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红的“地方”是城北一片待拆迁区里的一间平房。低矮，潮湿，墙壁斑驳，但好歹有个屋顶，能遮风挡雨。屋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散的霉味、烟味和那种陈数已经熟悉的甜腻化学气味。家具简陋，一张破沙发，一张折叠桌，几张凳子，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让陈数意外的是，牛大勇也在。

老人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藤椅上，低着头，慢慢剥着一颗煮鸡蛋。他比在拘留所时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但身上的衣服依旧干净平整。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陈数，又看了一眼柳红，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进来的只是两只无关紧要的猫狗。

“回来了？”牛大勇的声音干涩，继续剥他的鸡蛋，蛋壳碎屑落在膝盖上。

“嗯。”柳红应了一声，把手里的廉价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几包方便面和两根火腿肠。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到水龙头边接了杯自来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喉结滑动。然后她转向陈数，指了指角落一个用木板和砖头搭起来的简易床铺：“你睡那儿。规矩就一条，别惹事，别带不相干的人来。”

陈数默默走到那个“床铺”边坐下，木板硌得人生疼。他手里还攥着柳红给的那个小袋子，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又像攥着救命稻草。

柳红点了一支烟，走到牛大勇身边，很自然地伸手，从牛大勇刚剥好的鸡蛋上掰下一小块蛋白，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咀嚼。牛大勇毫无反应，继续吃剩下的大半。两人之间有一种古怪的、死寂的亲密。

晚上，柳红出去了，说是“上班”。陈数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牛大勇早早躺在了里间唯一一张真正的床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陈数躺在坚硬的木板上，盯着天花板上渗水形成的污渍。毒瘾在夜深人静时再次袭来。他再也忍不住，蹑手蹑脚爬起来，躲到屋外废弃的公共厕所里，用颤抖的手完成了吸食。短暂的亢奋过后，是更深重的空虚和对自己极度的厌恶。他走回平房时，腿软得几乎摔倒。

推开虚掩的房门，他愣住了。

昏暗的灯光下，柳红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坐在破沙发上，头发湿漉漉的，只裹着一条浴巾，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上有几处新鲜的瘀青。她手里拿着一个比之前给陈数那个大得多的透明袋子，正用一个小秤仔细地分装。

听到动静，柳红抬起头，眼神迷离，带着毒瘾上头特有的涣散和一种慵懒的诱惑。她对着陈数勾了勾手指，声音黏腻：“过来。”

陈数脚像被钉住。他看到了桌上那些分装好的小包，看到了柳红手臂上的伤，也看到了她眼中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对那种白色粉末的渴望。

“货……纯着呢……”柳红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比‘A’那儿的好。黑豹老大亲自验过的。”她拿起一小包，在指尖晃了晃，“想要吗？”

陈数的呼吸粗重起来。想要。他太想要了。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柳红站起身，浴巾松垮地裹着，走向陈数。浓烈的香水味和另一种暧昧的气息混合着，冲击着陈数的感官。她把那包东西塞进陈数手里，冰凉的手指划过他的掌心。“陪我……这包就是你的。”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热气喷吐。

理智的弦在毒品的催化和生理本能下，崩断了。陈数浑浑噩噩地被柳红拉向里间。经过牛大勇床边时，他余光瞥见，面朝墙壁躺着的牛大勇，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始终没有回头。

事后，陈数躺在散发着柳红体味和霉味的床上，看着手里那包“报酬”，没有丝毫快感，只有冰冷的麻木和更深的坠落感。柳红背对着他，很快就发出均匀的呼吸，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

牛大勇那边，始终静默无声。

这畸形诡异的“三口之家”模式，就此形成。柳红用身体和毒品维系着与上线“黑豹”的关系，拿到纯度较高的货，一部分自己消耗，一部分让陈数和牛大勇帮她“散”给更底层的毒虫，或者作为控制他们的工具。陈数成了柳红的司机兼打手，开着柳红不知从哪弄来的破面包车，接送她“上班”，偶尔也去“收账”或“送货”。牛大勇则像个沉默的影子，负责打扫这间肮脏屋子的卫生，煮一点勉强能入口的食物，大部分时间只是坐着发呆，或者看着窗外，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陈数知道自己越陷越深。每次“送货”时，他都强迫自己记住交易的地点、时间、对方模糊的特征，甚至偷偷用摔裂屏幕的手机备忘录记下一些碎片信息。他不知道记这些有什么用，或许只是潜意识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想要挣脱、或者想要“做点什么”的微弱火星。

一次，柳红让他开车送她去一个高档小区“见朋友”。陈数在车里等了两个小时，看到柳红出来时，脚步虚浮，妆有些花，但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回程路上，柳红罕见地有些兴奋，话也多起来。

“黑豹老大说了，这批新‘糖’效果更猛，要打开大学城的市场。”她对着遮阳板上的小镜子补口红，“那些学生娃，钱好骗，瘾头大。陈数，你样子还算周正，又年轻，下次跟我一起去，就说是我弟弟……”

陈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大学城？他想起陈晴就在政法大学。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我不去。”他生硬地拒绝。

柳红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冷笑：“由得了你？别忘了，你的‘药’是谁给的。牛大勇的‘药’是谁给的。离了我，你们俩连三天都活不过去。”

陈数不再说话，只是把车开得飞快。愤怒、恐惧、无助在胸腔里冲撞。

几天后，毒瘾发作的痛苦和对毒资的迫切需求压倒了一切。陈数鬼使神差地，回到了他曾经租住的那个城中村附近。他不敢上楼，只是在楼下徘徊。家的窗户亮着灯，温暖的黄色光晕，在他如今黑暗的世界里，刺眼得让他想流泪。

他不知道在楼下站了多久，直到那扇窗里的灯熄灭了。夜很深了。他终于鼓起残存的勇气，一步一步挪上楼梯，站在了那扇熟悉的、贴着他小时候画的歪扭福字的防盗门前。

抬手，犹豫，再抬手。轻轻敲了敲。

里面传来踢踏的拖鞋声，父亲警惕的声音：“谁？”

陈数张了张嘴，喉咙哽咽：“爸……是我。”

里面瞬间安静了。几秒钟后，父亲压抑着巨大愤怒和痛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像钝刀割在陈数心上：“滚！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你还有脸回来？你看看你把家里害成什么样子！你妈住院了你知道吗！陈晴整天以泪洗面！滚！滚得远远的！别再回来！”

接着，是妹妹陈晴带着哭腔的喊声：“爸！你别这样！哥！哥你在外面吗？”

“小晴！回去！不准给他开门！”父亲怒吼。

门内传来拉扯和压抑的哭泣声。

陈数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滑坐到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就在这时，毒瘾的前兆毫无预兆地袭来，熟悉的骨痒和心悸瞬间攫住了他。冷汗唰地一下冒出来，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听到门内妹妹焦急的拍门声和呼喊：“哥！哥你怎么了？你说话呀！”

他想回答，想说自己没事，但牙齿开始打颤，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离开，不能让家人看到自己这副鬼样子，但手脚不听使唤。

最终，在妹妹的哭喊和父亲的沉默中，陈数因为剧烈的戒断反应和情绪冲击，眼前一黑，瘫倒在自家门前冰冷的水泥地上，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弄回柳红那里的。醒来时，他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牛大勇正用一块湿毛巾擦他的额头。老人依旧沉默，动作缓慢。

柳红靠在门框上抽烟，冷冷地说：“昏在自家门口，可真有出息。怎么，想回家？家还要你吗？”

陈数闭上眼睛，不愿面对这一切。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牛大勇说要出去“走走”。他没说去哪，柳红和陈数也没问。老人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还对着模糊的窗玻璃捋了捋稀疏的头发，然后慢慢走出了门。

那天晚上，牛大勇没有回来。

第二天中午，柳红接到一个电话，是派出所打来的，说在两条街外的路口，一个老人被一辆疾驰的货车撞倒，当场死亡。根据身上的身份证，联系到了这个最近有通话记录的号码。

柳红放下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沉默地抽完一支烟，对蜷在角落、因为听到消息而浑身僵硬的陈数说：“走吧。去收尸。”

他们去了殡仪馆。牛大勇躺在停尸房的铁板上，盖着白布。柳红掀开一角看了看，很快又盖上。他的遗容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衣服整齐，只是沾了血污。

手续是柳红办的，她似乎很熟悉流程，冷静得可怕。火化后，她买了一个最便宜的骨灰盒，把牛大勇装了进去。

抱着那个冰冷的盒子回到平房，柳红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头，对一直呆立在一旁、脸色苍白的陈数说：“他说过，死的时候，希望有人收尸。我做到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听不见，“他说……他儿子在戒毒所，也许哪天出来了，会想知道他爸葬在哪。”

陈数看着那个廉价的骨灰盒，想起拘留所里牛大勇用身体挡住撞墙的自己，想起他平淡讲述家破人亡的夜晚。这个荒诞悲剧的父亲，这个在深渊里给过他一星半点温暖的同路人，就这么没了。是意外？还是终于不堪忍受，自己走进了车轮底下？

他不知道。

柳红把骨灰盒收进角落的柜子。那天晚上，她给了陈数双倍的“货”，自己则缩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天明。

几天后，有警察上门例行询问牛大勇的情况，毕竟涉及非正常死亡。陈数躲在里间，透过门缝，看到柳红应对自如，滴水不漏。警察离开时，陈数看到警车就停在巷口，蓝红色的警灯无声旋转。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冲出去，把一切都告诉警察，关于柳红，关于黑豹，关于大学城的计划……

但他最终只是紧紧抓住门框，手指抠进了木头里，颤抖着，没有动。恐惧、对毒品的依赖、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牢牢捆住了他。

他眼睁睁看着警车开走，仿佛看着自己最后一丝获救的可能，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