒品。那个廉价的骨灰盒还留在角落的柜子里,蒙着灰尘。
陈数是被破门而入的声音惊醒的。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影映入他模糊的视线,有警察,有穿白大褂的医生,还有穿着某种统一蓝色工作服的人。邻居受不了这里日夜飘出的怪味和偶尔传来的诡异动静,报了警。
“就是他!看着就不像好人!经常有奇奇怪怪的人进出!”一个尖锐的女声在门口响起,是隔壁的住户。
陈数想挣扎,但高烧和腿伤让他虚弱不堪。他被强行从肮脏的木板床上拖起来,套上一件外套。有人检查了他腿上的伤,简单包扎了一下。在搜查房间时,警察在床垫缝隙里找到了几个空的、疑似分装毒品的塑料袋,上面还残留着微量白色晶体。
“涉嫌吸毒,非法持有毒品(微量),需要强制检测并隔离戒毒。”一个警察面无表情地宣布。
陈数被带走了,先去医院处理伤口和抽血化验,然后直接送往市强制隔离戒毒所。整个过程他浑浑噩噩,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皮囊。
戒毒所的高墙电网和森严的门禁,将他与过去那个混乱肮脏的世界隔开,却又投入另一个同样失去自由、但规则截然不同的空间。他被带到一个单独的隔离观察间,四壁和天花板都包裹着厚厚的淡蓝色软垫,防止撞伤。房间里只有一张固定在地面的硬板床和一个塑料马桶。一扇小小的、装有铁栅栏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
最初的几天,是地狱般的戒断反应期。没有毒品缓解,痛苦被放大到极致。骨头里仿佛有无数钢针在搅动,又痒又痛,冷热交替如同冰火两重天,剧烈的恶心呕吐让他把胃里最后一点酸水都吐干净。幻觉频发,他看到赵小亮、牛大勇、柳红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对他冷笑或哭泣。最可怕的是心理上的崩塌感,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生命毫无意义的空虚和绝望,比生理痛苦更摧残人。
他无数次用头撞击包裹软垫的墙壁,虽然不会头破血流,但沉闷的撞击声和反震的眩晕感是他唯一能对抗无边痛苦的方式。每次他发作,都会有穿着统一服装的护工进来,动作熟练但不算粗暴地按住他,给他注射镇定剂。药物带来的强制沉睡,是他唯一的喘息之机。
一周后,剧烈的急性戒断症状稍有缓解,他被允许参加一些简单的集体活动和接受初步心理评估。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办公室里,面色凝重地将他之前的血液化验单推到他面前。
“陈数,你的HIV检测,是阳性。”医生的声音尽量平静专业,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沉重。
HIV?阳性?
陈数愣愣地看着化验单上那些他看不懂的字母和符号,以及那个鲜红的、加粗的“阳性”印章。这个词离他曾经的生活很遥远,只在电视公益广告里听过。但此刻,它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击中了他早已麻木的心脏。
艾滋病。绝症。活不了多久了。肮脏。报应。
这些词汇瞬间涌入他空白的大脑。他没有感到特别的恐惧或悲伤,似乎连这种情绪能力都丧失了,只剩下一种“果然如此”的荒诞感和更深的麻木。是共用针头?还是和柳红那些混乱的关系?不重要了。这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坠入深渊后,必然跌入的、更深一层的黑暗。
“需要通知你的家属吗?”医生问。
陈数机械地点点头,又摇摇头。通知?通知什么?通知他们,他们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不仅吸毒,还染上了艾滋?他想象着父母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那会比之前任何一次打击都更致命吧。
然而,家属还是来了。不是父母,是陈晴。
探视室隔着厚厚的玻璃,用电话通话。陈晴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看着玻璃对面瘦脱了形、眼神空洞的哥哥,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但她用力眨了眨眼,忍了回去。
“哥。”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有些失真,但那份关切和焦急穿透了一切阻隔。
陈数拿着话筒,低着头,不敢看她。
“爸妈……不肯来。”陈晴吸了吸鼻子,“妈住院了,高血压。爸说……就当没生过你。”她说得很艰难,但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和一种执拗,“但我不认。你是我哥。你得活着。”
活着?陈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HIV阳性,活着也是等死,而且是带着耻辱和病痛的等死。
“哥,你看这个。”陈晴忽然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硬壳的笔记本,隔着玻璃举起来,翻到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照片——是陈晴站在政法大学门口,穿着学士服,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证书,笑容灿烂。照片旁边,是她娟秀的字迹:“哥,我考上了政法大学研究生。我要当缉毒警察。”
缉毒警察。
四个字像惊雷,在陈数死寂的心湖里炸开。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玻璃对面的妹妹。她眼神清澈,里面有泪光,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光芒。
“你……你说什么?”陈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说,我要当缉毒警察。”陈晴一字一顿地重复,目光紧紧锁住陈数,“我要把那些害了你,害了无数个家庭的人,全都抓起来。哥,你得活着,你得亲眼看着。你得……赎罪。”
赎罪。
这个词,比HIV阳性更沉重地砸在陈数心上。他配提“赎罪”吗?他还有机会“赎罪”吗?
陈晴把那个笔记本从玻璃下面的传递口塞了进来。“这个给你。里面有我这些年想对你说的话,还有我的目标。哥,在里面好好配合治疗,戒毒,治病。我等你出来。你必须活着出来。”
探视时间到了。陈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用力握了握拳头,做了个“加油”的口型,然后转身离开。她的背影挺直,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充满了青春的、不屈的力量。
陈数抱着那个还带着妹妹体温的笔记本,久久地坐在探视室里。直到护工来催,他才慢慢走回自己的隔离间。
那天下午,医生给他开了针对HIV的抗病毒药物,并详细讲解了服药的重要性和可能的副作用。陈数默默地听着,按时服下了第一把药片。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晚上,他靠在硬板床上,翻开了陈晴的日记本。里面记录着她这些年对他的思念、担忧、不解,还有她自己的奋斗和梦想。字里行间,没有放弃。最后一页,贴着他们小时候的合照,照片上的陈数还是个眼神清澈的少年,背着小小的陈晴,两人笑得很开心。照片下面,陈晴写着:“哥,带我放风筝那个下午,阳光很好。我一直记得。”
陈数的视线模糊了。他抬起头,看向那扇小窗外。夕阳的余晖正透过铁栅栏,在淡蓝色的软垫墙壁上投下几道温暖的光斑。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留意过阳光是什么样子了。
十年前,未吸毒的时候,他确实经常带陈晴去郊外的河边放风筝。那时候天很蓝,风很暖,妹妹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暖流,缓缓流过他冰封的心脏。HIV阳性,戒毒痛苦,众叛亲离……前途依然一片黑暗。但妹妹说,要他活着赎罪。妹妹说,要当缉毒警察。
或许……或许他真的不能就这么烂死在这里。就算为了亲眼看看,妹妹穿上警服的样子。就算为了……那一点点,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赎罪”的机会。
他合上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窗外,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也消失了,夜晚降临。但这一次,黑暗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纯粹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