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魅色”KTV的后巷弥漫着烟酒与腐烂垃圾混合的馊味。陈数摘下油腻的橡胶手套,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点燃今天第七支廉价香烟。霓虹灯的光污染让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混沌的暗红,像凝固的血。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上是妹妹陈晴去年夏天在大学门口比着剪刀手的笑脸。下面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三小时前:“哥,爸妈让你周末回家吃饭,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陈数拇指悬在回复键上,最终只是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裤兜。周末他得连着值两个班,赚够下个月房租,还有答应给陈晴买的新运动鞋。
回到光怪陆离的走廊,震耳欲聋的鬼哭狼嚎从各个包厢门缝里钻出来。领班张姐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哒哒走来,皱着眉甩给他一张单子:“808豪包,客人刚走,赶紧收拾干净,下一波预约一点就到。仔细点,那桌客人来头不小,别落东西。”
808包厢仿佛经历了一场微型战争。茶几上堆满空酒瓶、果皮、爆米花残渣,地毯上泼洒着可疑的深色液体。空气中残留着高级香水、雪茄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化学气味混合的怪味。陈数蹲下清理沙发角落时,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凉的小东西。
那是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透明自封袋,里面装着一些晶莹的白色碎屑,在包厢旋转彩灯下折射出妖异的光。陈数捏着它,愣了两秒。他听说过,在“魅色”这种地方,客人“落”下的不只是手机和钱包。
“哟,捡到宝了?”一个轻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赵小亮叼着烟晃进来,他是隔壁区的服务生,比陈数早来半年,总是穿着紧绷的衬衫,头发抹得油亮,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熟稔和浑浊。他凑近,看到陈数手里的东西,吹了声口哨:“运气不错啊,默哥。‘冰’,纯的。那桌客人玩得挺嗨。”
陈数像被烫到一样想扔掉,赵小亮却一把按住他的手。“慌什么?客人留下的,就是无主之物。尝尝?”他压低声音,带着蛊惑,“就一口,轻飘飘的,什么烦恼都没了,比做神仙还爽。我试过。”
“不……不了。”陈数喉咙发干,想抽回手。但那小袋子仿佛粘在了指尖。他想起这个月被客人无理刁难扣掉的奖金,想起父亲提起别人家孩子时失望的眼神,想起银行卡里永远接近零的余额。一种混杂着疲惫、好奇和破罐破摔的冲动,细细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瞧你这点胆子。”赵小亮嗤笑,但眼神却紧盯着那包东西,“不要给我,我正馋呢。”说着就要来拿。
陈数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将小袋子攥进掌心。“我……我先收拾。”他转身,心脏在肋骨后面狂跳,把那个小东西塞进了工作服内侧口袋。布料隔着薄薄一层,贴着皮肤,像一块烧红的炭。
赵小亮在他身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哼着歌出去了。
后半夜值班,陈数心神不宁。口袋里的东西存在感极强,他甚至能幻觉出它正在发热。去洗手间时,他锁上门隔间,再次拿出那个小袋子对着昏暗的灯光看。白色晶体,看起来和盐或者白糖没什么区别。就一口?真的能忘掉所有压力?他想起赵小亮平时懒散却总像有无穷精力的样子,想起那些客人狂欢后虚脱又亢奋的脸。
凌晨三点,走廊传来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和撞击声。陈数循声望去,只见储物间门口,一个人影正蜷缩在地上剧烈地抽搐,用头一下下撞着铁皮柜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是赵小亮。
他面色惨白发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汗水浸透了衬衫,眼睛瞪得极大,却空洞无神,双手在身上疯狂抓挠,嘴里含糊地喊着:“给我……给我……求求了……”那样子不像人,更像一只濒死的、肮脏的动物。
陈数吓得倒退一步,浑身发冷。这就是“天堂”之后的模样?
赵小亮似乎瞥见了他,挣扎着爬过来,手指抓住陈数的裤脚,力气大得惊人。“默哥……救救我……有货吗?一点点就行……我快要死了……”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非人的哀求。
恐惧像冰水浇遍了陈数全身。他想跑,但腿像钉在地上。鬼使神差地,他的手摸向了内侧口袋。那个小袋子硌着手指。
“我……我没有……”陈数的声音在抖。
“你有!你捡到了!给我!不然我告诉张姐你偷藏客人东西!”赵小亮眼睛忽然亮起骇人的光,那是毒瘾催生出的疯狂和狡诈。
威胁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陈数。他怕失去这份工作。更怕的,是心底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一种想要验证的扭曲欲望,一种对眼前这种极端痛苦的病态好奇,以及“万一我能控制住”的致命侥幸。
他猛地甩开赵小亮,冲进了最近的员工卫生间,反锁了门。狭小空间里只有排气扇嗡嗡的噪音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颤抖着再次拿出那个小袋子。
外面,赵小亮撞门的声音和呜咽渐渐微弱,仿佛力气耗尽。
陈数看着掌心那点白色。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大概是陈晴的又一条信息。他想起排骨汤的香气,想起妹妹期待他回家的眼神。然后,他想起父亲永远皱着的眉头,想起自己看不到未来的生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捻出一点点粉末,凑近鼻孔。
没有想象中的“天堂”。首先是一股尖锐的化学刺激性气味直冲脑门,呛得他咳嗽。随后,一股诡异的、爆炸般的亢奋感猛地从脊椎窜上头顶,世界瞬间变得清晰无比,感官放大,心跳如擂鼓,一种虚假的强大和愉悦充斥全身,所有烦恼似乎真的暂时退潮了。但在这短暂的“飞升”之后,紧随而来的是一种空洞的恐慌和生理性的恶心。
他趴在马桶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重重响起,不是赵小亮,是领班张姐严厉的声音:“陈数!赵小亮!出来!老板找!”
陈数手脚发软地打开门,看到张姐阴沉的脸,和旁边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安。赵小亮像摊烂泥被架着,眼神涣散,嘴角还有白沫。
张姐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陈数潮红未退、瞳孔放大的脸,又扫了一眼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扣好的口袋边缘。“你们俩,被开除了。立刻收拾东西滚蛋。”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魅色’容不下碰脏东西的人。警察那边,老板会‘处理’,但别让我再在这条街上看到你们。”
陈数脑袋里嗡嗡作响,开除?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保安粗鲁地推了他一把。
经过瘫软的赵小亮身边时,那个刚才还像死狗一样的家伙,忽然抬起头,对着陈数扯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混合着惨淡、嘲讽和一种同归于尽的快意,声音轻得像耳语:“欢迎来到地狱,默哥。”
陈数踉跄着被推出后门,摔倒在肮脏湿滑的巷子里。凌晨的风灌进他单薄的工作服,刚才那种虚假的热度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冷和更深的空虚。他摸出手机,屏幕被摔裂了蛛网纹。他哆嗦着,在通讯录里翻找,指尖停留在一个没有保存姓名、只存了一个代号“A”的电话号码上——那是赵小亮某次醉酒后炫耀般强行存进去的,说“有需要时打这个”。
巷口的路灯滋滋响着,忽明忽暗。陈数看着那串数字,又抬头看了看没有星星的天空。然后,他按下了拨打键。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对面是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浓重鼻音的男声:“喂?哪位?”
“我……我是陈数。赵小亮的朋友。”陈数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我……我想买点‘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