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手法医，初入樊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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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面的老法医赵建国回头瞥了他一眼，花白的眉毛动了动：“小沈，跟紧点。这里头弯弯绕绕，走岔了可麻烦。”
“是，赵老师。”沈墨初应道，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扫过两侧。灰绿色的墙壁高处，是狭窄的、嵌着钢筋的窗。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发出稳定的嗡鸣，光线被铁栅的影子切割成一条条，投在擦得反光的水磨石地面上。寂静，但并非全然无声，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金属碰撞的叮当声，短促，规律，像是某种压抑的节拍。
这里是东州市第一看守所。沈墨初，市局法医中心最年轻的硕士，因近期在押重刑犯增多，狱医人手不足，被临时抽调来兼任医疗巡查。为期三个月。
“先带你认认路，看看戒具。”赵建国推开一扇标着“械具室”的铁门。里面靠墙是一排深灰色的铁柜，打开后，冰冷的金属光泽刺入眼帘。手铐、脚镣、约束带，分门别类，摆放整齐。赵建国拿起一副脚镣，掂了掂，镣链发出沉甸甸的哗啦声。“这是前镣，活动范围大点。那是背铐，违反监规严重或者有危险行为的才上。”他指着一副造型更复杂、能将双臂反剪在身后的铐具，“这东西戴上超过两小时，肌肉就得抗议。但在这里，威慑比舒适重要。”
沈墨初点头，伸手接过赵建国递来的前镣。入手冰凉，重量远超看上去的感觉。镣环内侧光滑，但边缘处能看到细微的使用痕迹。他注意到连接镣环的链节并非完全闭合，有一处极小的缝隙。“赵老师，这里……”
“观察力不错。”赵建国赞许地看他一眼，“那是活动轴，不然人没法迈步。但也是需要重点检查的位置，曾经有过想用这里藏东西的。”他没细说，但沈墨初能想象。
离开械具室，继续往监区深处走。气氛越发凝滞。偶尔有穿着号服的身影在监室门后的观察窗前闪过，目光投来，复杂难辨。沈墨初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保持平直，不刻意与任何人对视，但法医的本能让他无法停止观察——那些面孔上的麻木、焦虑、算计，或者深藏的暴戾。
“今天先看几个重点监室。”赵建国在一扇标着“207”的铁门前停下，对旁边的管教点点头。管教掏出一大串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铁门被拉开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监室比想象中宽敞些，但挤着八个人。统一的灰色号服，统一的短发，统一地坐在通铺边缘。空气里有种沉闷的体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赵建国例行询问有无身体不适，沈墨初跟在后面，打开随身携带的巡诊记录本。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每个人的脸、裸露的皮肤，寻找可能的病征或伤痕。
就在这时，靠最里面的通铺上，一个人缓缓站了起来。动作不算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他戴着脚镣，长长的铁链拖在地上，随着他的移动发出规律的“哗啦——哗啦——”声。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到扔进人堆里立刻消失。但他的眼神很静，不是麻木的静，而是一种深潭般的、毫无波澜的静。他走到监室中央预留的空地，停下，看向赵建国和沈墨初，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医生好。”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有礼。
管教在一旁低声道：“吴仁，灭门案那个。”
沈墨初握笔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来之前他看过简要资料，吴仁，四十三岁，因邻里纠纷，深夜潜入邻居家，用利刃杀害夫妇二人及他们十二岁的儿子。手法极其残忍。被捕后对罪行供认不讳。
眼前的男人，和他卷宗照片上那张略显呆滞的脸似乎没什么不同，但又好像完全不同。那种过分的平静，和他脚上拖着的、代表重刑犯身份的长链前镣，形成一种刺眼的反差。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赵建国例行公事地问。
“没有，谢谢医生。都很好。”吴仁回答，嘴角甚至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一个习惯性的、礼貌的微笑。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腕上的手铐锃亮。
沈墨初的目光落在那副手铐上。铐环边缘，靠近锁孔的位置，似乎有一道非常细微的、不同于日常摩擦的划痕，很新。他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吃饭睡觉都正常？”
“正常。同监室的各位也都很照顾。”吴仁说着，目光扫过其他沉默的囚犯。有几个人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赵建国又问了几句，吴仁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语气平和。仿佛他身处的地方不是看守所的重刑监室，而是在进行一场寻常的社区健康咨询。
离开207监室，铁门重新锁闭。走出一段距离后，沈墨初忍不住低声问：“赵老师，这个吴仁……一直这样？”
赵建国脚步不停：“进来后表现算好的。不吵不闹，遵守监规，有时还帮着调解同监室的小矛盾。管教都说他‘认罪态度好’。”
“灭门案……”沈墨初斟酌着用词，“能做出那种事的人，心理状态通常……”
“极端？狂暴？或者冷漠？”赵建国接过话头，叹了口气，“小沈，在这里待久了你就知道，人这玩意儿，复杂得很。有的在外面穷凶极恶，进来就怂了；有的看起来老实巴交，心里头不知道盘算什么。这个吴仁，至少表面上看，是前者里的‘模范’。”
模范？沈墨初想起吴仁那个平静无波的眼神，还有手铐上那道细微的划痕。法医的职业训练让他对“异常”有种本能的警觉。过于完美的表象，本身就可能是一种异常。
走到放风场的铁门外时，赵建国停下来点了支烟。沈墨初站在一旁，目光扫过放风场——一个被高墙电网围起来的方形水泥地。阳光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清晰的阴影。铁门厚重，漆皮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刚刚离开的207监室方向，吴仁正被管教带往另一个方向，大概是去提审。经过放风场铁门时，吴仁的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极快地从那扇厚重的铁门上掠过，然后恢复常态，拖着镣链走远。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像是沈墨初的错觉。但他确信自己看到了。
吴仁在看什么？那扇铁门有什么特别？
沈墨初收回目光，低头在自己的巡诊本上，于“吴仁”这个名字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一个问号。
初入樊笼的第一天，空气里弥漫的不仅仅是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更为隐蔽的、名为“违和”的因子。沈墨初知道，自己未来三个月要打交道的，不仅仅是疾病和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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