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恐惧具象,深夜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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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进去的饭,他会吃,机械地吞咽,眼睛从不看食物,也不看送饭的管教。换下来的脏衣服堆在一边,直到管教催促才肯换上干净的。他几乎不再说话,对任何问询都报以长久的沉默,或者极简短的、气音般的回应。眼睛总是低垂着,看向地面某个虚无的点,瞳孔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灰暗。
他像一具正在缓慢腐朽的躯壳,唯一证明他还活着的,是那无法摆脱的、日益加深的对死亡的恐惧。这种恐惧不再需要表演来宣泄,它已经内化,成为他每一寸肌肉、每一次呼吸的一部分。
沈墨初定期会去101监室外观察记录。他注意到,贺鸿儒对某些声音和景象开始产生极其敏感、甚至可以说是病态的反应。
比如,远处其他监室铁门开关的碰撞声,会让他骤然绷紧身体,肩膀缩起。
比如,看到穿着特定颜色(类似于法警制服藏蓝色)衣服的人影从观察窗外经过,他会猛地将脸埋进膝盖,身体微微发抖。
比如,夜晚监室的灯熄灭后,完全的黑暗会让他呼吸急促,偶尔发出压抑的呜咽。他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直到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高窗的铁栅,惨白地照在他脸上时,他才会像是获得某种暂时的赦免般,极其缓慢地、放松一点点紧绷的姿势,贪婪地看着那一点点光。那意味着,他又“安全”地活过了一天。
对贺鸿儒而言,时间不再是以小时、天来计算,而是以“还能见到多少次晨光”来计算。每一次日出,都是一次缓刑。
这种令人窒息的恐惧,在一个寒冷的冬夜,达到了顶点。
那天凌晨四点多,看守所收押了一名深夜抓捕的、涉嫌重大暴力犯罪的嫌疑人。沉重的电动铁门在万籁俱寂中缓缓开启,链条与齿轮转动发出巨大而清晰的“嘎吱——轰隆——”声,在空旷的看守所建筑内回荡,穿透一道道墙壁,传入每一个监室。
这声音,对于普通在押人员或许只是吵醒美梦的噪音。但对于101监室里,神经早已绷成一根细弦、对任何与“提人”“执行”可能相关的声音都敏感到极致的贺鸿儒来说,不啻于一道惊雷,不,是死神的直接叩门!
据后来调取的监控显示,在铁门开启声传来的瞬间,蜷缩在墙角的贺鸿儒像是被高压电击中,整个人猛地弹起,又因为脚镣的束缚重重摔回地面。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凄厉到极点的嘶嚎,那不是人类喉咙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濒死野兽的绝望哀鸣。
紧接着,他手脚并用,疯狂地、跌跌撞撞地爬向监室内那个狭小的、毫无遮蔽的厕所角落。他把自己死死地塞进墙角,背对着外面,双手抱头,身体蜷缩到最小,剧烈地颤抖。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倒气声,混合着无法抑制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他开始用后脑勺一下下地撞击墙壁,不是之前表演时控制力度的撞击,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自毁倾向的猛撞。沉闷的“咚、咚”声,在寂静的凌晨监室里,显得格外骇人。
监控室值班员立刻拉响警报。
沈墨初被急促的电话铃从值班室的浅眠中惊醒。当他跟着管教,提着药箱跑到101监室外时,听到的就是那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撞墙声和破碎的嘶嚎。
监室门被打开,强光手电照射进去。只见贺鸿儒像一团破布般塞在厕所墙角,号服在挣扎中撕裂,露出瘦骨嶙峋的脊背。后脑勺一片乌青,渗着血。他依旧在发抖,每一次颤抖都带动脚镣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撞击声。他仿佛完全感知不到外界,沉浸在最原始的恐惧炼狱中。
“贺鸿儒!”管教厉声喝道。
没有反应。只有更用力的蜷缩和颤抖。
沈墨初上前,试图检查他的头部伤势。手刚碰到他的肩膀,贺鸿儒如同触电般猛地一挣,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里面充满了纯粹的、无边无际的恐怖。他看到了沈墨初的白大褂,似乎把它与某种更可怕的意象联系在了一起,挣扎得更厉害。
“按住他!小心点!”管教上前协助。
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控制住贺鸿儒的自伤行为。沈墨初快速检查了伤口,皮外伤,没有严重颅脑损伤迹象。他给贺鸿儒注射了一针镇静剂。
药物作用下,贺鸿儒的挣扎逐渐减弱,嘶嚎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最终昏睡过去。但即使在昏睡中,他的身体依然时不时地惊跳一下,眉头紧锁,脸上残留着极致的惊恐。
将他抬回铺位,盖上被子。沈墨初和管教退出监室,重新上锁。
走廊里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新收押犯人的脚步声。但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里爆发出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却仿佛还凝结在101监室门口的空气中,冰冷粘稠。
沈墨初站在门外,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个昏睡中依旧不安的身影。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贺鸿儒时,对方那从容不迫、甚至带着点优越感的姿态;想起他在306监室挥洒“毒鸡汤”、慷慨施舍时的“领袖”风范;想起他戴上死刑犯镣铐时那强撑的镇定;想起他装疯卖傻时的丑陋不堪……
最终,所有的伪饰、算计、财富、口才,都被 stripped away,只剩下这具被死亡恐惧彻底碾碎的躯壳,在凌晨四点的铁门声中,原形毕露。
原来,终极的恐惧,可以如此具象化。它可能只是一道突如其来的、沉重的铁门声响。它碾碎的,不仅是一个人的体面,更是他所有的侥幸、幻想和赖以生存的虚假外壳。
贺鸿儒再也没有“表演”过。那次深夜惊魂后,他彻底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怕铁门,怕警服,怕黑暗,唯独渴望每天清晨那一点点惨白的阳光。他在等待,等待那最终无法逃避的、来自最高法院的复核结果,和执行令的下达。
而沈墨初知道,对于贺鸿儒来说,或许从“灰隼”落网、镣铐加身的那一刻起,属于他的“执行”,就已经开始了。那是一种缓慢的、从内而外的、凌迟灵魂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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