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城西垃圾转运站。
盛夏的腐臭几乎凝成实体,混杂着化学毒品的甜腻气味,构成陈数呼吸的全部。他戴着破了一个洞的劳保手套,机械地将分拣线上的塑料瓶扔进对应的大筐。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痛,但他懒得擦。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体内那只逐渐苏醒的“怪兽”上——骨缝里开始蔓延的细微痒意,像无数蚂蚁在爬;莫名的烦躁和空虚感啃噬着神经;对那种短暂虚假“强大”的渴望,越来越难以抑制。
“陈数!你他妈瞎了?那是不可回收!”工头粗鲁的吼声伴随着一个空塑料瓶砸在他背上。
陈数恍惚了一下,低头看到手里的PET瓶子滚落到地上。他麻木地弯腰去捡,眼前却突然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毒瘾的前兆像潮水,一波比一波汹涌。他摸向裤袋,里面藏着最后一小包用这个月全部工资换来的东西。指尖触到塑料包装的瞬间,心悸似乎缓解了零点一秒。
中午休息,蹲在臭气熏天的墙角,陈数就着自来水吞下干硬的馒头。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屏保上陈晴的笑脸在裂痕后显得有些扭曲。这一个月,他换了三份工作——餐厅打杂、快递分拣、现在又是垃圾分拣。每一份都干不长,要么因为精神恍惚出错被辞退,要么因为毒瘾发作无法上班。钱像水一样流走,全部流进那个代号“A”的人手里,换回一小包一小包白色的“解药”和更加深重的饥渴。
家?他不敢回。父母的电话从愤怒的质问,到后来的失望叹息,再到现在的长久的沉默。只有陈晴,还会固执地每天发一条信息,内容从“哥,回家吧”变成“哥,你在哪里?我很担心”,再到最近的一条:“哥,我拿到奖学金了。给你留了一半,回来拿。”
陈数死死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一半奖学金?妹妹熬夜苦读换来的钱,他拿去换毒粉?胃里一阵翻搅,他把没吃完的馒头全吐了出来。
下午,那只“怪兽”终于全面苏醒。陈数开始不受控制地打哈欠,流眼泪,冷汗瞬间浸透工装。分拣线在他眼中变成扭曲晃动的色块,工头的咒骂声忽远忽近。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必须找个地方“充电”。
跟工头谎称肚子疼,他捂着腹部,踉跄着冲向转运站后面那片更大的、无人管理的垃圾堆积区。那里是城市的溃疡面,也是他们这种人的临时避难所。在堆积如山的废旧家具和腐烂垃圾中间,他找到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凹陷,颤抖着掏出工具和那最后一小包“冰”。
就在他准备点燃的瞬间,旁边一堆发黑的破沙发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陈数悚然一惊,下意识把东西藏到身后。
一个黑影从沙发后面蠕动着“爬”了出来。之所以用“爬”,是因为那人的双腿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明显已经废了。他穿着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衣服,头发板结油腻,脸上布满脓疮和污垢,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在看到陈数手里的东西时,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绿光。
“货……给我货……”那人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他用手臂撑着地,像蜥蜴一样快速向陈数“游”过来,速度惊人。
陈数吓得往后一缩,这时才勉强看清那张被毒品和苦难彻底摧毁的脸——是赵小亮!
曾经那个油头粉面、带着轻佻笑容的年轻人,如今已彻底变成一具活着的骷髅,不,比骷髅更可怕,因为他眼中还有贪婪的生命力,只为毒品燃烧的生命力。
“小亮?你的腿……”陈数声音发颤。
“断了!黑豹老大打断的!因为我弄丢了一批货!”赵小亮疯狂地嘶吼,口水从嘴角流下,眼睛只盯着陈数藏着东西的手,“别废话!给我!我看到了!不然我喊人!这里到处都是黑豹的人!”
又是威胁。陈数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和麻木。他看着赵小亮非人的模样,仿佛看到了自己不久的未来。但他体内的“怪兽”在咆哮,迫切需求安抚。他深吸一口气,挪开身子,背对着赵小亮,用最快速度完成吸食。短暂的眩晕和亢奋再次袭来,暂时压倒了戒断反应和恐惧。
当他转过身,赵小亮已经爬到了他脚边,正伸出乌黑的手,疯狂舔食着刚才散落在地上、混入灰尘的一点点粉末残渣。那场景让陈数胃部再次剧烈抽搐。
“不够……还不够……”赵小亮舔完地面,又用乞求的、疯狂的眼神看着陈数,“默哥,再给我点……看在我们一起‘入门’的份上……我要死了,真的……”
陈数握紧了空空如也的袋子,后退一步,摇了摇头。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赵小亮那句“欢迎来到地狱”。地狱?这里连地狱都不如。地狱尚有秩序,这里只有无尽的沉沦和相互撕咬。
他没再理会像狗一样呜咽乞求的赵小亮,拖着因为毒品而暂时轻快、实则更加虚浮的脚步,离开了垃圾场。他需要搞到钱,马上。毒品的效力正在攀升至顶峰,他感觉无所不能,一个危险的念头冒了出来:或许可以找“A”赊一点?或者……去“弄”点快钱?
晚上,他回到那个用最后一点钱租下的、位于城中村顶楼铁皮棚的住处。闷热,蚊虫飞舞。他刚用冷水冲了把脸,门外就传来急促沉重的敲门声,不是房东催租的节奏。
“开门!警察!”
陈数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他第一反应是藏东西,但屋里空荡荡,唯一值钱的手机就在桌上,上次拿货剩下的微量毒品早就用光。他无处可藏自己这个人。
门被粗暴地踹开,几名身穿警服的男子涌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狭窄肮脏的空间。带队的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警官,他看了一眼眼神涣散、面色灰败的陈数,直接出示了搜查证:“有人举报这里吸毒贩毒,配合检查。”
搜查很快,什么也没找到。但警官的目光落在陈数明显不正常的生理状态上。“身份证。”他伸出手。
陈数哆嗦着递过去。警官对照了一下,眉头紧皱:“陈数?跟我们走一趟,尿检。”
就在两名警察上前要带走他时,陈数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者说,是毒瘾未完全消退导致的狂妄和求生本能,他脱口而出:“不是我!是赵小亮!还有‘A’!他们卖给我的!我知道‘A’的上线叫‘海狸’,他们在东郊废车场有交易点!”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他出卖了赵小亮,还有那个只闻其声的“A”,甚至抛出了偶然从“A”一次醉话里听来的碎片信息“海狸”。是为了自保?还是潜意识里对拉他下水之人的恨意?抑或是那一丝残存的、想要挣脱的念头在作祟?
中年警官眼神陡然锐利如鹰隼。他盯着陈数看了几秒,对旁边一个拿着执法记录仪的年轻警察使了个眼色。记录仪的红灯一直亮着。
“详细说。时间,地点,人物特征。”警官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数骑虎难下,结结巴巴地把知道的有限信息倒了出来,包括赵小亮现在的惨状和可能的藏身处。他说的过程中,那个年轻警察调整了一下记录仪的角度。
当天深夜,陈数在拘留所里,透过铁窗看到远处城中村方向隐约有警灯闪烁。第二天放风时,他听隔壁仓的人嚼舌根,说昨晚东郊废车场端了个小毒窝,抓了几个小喽啰,还缴获了一些“冰糖”。行动好像还上了本地电视台一个什么禁毒专题节目的快讯,不过打了码。
陈数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他不知道自己的“举报”起了多大作用,也许警方早就掌握了线索。但他清楚,自己暂时安全了,同时也彻底踏入了一个更复杂的漩涡。赵小亮如果没被抓,会怎样?“A”和“海狸”又会如何反应?
他更不知道的是,那晚的执法记录仪画面和后续新闻快讯中,那个虽然打了厚码但熟悉的身形背影,被千里之外家中电视机前,一夜白头的父母和紧咬嘴唇的妹妹,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