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沉默的杀手，“老油子”的忏悔？
正在加载上一章
“灰隼”被单独关押在另一端的102监室。沈墨初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他入所体检时。那是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男人，可能四十多，也可能五十多。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粗糙，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属于那种一旦混入人群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他的眼神是空的，不是贺鸿儒那种故作镇定或后期崩溃的空，而是一种真正的、仿佛什么都没有的虚无。看人时，目光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像两口枯井。
他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问什么答什么，但绝不多说一个字。姓名？不知道，就叫灰隼。年龄？不记得。哪里人？到处跑。为什么杀人？拿钱办事。细节？忘了。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谈论天气。
他就像一件用旧了的、沾满血锈的工具，失去了所有锋利，也失去了所有“人性”的活气。看守所对他而言，似乎与外面的任何一个角落没有区别，都是暂时容身之处，区别只在于这里更不自由些。
沈墨初例行去给他做身体检查。脱去号服，“灰隼”的身体暴露在灯光下。那上面布满了各种各样的旧伤痕：刀疤、枪伤愈合后的痕迹、烫伤、还有几处疑似野兽抓咬留下的疤痕。新伤旧伤叠加，记录着他血腥而危险的生涯。但他自己似乎毫不在意，沈墨初检查时，他就像一具没有痛感的木偶，任由摆布。
心跳平稳，呼吸均匀，血压正常。生理指标稳定得不像一个面临死刑的人。
沈墨初试图与他进行极简短的交流。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摇头。
“睡眠怎么样？”
“还行。”
“吃饭呢？”
“可以。”
问答机械而干瘪。沈墨初不再尝试。他知道，对于“灰隼”这种人，语言是无效的。他的世界可能早已封闭，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向“常人”的世界真正敞开过。
然而，一次偶然的观察，让沈墨初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常。
那是一个下午，沈墨初去102监室送一种常备药。监室里的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本地新闻。内容是关于警方解救了一个被拐卖多年、终于与家人团聚的女孩。女孩大约十岁出头，面对镜头有些怯生生的，但眼睛很亮。
沈墨初放下药，例行嘱咐两句，正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灰隼”那原本空洞望着墙壁的目光，不知何时，转向了电视屏幕。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一片死寂的漠然。
但沈墨初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食指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手指恢复静止，目光也从电视屏幕上移开，重新投向墙壁。
沈墨初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再看“灰隼”。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了一下。
那个被贺鸿儒雇凶杀害的小女孩，如果活到现在，大概也是这个年纪吧？也会有这样亮晶晶的眼睛吧？
“灰隼”看到了什么？他想到了什么？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颤抖，是源自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一次无意识的痉挛，还是……在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最深处，某块早已被鲜血和罪恶覆盖的磐石，被这偶然的光影，撬动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缝隙？
沈墨初不得而知。他也不会去问。有些真相，注定要随着罪犯的死亡而永远沉埋。有些忏悔，或许连当事人自己都无法清晰感知，或者，根本不存在。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102监室。
铁门在身后合拢。沈墨初走在寂静的走廊里，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吴仁是清醒的恶，贺鸿儒是伪善的恶，而“灰隼”，更像是一种被异化、被工具化的恶。他可能从未思考过善恶，杀戮对他而言只是一份“工作”。但那一丝颤抖，无论源自何处，都让这个冰冷的符号，有了一丝极其模糊的、属于“人”的阴影。
这阴影，改变不了什么。法律依然会做出公正的审判。但作为法医，作为这段特殊经历的记录者，沈墨初觉得，自己似乎又多看到了人性拼图中，极其晦暗难明的一角。
罪恶的形式多种多样，而面对死亡的反应，也并非只有吴仁的“游戏”和贺鸿儒的“崩溃”。还有一种，是“灰隼”这样的——沉默的、近乎虚无的接受。就像一台耗尽能源的机器，终于停止了运转。
只是，在彻底停止前，那指尖微不可查的一颤，到底意味着什么？恐怕，连“灰隼”自己，也永远无法给出答案了。
共有 条评论
去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