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章云棠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她罕见地没有赖床，利落地起身洗漱。镜中的自己，眼底依旧有些青黑，但眼神却比以往明亮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光。

周璐顶着鸡窝头，眯着眼看她：“棠棠，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中彩票了？”

章云棠抿唇笑了笑：“算是吧。” 找到了丢失四年的珍宝，比中彩票更幸运。

她换上昨天新买的职业装，仔细打理了头发，化了个淡妆。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深吸一口气。今天，是她以顾氏实习生的身份，正式上班的第一天。也是……和顾觉言在全新的关系下，相处的第一天。

到达顾氏总部，前台已经认得她，微笑着指引她直接上顶楼总裁办。

电梯直达顶层。电梯门打开，是比楼下更加宽敞肃穆的办公区域。深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江城繁华的天际线。穿着精致职业装的助理和秘书们步履匆匆，低声交谈，气氛高效而紧张。

顾觉言的助理是一位三十岁左右、打扮一丝不苟的男士，姓陈。陈助理早已接到通知，看到章云棠，立刻迎上来，态度专业而客气：“章小姐，早。顾总正在开晨会，我先带您熟悉一下环境和您的工位。”

章云棠的工位被安排在总裁办外间的开放区域，靠窗，视野极好。桌椅设备都是全新的，旁边还放着一盆绿意盎然的盆栽。陈助理简单介绍了工作流程、内部系统、以及一些注意事项，并给了她一份详细的实习生手册和近期需要跟进的资料。

“顾总交代，您先熟悉这些资料，了解顾氏目前的主要业务和战略方向。稍后他会给您布置具体任务。”陈助理说完，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章云棠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浏览那些资料。内容很庞杂，从集团年报、各子公司业务线，到正在进行的并购案、市场分析报告……她很快沉浸进去，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知识。这里的环境和资源，确实是盛华那种小公司无法比拟的。

大约一小时后，内线电话响了。是顾觉言，言简意赅：“进来一下。”

章云棠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笔记本和笔，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顾觉言的办公室极大，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巨大的办公桌背后是一整面落地窗，视野开阔。顾觉言正坐在办公桌后，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和手腕上那截深蓝色编织绳。

听到她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但很快恢复工作时的严肃。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章云棠坐下，脊背挺直，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资料看得怎么样？”顾觉言问。

“看了大概三分之一，正在梳理框架。”章云棠回答。

“嗯。”顾觉言点点头，“不急。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个任务。”

他从旁边拿起一个文件夹，推到章云棠面前：“城东有一块地，顾氏有意向参与竞标。这是初步的调研报告和竞争对手分析。你的任务是，在一周内，做一份详尽的市场前景分析和风险评估报告，并给出你的初步竞标建议。”

章云棠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厚厚的一叠资料，涉及政策、规划、市场数据、竞争对手背景等等。任务不轻，对于一个实习生来说，甚至有些超纲。但这也是绝佳的锻炼机会。

“有问题吗？”顾觉言看着她。

“没有。”章云棠合上文件夹，眼神坚定，“我会尽力完成。”

顾觉言嘴角微弯：“不是尽力，是必须完成。我要看到你的能力和潜力。”

“明白。”

“出去忙吧。有问题随时问我，或者陈助理。”

“好的，顾总。”章云棠起身，拿着文件夹，转身离开。公事公办的称呼和态度，仿佛昨晚湖边互诉衷肠、激烈拥吻的只是幻影。

但就在她走到门口时，顾觉言忽然又叫住她：“等等。”

章云棠回头。

顾觉言从办公桌后走出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搬来我那边的事，考虑得怎么样？陈助理可以帮你安排搬家。”

章云棠脸微热：“我……再想想。宿舍也还行……”

“那里不安全。”顾觉言语气微沉，“高景明还在学校。我不放心。”

提到高景明，章云棠皱了皱眉。确实，经过水果摊和分手的事，她不太想再在学校里碰到他。

“我晚上回去收拾一下。”她妥协了，“明天……可以搬。”

顾觉言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乖。下班等我，一起去吃晚饭，然后我陪你回去收拾。”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章云棠心跳漏了一拍。她匆匆应了一声，拉开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她的心还在怦怦跳。工作时的顾觉言，严肃、冷静、要求极高，和私下里温柔甚至有些强势的他，判若两人。这种反差，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却又……莫名地吸引。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专注于面前厚厚的资料。这是证明自己的机会，她必须做好。

一整天，她都埋首在资料和电脑前，午餐也是让陈助理帮忙带的简餐。顾氏的工作节奏很快，周围的人都在忙碌，这种氛围让她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

期间，她遇到几个不太明白的数据问题，本想问陈助理，但陈助理正在接一个重要的越洋电话。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顾觉言的内部通讯软件。

「顾总，关于竞标地周边人口结构数据，2019年的普查数据和2021年的抽样数据有较大出入，应该以哪个为准？另外，竞争对手宏宇集团去年的流动资金情况，报告里只提到总体健康，是否有更详细的数据支持？」

消息发出去，她有些忐忑。不知道他会不会嫌她问题太多太细。

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 「以2021年抽样数据为准，结合近两年迁入人口趋势做加权。宏宇的详细财务数据已发你邮箱，注意保密。」

简洁，直接，解决了她的疑问。

章云棠立刻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加密邮件。她按照提示解密，看到了详细的财务报表。心中对顾觉言的工作效率和严谨，又有了新的认识。

下午快下班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顾觉言发的。 「六点，地下车库A区，车牌尾号888。」

章云棠回复：「好。」

六点整，她收拾好东西下楼。到达A区，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已经等在那里。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顾觉言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显得有些慵懒。看到她，眼神柔和下来：“累吗？”

“还好。”章云棠系好安全带，“很充实。”

“适应就好。”顾觉言发动车子，“想吃什么？”

“随便，简单点就好。我还想早点回去收拾东西。”

顾觉言便带她去了一家安静的日料店。环境清雅，包厢私密。吃饭时，两人聊了聊工作，顾觉言给了她一些分析报告的建议，章云棠认真记下。

“对了，”章云棠想起什么，“林薇小姐那边……真的没问题吗？你们那个假结婚……”

“放心。”顾觉言给她夹了块三文鱼，“协议写得很清楚，互不干涉。她最近正忙着追她的真爱，没空管我们。等时机成熟，我们会‘离婚’。”

章云棠点点头，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散了。

吃完饭，顾觉言送她回学校宿舍。到了楼下，章云棠说：“我自己上去收拾就行，东西不多。你……在车里等一下吧？”她不太想让他上去，怕引起不必要的围观和议论。

顾觉言理解她的顾虑，点头：“好。需要帮忙就打电话。”

章云棠上楼。周璐正在宿舍追剧，看到她回来，又看到她开始收拾行李，瞪大了眼睛：“棠棠？你干嘛？要出差？”

“不是……”章云棠有些不好意思，“我……搬出去住。”

“搬出去？为什么？去哪？”周璐一连串问题。

章云棠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去顾觉言那里。”

“顾觉言？！”周璐尖叫一声，扑过来，“就是那个……你心心念念了四年的白月光？你们和好了？这么快？！”

章云棠脸红了，点了点头，简单说了下情况（省略了伤疤和跟踪等细节）。

周璐听完，又是唏嘘又是高兴：“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断不了！太好了棠棠！苦尽甘来啊！那你还实习什么啊？直接当总裁夫人不就完了？”

“别瞎说。”章云棠嗔道，“我是去工作的，靠自己的能力。不想被人说是靠关系。”

“知道知道，我们家棠棠最独立了！”周璐帮她一起收拾，“不过，顾觉言对你真够可以的，暗中守护四年，一回来就霸气护妻……哎，我怎么就遇不到这种极品男人？”

两人说笑着，很快收拾好了东西。其实章云棠的东西真的不多，几箱书，几袋衣服，还有一些零碎杂物。最大的那个箱子，是锁着的，里面是她关于顾觉言的所有记忆——那个小铁盒，和一些他以前送她的、不值钱却舍不得丢的小玩意儿。

收拾妥当，章云棠给顾觉言发了消息。很快，他上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西装、像是保镖又像是司机的男人。

周璐看到顾觉言真人，眼睛都直了，小声对章云棠说：“比照片上还帅！气场也太强了吧！”

顾觉言对周璐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常听云棠提起你。谢谢你这些年照顾她。”

周璐受宠若惊：“没、没什么！应该的！那个……顾总，我们棠棠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对她！不然我们娘家人可不答应！”

顾觉言难得地笑了笑：“一定。”

那两个男人利落地把箱子搬了下去。章云棠和周璐拥抱告别，约定常联系。

下楼，上车。车子驶向顾觉言的公寓。

公寓位于市中心一处顶级豪宅区，高层，视野绝佳。装修是顾觉言一贯的简约风格，黑白灰为主，但细节处透着精致和品位。他给章云棠准备的房间很大，带独立卫生间和衣帽间，床品和窗帘都是柔和的米白色，窗边还有一张舒适的书桌和一盆盛开的蝴蝶兰。

“看看还缺什么，明天让陈助理去置办。”顾觉言站在门口说。

“已经很好了。”章云棠看着这个明显精心布置过的房间，心里暖暖的。

“我的房间在隔壁。”顾觉言指了指，“有任何事，随时叫我。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他没有过多停留，交代完就回了自己房间，给了她足够的空间和尊重。

章云棠洗漱完，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心里却异常安稳。四年了，她终于又离他这么近了。

手机响了，是顾觉言发来的微信：「晚安。我的女孩。」

她回复：「晚安。」

这一夜，章云棠睡得格外香甜。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久违的、踏实的安宁。

第二天开始，章云棠正式开启了在顾氏实习、并与顾觉言“同居”（虽然分房）的生活。白天，他们是上下级，顾觉言对她要求严格，布置的任务颇具挑战性，但也会在她遇到瓶颈时给予精准的指点。章云棠进步飞快，那份竞标分析报告初稿完成时，连陈助理看了都暗自点头。

晚上，他们会一起吃饭，有时在外面，有时顾觉言会下厨（他厨艺竟然不错）。饭后，章云棠继续完善报告或学习，顾觉言则在书房处理公务。两人互不打扰，却又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和陪伴。

周末，顾觉言推掉了应酬，带章云棠去看了场电影，又去了他们高中时常去的书店。时光仿佛倒流，却又比当年多了份历经磨难后的珍惜。

章云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眼底的郁色渐渐散去，整个人像被重新浇灌过的花朵，逐渐焕发出光彩。

这天是周六，章云棠在书房用顾觉言的电脑查资料（她的笔记本性能有点跟不上），顾觉言在客厅接电话。

无意中，她点开了电脑桌面上一个命名为“J”的文件夹。本想关掉，却瞥见里面密密麻麻的子文件夹，命名都是日期，从四年前他们分开那天开始，一直到最近。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最早的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几张扫描的照片。有她从图书馆走出来的侧影，有她在食堂吃饭时低头的瞬间，有她拿到奖学金时在台上演讲的照片（表情有些紧张），甚至还有她某次感冒发烧，室友扶她去医务室的照片……

照片像素不一，有些明显是偷拍，角度也不佳，但每一张里的她，都被仔细地保存下来。

她颤抖着手，点开其他文件夹。几乎每一天，都有记录。有时是照片，有时是一段简短的文字，记录她今天做了什么，心情似乎如何，遇到了什么困难……

「9月15日，晴。桐桐今天在图书馆待到很晚，出来时差点摔倒，吓我一跳。她总是这么拼命。」 「11月3日，雨。她好像感冒了，鼻子红红的。真想立刻飞回去给她送药。」 「3月8日，阴。她拿到了心仪公司的实习offer，笑了。真好。」 「6月20日，晴。毕业典礼。她穿着学士服，真好看。我的女孩，长大了。」 「8月14日，暴雨。她和那个叫高景明的在一起了。心很疼，但若他能对你好……」 ……

文字平淡，甚至有些琐碎，但字里行间，却浸透着无法言说的思念、担忧、心痛和深沉的爱意。

章云棠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键盘上。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原来，这四年，他从未远离。他一直以这种方式，陪伴着她，守护着她。他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跌倒又爬起，看着她……走向别人。

这需要多么强大的意志和多么深刻的爱，才能做到？

“桐桐？”顾觉言接完电话，走进书房，看到她对着电脑屏幕哭得不能自已，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

他脸色微变，快步走过来，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对不起，”他声音有些干涩，“我不该让你看到这些。”

章云棠转过身，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哭得浑身发抖：“顾觉言……你这个笨蛋……大笨蛋！”

顾觉言松了口气，将她紧紧搂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嗯，我是笨蛋。笨到只能用这种方式想你。”

“以后不准这样了！”章云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想我就要告诉我！不准再一个人偷偷摸摸的！”

“好。”顾觉言擦去她的眼泪，“以后每天都告诉你，想你，爱你，一辈子都不够。”

他低头，吻去她睫毛上的泪珠，然后，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永恒的承诺。

一吻结束，章云棠靠在他怀里，平复着呼吸。忽然，她想起什么，小声说：“顾觉言。”

“嗯？”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看。”她拉着他，回到自己房间，从那个锁着的箱子里，拿出了那个小铁盒。

钥匙早就丢了，她用蛮力掰开了锁。

里面是褪色的合照，梧桐叶书签，还有……一个厚厚的、用丝带系着的笔记本。

她打开笔记本，递给顾觉言。

顾觉言接过，翻开。

里面是娟秀的字迹，写满了诗词，但细看，那些诗词的缝隙里，写满了同一个名字——顾觉言。有的页面上，还有干涸的泪痕。日期从他们分开后的第一天开始，断断续续，直到最近。

「10月5日，顾觉言，你去哪了？」 「12月24日，圣诞夜，没有你。」 「2月14日，情人节，恨你。」 「5月20日，听说你要订婚了。顾觉言，再见。」 ……

没有章云棠文件夹里那样日复一日的详细记录，只有情绪最汹涌时，留下的只言片语。但每一笔，每一划，都浸透了思念和痛苦。

顾觉言看着，眼眶也红了。他合上笔记本，将章云棠紧紧抱在怀里。

“我们都一样傻。”他沙哑地说。

“嗯。”章云棠点头，“所以，我们以后要一起变聪明。再也不分开了。”

“好。”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四年的分离，四年的隐忍，四年的各自痛苦与成长。 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和解与救赎。 双向的奔赴，澄清了所有误会，也让他们更加确信—— 这份爱，历经风雨，矢志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