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儒商入监，毒鸡汤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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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初照常巡诊、记录，但目光比以往更加锐利。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每一个囚犯的言行举止，留意那些看似寻常下的细微异常。吴仁给他上了一课：在这里，平静的水面下，可能涌动着致命的暗流。
时间在压抑中推移，夏末的燥热被初秋的凉意取代。沈墨初逐渐适应了看守所的节奏，也见到了形形色色的在押人员。直到贺鸿儒的出现。
贺鸿儒是被单独押送进来的，关在306监室。沈墨初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入所体检时。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虽然换了号服，但领口袖口都整理得服服帖帖。他面色略显苍白，但腰背挺直，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惯常的、审视般的从容。如果不是腕上明晃晃的手铐，他更像一个来视察的企业高管。
他的案子沈墨初有所耳闻：贺鸿儒，东州早年有名的“沙霸”起家，后来转型做建材生意，家底丰厚。十年前，为垄断一片新开发区的建材供应，涉嫌雇凶杀害了竞争对手夫妇二人及他们年仅八岁的女儿。案件轰动一时，但因直接行凶者“灰隼”一直未能归案，关键证据链缺失，贺鸿儒多年来一直取保候审，直到近期因新的线索被正式收押。
“贺鸿儒？”沈墨初对照着体检表。
“是我，医生。”贺鸿儒微微颔首，声音醇厚，语气客气，“麻烦您了。”
体检过程，贺鸿儒十分配合，甚至主动告知自己有些轻微的高血压和胃病，常年服药。言谈举止，滴水不漏。沈墨初例行公事地检查、记录，内心却保持着距离。能牵扯进灭门案的人，绝非表面这般儒雅。
很快，贺鸿儒就展现出了他与吴仁截然不同的“影响力”。
入所不到一周，306监室就传出了“贺老板”的称号。他财力雄厚，尽管在押，但通过合法途径（看守所小卖部限额购物），他几乎每天都会为全监室的人“加餐”——高档方便面、火腿肠、卤蛋，甚至偶尔有水果。对于家里贫困、长期无人接见的同监犯，他会主动“资助”，记下对方家属信息，声称出去后会帮忙。有个因强奸流浪女精神病人而入狱的猥琐老头，家里有个生病的女儿，贺鸿儒得知后，当场表示会托人送去五千块钱。
“贺老板仁义！”类似的称赞，开始在看守所的有限空间里悄然流传。
他甚至试图自费，为306监室更换那台老旧的、雪花点严重的电视机。“大家闲着也是闲着，看看清晰的新闻，了解下外面，心态也能好些。”他向管教提出申请，被以不符合管理规定为由拒绝后，也只是遗憾地笑了笑，转而买了几副崭新的扑克牌和象棋送给监室。
除此之外，贺鸿儒还是个“演说家”。放风时，监室内，他常常用他那富有感染力的声音，讲述他的“成功哲学”。
“人这一辈子，要想成事，心一定要硬，手一定要狠。”他盘腿坐在通铺上，镜片后的眼睛扫视着或坐或站的同监犯，“关键时刻，婆婆妈妈，瞻前顾后，死的就是你自己。就像我当年……”
他会以自己为例，讲述如何从底层摸爬滚打，如何用“非常手段”扫清障碍，如何积累财富。“就算我现在进来了，那又如何？”他语调激昂，“我外面还有公司，还有资产，我的人脉还在！等我出去，照样是东山再起！那些挡过我路的人呢？骨头都烂了！”
他宣扬的是一种剔除了道德枷锁的“狼性成功学”，将残酷的丛林法则包装成励志箴言。一些长期羁押、心理苦闷、对未来绝望的囚犯，很容易被这种极端功利又似乎能提供“希望”的言论吸引，将贺鸿儒视为“导师”和“靠山”。
沈墨初冷眼旁观。他见过贺鸿儒的案卷照片，那对被害夫妇和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他也见过贺鸿儒在听到旁人提及“孩子”相关话题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快的冷漠。那不是伪装，更像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对无关者生命的漠视。
一次巡诊，306监室一个年轻犯人因为打架胳膊擦伤，沈墨初给他消毒上药。贺鸿儒在一旁看着，忽然温和地开口：“医生，辛苦了。这小伙子就是火气旺，没什么坏心眼。您多包涵。”
沈墨初点点头，没说话。处理完伤口，他收拾药箱时，不经意抬眼，正好捕捉到贺鸿儒看向那年轻犯人手臂伤口的目光——不是关心，而是一种评估，像商人在看一件物品的瑕疵，冷静，算计，没有温度。
还有一次，贺鸿儒正对几个囚犯讲述他如何“摆平”一个难缠的官员，手势有力，语调自信。但当管教的身影出现在监室门口时，他立刻收声，脸上迅速切换成谦和甚至略带恭谨的笑容，主动汇报监室情况。
伪善。这是沈墨初给贺鸿儒打上的标签。一种包裹在慷慨、睿智、领袖气质外衣下的，极度精致的利己主义和冷酷。
管教们对贺鸿儒的态度有些复杂。一方面，他的“慷慨”和“善于管理”确实让306监室的秩序比很多监室都好，减少了他们的管理压力；另一方面，谁都清楚这是个身负重案、极其危险的人物，他的影响力像无声蔓延的藤蔓，需要时刻警惕。
“贺鸿儒比吴仁难对付。”一次和赵建国闲聊时，老法医抽着烟，眯着眼说，“吴仁是明着的疯子，贺鸿儒是披着人皮的算计。他清楚知道法律的边界在哪里，也清楚知道怎么在边界内最大化自己的利益和影响力。他在等，等那个杀手‘灰隼’永远消失，或者证据链永远无法闭合。”
沈墨初明白。贺鸿儒所有的从容、慷慨、演说，都是建立在一个基础上：他坚信自己不会被判死刑，他迟早能出去。他在用他的方式和资源，在看守所这个特殊环境里，继续经营他的“人设”和“势力”，对抗审判，延缓恐惧。
但沈墨初也知道，警方从未放弃对“灰隼”的追捕。正义的链条，往往只缺最后关键的一环。而那一环，随时可能扣上。
到那时，这位谈笑风生、挥洒“毒鸡汤”的“贺老板”，又会是怎样一副面孔？沈墨初竟隐隐有些……冰冷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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