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勇死后,平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骨灰盒的阴冷和更深的绝望。柳红变得更沉默,也更阴郁。她外出的次数减少了,但每次回来,身上的淤青和伤痕似乎更多、更新鲜。她不再仔细分装毒品,有时只是胡乱把货扔给陈数,自己则瘫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渗水的天花板,一躺就是半天。
货源的稳定性开始动摇。陈数能感觉到,柳红从“黑豹”那里拿到的“货”越来越少,纯度似乎也在下降。毒瘾这只怪兽对质量异常敏感,劣质的替代品只能带来更狂暴的戒断反应和更痛苦的渴求。
钱,成了比毒品更迫在眉睫的绞索。柳红不再有稳定的“收入”,陈数那点打零工赚的钱,连最低劣的货都买不起。他们开始变卖屋里一切稍微值点钱的东西——柳红几件还算体面的裙子,一个老式收音机,甚至包括牛大勇留下的一件半新羊毛衫。换来的钱,迅速化作几小包白色粉末,然后在极致的短暂欢愉后,留下更深的黑洞。
争吵和相互怨怼开始出现。常常因为谁多吸了一口,或者谁藏了私房钱而爆发激烈的冲突。言语像淬毒的刀子,专挑对方最痛处扎。
“你看看你这副鬼样子!除了我会收留你,谁还要你!”柳红尖利地骂。
“你呢?你以为黑豹还看得上你?你老了!没用了!”陈数反唇相讥,恶毒的话不经大脑就冲口而出。
有一次,陈数“散货”回来,本该拿回两百块钱,但他偷偷扣下了五十,想给自己囤一点“应急”。柳红不知怎么察觉了,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撕打他,指甲在他脸上划出血痕。陈数将她推开,她撞在桌角,额头上顿时青了一块。两人喘着粗气,像两条濒死的鱼互相瞪视,眼中没有仇恨,只有被毒瘾和绝境逼出的、野兽般的凶狠和 desperation(绝望)。
那天深夜,柳红又出去了,回来时已是凌晨。她跌跌撞撞进门,身上酒气冲天,混合着更浓的烟味和男性古龙水的味道。红色短裙被撕破了一道口子,裸露的大腿上布满骇人的淤紫和掐痕。她没看陈数,径直走到桌边,从贴身的内衣里摸出两个小小的、皱巴巴的透明袋子,扔在桌上,然后扶着墙,慢慢挪向水龙头,捧起冷水不断泼在自己脸上,用力搓揉着皮肤,仿佛想洗掉什么脏东西。
陈数的目光死死盯住桌上那两小包东西。毒瘾正在他体内咆哮,视线里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摇晃。他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挪向桌子,伸手去抓。
柳红猛地转过身,湿漉漉的脸上,妆容糊成一团,眼神却异常清醒和冰冷。她先一步按住了那两包东西。“我的。”她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给我……一点……”陈数的声音干涩破裂,带着他自己都厌恶的哀求,“我快不行了……”
“不行?”柳红惨然一笑,“谁行?我他妈为了这两口‘糖’,被三个杂种……你行?你行你去弄啊!”
“我弄不到!”陈数低吼,理智的弦在崩断边缘,“给我!柳红!求你了!”他上前抢夺。
柳红死死攥着,两人在狭窄的屋里扭打起来。陈数比她高,比她有力气,毒瘾催发的疯狂更给了他超出平时的力量。他一把将柳红推搡开,柳红踉跄着后退,脚下一滑,尖叫一声,整个人从门口两级简陋的水泥台阶上滚了下去,摔在屋外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数愣住了,手里紧紧抓着抢到的一小包东西。他看着台阶下蜷缩成一团、半天没有动静的柳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毒瘾所致,还是因为恐惧。
过了好一会儿,柳红才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慢慢动弹起来。她尝试撑起身体,但手臂似乎使不上力,又跌坐回去。她抬起头,凌乱的头发沾着泥浆,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灰败。她就那样看着站在台阶上的陈数,看着他那双因为毒瘾和疯狂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还紧紧攥着毒品的手。
然后,她咧开嘴,似乎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她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释然的语气,轻声说:
“陈数,我们都会像牛大勇一样,不得好死。”
说完,她不再看陈数,艰难地、一寸寸地挪动着身体,爬回了屋内,倒在破沙发上,背对着陈数,蜷缩起来,再也没有动静。
陈数站在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冰凉。柳红那句话,像诅咒,又像预言,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用暴力抢夺来的“解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最终还是吸食了。在屋外那个废弃厕所里。这一次,亢奋感极其短暂,随之而来的是更猛烈的恶心和剧烈的头痛。幻觉开始出现。他看到赵小亮在垃圾堆里爬行,看到牛大勇平静地走向货车,看到柳红摔下台阶时那双死寂的眼睛……最后,所有的幻象都汇聚成一张脸——陈晴的脸,带着泪,又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坚定的光。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叫,不是他自己的声音,扭曲而邪恶:“你活不下去了……你需要钱……很多钱……你妹妹……她不是有奖学金吗?她不是最心疼你这个哥哥吗?找她……她会帮你的……不,不是帮……是拿!把她绑了,问爸妈要钱!他们有钱!他们只是不肯给你!”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像毒藤一样疯狂蔓延,瞬间占据了陈数全部的思维。毒品的刺激和绝望的处境,将他残存的人性挤压到了最逼仄的角落。对毒品的渴求化作了最简单直接的逻辑:弄到钱——买到货——活下去。至于手段,已经不重要了。
他像幽灵一样游荡回平房,从杂物堆里翻找出一把生锈的、用来削水果的旧折叠刀。刀身很钝,但在他此刻的幻觉里,它闪着寒光,无比锋利。他把它揣进口袋,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带来一种扭曲的“踏实感”。
他走出门,朝着记忆里政法大学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眼神涣散,但目标却异常“清晰”。他甚至开始计划,在哪里蹲守,用什么借口把陈晴骗出来,如何控制她……
夜晚的街道空旷寂寥。路灯将他扭曲拉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个真正的鬼魅。
就在他转过一个街角,远远已经能看到政法大学那庄严的校门轮廓时,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头痛袭来,眼前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他扶住旁边的墙壁,大口喘息。幻觉再次升级,他仿佛看到自己用那把锈刀抵在陈晴的脖子上,妹妹惊恐绝望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滚落。然后画面一闪,是父母崩溃的脸,是警察冰冷的手铐,是柳红那句“不得好死”在耳边炸响……
“不——!”陈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刀。
不是冲向想象中的妹妹,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向自己的大腿!
钝刀割破裤子,深深刺入皮肉。剧烈的、真实的疼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被毒品和疯狂笼罩的混沌意识。鲜血瞬间涌出,浸湿了裤腿,温热粘稠的触感和钻心的痛楚,让他短暂地清醒过来。
他瘫倒在冰冷的墙角,看着手里沾血的刀,看着腿上迅速扩大的暗红色血迹,巨大的后怕和对自己刚才念头的极端厌恶,排山倒海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哆嗦着,扔掉刀子,用颤抖的手死死按住伤口,但血还在流。疼痛让他冷汗淋漓,却也让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刚才,差一点就变成了真正的、不可饶恕的恶魔。
远处,政法大学的灯光宁静而圣洁。陈数靠着墙,仰起头,天空漆黑,没有星星。泪水混着冷汗,滑过他肮脏瘦削的脸颊。
他完了。他彻底烂掉了。
但就在这烂泥般彻底的堕落中,那自伤带来的一丝清醒和痛悔,像灰烬里最后一点没有完全熄灭的火星,微弱,却顽固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