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所的日子是失去颜色的。统一的灰蓝囚服,灰白墙壁,铁栏杆切割着窗外同样灰蒙蒙的天空。时间变成墙上缓慢移动的光斑,和一日三餐毫无滋味的固定送达。
陈数被关进了一个八人间。毒瘾发作时的痛苦是这里最常见的背景音——有人蜷在角落发抖呻吟,有人用头撞着墙壁,有人涕泪横流地哀求看守“给点药”。陈数靠墙坐着,努力对抗着体内一波又一波袭来的骨痒和心悸。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抠进手臂内侧的皮肉里,用疼痛分散注意力。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新来的?‘溜冰’的?”一个平静甚至有些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数抬起头,看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对面的铺位上。他穿着同样的囚服,但洗得发白,熨烫得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颊消瘦,眼窝深陷,但眼神却有种奇怪的从容,甚至可以说……礼貌。他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读者》,封皮已经磨损。
男人见陈数警惕地盯着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我叫牛大勇。以前是银行出纳。”他自我介绍的方式,像在某个茶话会上。
陈数没说话,依旧戒备。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大多与罪恶和堕落有关。
牛大勇也不介意,自顾自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儿子,十九岁,在城北戒毒所,快一年了。我老婆,上个月起诉离婚,法院已经判了。”他顿了顿,翻了一页手里的杂志,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呢,就是想尝尝,那东西到底有多厉害,能把我儿子变成那样。”
陈数愣住了。为理解儿子而吸毒?这理由荒诞得让他一时无法反应。
“尝到了吗?”陈数哑着嗓子问,声音干涩。
牛大勇点点头,又摇摇头:“尝到了。确实‘厉害’。厉害到能让你忘了自己是个人,忘了爹妈妻儿,忘了所有责任和脸面,只想着一口接着一口,直到烂在泥里。”他抬起眼睛,看向陈数,那目光穿透了表面的平静,直达深处麻木的绝望,“但理解不了。永远理解不了。就像你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火烫,除非自己伸手去摸。摸了,手就焦了,儿子也回不来了,家也散了。”
他的语气始终没有太大起伏,但那种平静叙述下的巨大悲剧感,却让陈数感到窒息。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陈晴。如果爸妈为了“理解”他也去碰这个……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想下去。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陈数的毒瘾再次猛烈发作。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幻觉开始出现,他看到赵小亮扭曲爬行的样子,看到父母冷漠转身的背影,看到陈晴哭着喊“哥”。冰冷的寒意和灼热的烦躁交替撕扯着他,骨头里的蚂蚁变成了钢针,一下下穿刺着骨髓。他低吼一声,从铺位上滚下来,用头狠狠撞向冰冷的水泥墙。
“咚!咚!咚!”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监室里格外骇人。
同监室其他人被惊醒,有人咒骂,有人冷漠翻过身去。只有牛大勇迅速起身,在陈数又一次撞向墙壁时,猛地扑过去,用自己瘦削的身体挡在了墙前。
陈数的头重重撞在牛大勇的胸口。老人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但双臂却紧紧箍住了陈数颤抖的身体。“别撞了……傻小子……”牛大勇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压得极低,带着喘息,“墙硬,头脆……撞坏了,不值得。”
陈数在他怀里挣扎,意识混乱,只想摆脱这无边痛苦。
牛大勇死死抱着他,继续低声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急促和一丝恳求:“想想你家里人……你妹妹……别让她看到你这样……别让她……像我儿子看我一样……”
“妹妹”两个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刺穿了陈数混沌的意识。他挣扎的力度小了些,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牛大勇对闻声赶来的看守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他就这么抱着陈数,直到陈数筋疲力尽,瘫软下去,陷入一种半昏迷的虚脱状态。牛大勇才慢慢松开手,把他拖回铺位,盖上薄被。他自己则靠着墙坐下,捂着胸口,低声咳嗽了几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一夜之后,陈数和牛大勇之间多了一种沉默的默契。他们很少交谈,但陈数毒瘾发作时,牛大勇总会默默递过来一条浸过冷水的毛巾,或者在他撞墙时用身体挡住。陈数则会在打饭时,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片肥肉拨给日益消瘦的牛大勇。
拘留期满那天,天气阴沉。陈数办好手续,走出那扇沉重铁门。牛大勇比他早几天出去,没人来接。陈数的父母也没有出现。空荡荡的街道,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
自由了,但无处可去。身无分文,毒瘾的阴影如跗骨之蛆。他下意识地,拖着虚浮的脚步,朝着记忆中“A”曾经提过的另一个可能的联络点走去——一个老旧的台球厅。
台球厅大门紧闭,贴着封条。时间还早,街上行人稀少。陈数靠在对面巷口的电线杆上,感到一阵阵发冷和虚弱。戒断反应又开始隐隐探头。他滑坐到地上,看着对面冰冷的封条,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世界这么大,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除了那个白色粉末构筑的、通往地狱的单向通道。
意识逐渐模糊时,一双穿着红色高跟鞋的脚停在他面前。陈数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顺着纤细的脚踝往上,看到一条包裹在黑色丝袜里的笔直小腿,再往上,是红色的短裙和一张浓妆也掩盖不住憔悴与风尘的脸。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眼神很复杂,带着审视、怜悯,还有一丝同类的了然。
她蹲下身,一股廉价香水混合着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牛大勇让我来的。”女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温和,“他说你可能没地方去。叫我柳红。”
陈数想说话,喉咙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柳红看了看他灰败的脸色和颤抖的手,皱了皱眉,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迅速塞进陈数手里。那是一个小小的、熟悉的透明袋子,里面有一点白色的粉末。
“先缓缓劲儿。别死在这儿。”柳红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跟我走吗?有个地方能暂时落脚。”
陈数看着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柳红转身离去的背影。毒瘾的嘶吼在血液里奔涌。他知道,这又是一个深渊的入口。但此刻,他太冷,太饿,太需要那点白色的“温暖”来麻痹自己。
他挣扎着爬起来,握紧了那个小袋子,跟上了那抹红色的身影。阳光穿过云层缝隙,短暂地照亮了巷子,却照不进陈数空洞的眼睛。他仿佛看到牛大勇平静绝望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还有那句低语:“别让你妹看到你这样。”
妹妹。陈晴。他还有脸见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