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了顾觉言的微信,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过后,似乎又恢复了死寂。那条「晚安」和「明天给你送新的」之后,顾觉言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章云棠也没有回复,甚至把那两条消息设置了免打扰。
仿佛那晚医务楼外的相遇,只是一场幻觉。
但高景明和叶宁的存在,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那不是梦。校园里,那对“金童玉女”越发高调,叶宁几乎成了高景明的挂件,而高景明在经历了顾觉言那次的震慑后,似乎把某种不甘和怒火转移到了别处,偶尔看章云棠的眼神,更加复杂难辨。
章云棠对此视而不见。她把更多精力投注在实习上。大四了,课程不多,她在一家叫“盛华”的中型广告公司做实习生,岗位是策划助理。实习工资不高,但转正机会难得,她需要这份工作。
带她的组长叫秦武,三十五岁上下,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尤其对女同事格外“关照”。章云棠一开始觉得他热情,后来渐渐察觉不对。秦武总会找各种理由让她加班,留到最后一个,然后“顺路”开车送她回学校,路上言语间多有试探和暗示。
“小章啊,你一个女孩子在大城市打拼不容易,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跟秦哥说。”
“像你这么漂亮又努力的女孩子,公司肯定重点培养,就是得懂事,知道跟对人。”
“周末有个客户局,你跟我一起去,见见世面,对你转正有帮助。”
章云棠每次都礼貌而疏离地拒绝,借口要复习、要写论文、有约。秦武也不恼,只是笑得更深,拍拍她的肩:“年轻人,机会不等人啊。”
这天下午,秦武又把章云棠叫到办公室,扔给她一份厚厚的客户资料:“晚上梁总那边有个饭局,点名要见见我们这个项目组的‘才女’。你准备一下,六点跟我过去。”
“秦组长,我晚上……”章云棠想推脱。
秦武打断她,笑容不变,眼神却带了压迫:“小章,这可是梁总,我们公司今年最大的客户。你表现好了,转正就是一句话的事。要是搞砸了……”他拖长了调子,“别说转正,实习鉴定我都没法给你写好看。”
赤裸裸的威胁。
章云棠攥紧了手中的资料,指节发白。她需要这份实习,需要好的鉴定。家里条件普通,母亲身体不好,她不想再增加负担。
“……好。”她垂下眼,低声应了。
晚上六点半,某高级酒店包厢。 圆桌上觥筹交错,烟雾缭绕。主位上是挺着啤酒肚、满脸油光的梁总,左右围着几个盛华的高层和秦武。章云棠被安排在秦武旁边,对面就是梁总。
菜还没上齐,酒已经过了三巡。梁总的目光像黏腻的蛇,在章云棠身上来回逡巡,从她素净的脸看到纤细的脖颈,再到因为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装套裙而略显局促的身形。
“秦组长,你们公司真是人才济济啊,连实习生都这么水灵,还是高材生?”梁总喷着酒气,笑眯眯地说。
秦武立刻端起酒杯:“梁总过奖了!小章可是我们江城大学的高材生,文笔好,脑子活,这次的项目方案,她出了不少力呢!”说着,碰了碰章云棠的胳膊,“小章,还不敬梁总一杯?谢谢梁总赏识!”
章云棠面前的酒杯,早就被秦武倒满了白酒。她不会喝酒,闻到那股辛辣味就胃里翻腾。
“梁总,我敬您。”她硬着头皮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火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她忍住咳嗽,脸瞬间涨红。
“哎,小姑娘喝酒哪能这么秀气!”梁总不满地敲敲桌子,“满上满上!秦武,你这怎么带的兵?一点规矩不懂!”
秦武连忙赔笑,拿过酒瓶就要给章云棠倒满。
章云棠用手盖住杯口:“梁总,秦组长,我真的不会喝酒,以茶代酒可以吗?”
气氛瞬间冷了一下。
梁总脸上的笑容淡了,靠在椅背上,斜睨着她:“怎么?不给我梁某人面子?还是觉得,跟我喝杯酒,委屈你了?”
秦武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章云棠一脚,脸上堆笑:“梁总您别误会,小章年轻,不懂事。我自罚三杯,替她给您赔罪!”说着,连干三杯。
梁总脸色稍霁,但目光依旧锁在章云棠身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年轻人,不懂事可以学嘛。这样,我也不为难你。”他指了指桌上那瓶刚开封的茅台,“你喝一杯,我签一笔。喝多少杯,签多少笔。怎么样?公平吧?”
“喝一杯,签一笔。”旁边的人起哄,“梁总大气!小章,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就是,梁总这是看重你!”
章云棠看着那瓶白酒,又看看梁总那双浑浊而充满欲望的眼睛,胃里一阵阵痉挛。她知道这所谓的“签一笔”是什么意思,不过是玩弄人心的把戏。就算她真喝了,合同也不会那么简单签下。
“梁总,我真的……”
“小章!”秦武压低声音,带着警告,“别不识抬举!梁总这是给你机会!喝几杯酒而已,又不会少块肉!想想你的转正!”
章云棠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传来尖锐的疼痛。她看着包厢里一张张或油腻、或谄媚、或等着看笑话的脸,看着秦武那副迫不及待将她献祭出去的嘴脸,一股巨大的恶心和愤怒冲上头顶。
四年了,她小心翼翼,努力读书,认真实习,想过靠自己的努力站稳脚跟。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告诉她,在这个丛林般的社会里,一个没有背景的女孩,想要干净地往上走,有多难。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梁总似乎失去了耐心,身体前倾,那只肥厚的手越过半张桌子,直接拍在了章云棠放在桌边的手背上,然后,顺着她的手腕,暧昧地向上摩挲。
“小姑娘,别紧张嘛。出来做事,就要放得开。你陪梁哥喝高兴了,别说转正,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他凑得更近,浓烈的酒气喷在章云棠脸上。
那只手,已经滑到了她的胳膊肘,还在往上。
章云棠浑身汗毛倒竖,巨大的屈辱和恐惧让她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梁总,请您自重!”她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颤抖,但依旧清晰。
包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顺沉默的实习生,敢当场翻脸。
梁总的脸色骤然阴沉,手收了回来,但眼神变得凶狠:“自重?哼,给脸不要脸!秦武,这就是你们盛华的员工?不懂规矩的东西!”
秦武也慌了,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梁总息怒!小章她喝多了,胡言乱语!我替她向您道歉!”他转头对着章云棠厉声喝道:“章云棠!你发什么疯!快给梁总道歉!”
“我没有错,为什么要道歉?”章云棠挺直脊背,尽管脸色苍白如纸,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是梁总行为不端在先。如果盛华需要员工用这种方式来换取合同,那这样的转正机会,我不要也罢!”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包,转身就要走。
“站住!”梁总猛地一拍桌子,杯盘震响,“你以为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不给我赔罪,我看你在江城还怎么混!”
秦武也堵住了门口,脸色铁青:“章云棠,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就等着被开除吧!实习鉴定我给你记大过!我看哪个公司还敢要你!”
威胁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枷锁,套在章云棠脖子上,让她呼吸困难。她知道,他们说得出来,就做得到。一个小小实习生的前途,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意揉捏的玩意儿。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
就在她指尖冰凉,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砰!”
包厢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不是推开,是实实在在的,带着凛冽怒意的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整个包厢都震了一下。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看向门口。
逆着走廊明亮的光线,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剪裁合体的纯黑色高定西装,包裹着宽肩窄腰,白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没打领带,却更显出一种冷峻的禁欲感。他的脸隐在光影交界处,看不真切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沉郁、仿佛凝聚着风暴的低气压,让包厢里温度骤降。
他一步步走进来,步伐沉稳,皮鞋敲击在地毯上,发出闷响,却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随着他走入灯光下,面容清晰——眉骨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绷成一条凌厉的直线。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此刻寒光凛冽,扫过包厢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章云棠苍白颤抖、却倔强挺直的背影上。
那目光,锐利如刀,又沉痛如海。
章云棠在门被踹开的瞬间就僵住了。这个身影,这个气息……即使没有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顾觉言。
他怎么会在这里?
秦武最先反应过来,虽然被来人气势所慑,但毕竟不知底细,加上在客户面前丢了面子,强撑着上前:“你谁啊?怎么乱闯我们包厢?保安呢?!”
顾觉言连眼风都没扫他一下,径直走到章云棠身边。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落在她紧握成拳、指甲掐得发白的手上,最后,落在她刚才被梁总碰过的手臂上。眼神瞬间又冷冽了数倍,仿佛凝着冰碴。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拿起了桌上那瓶被梁总拿来当道具的茅台。
修长的手指握住瓶身,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手腕一翻——
“哗啦——!!!”
整瓶酒,连同里面大半瓶琥珀色的液体,被他直接泼在了还没来得及收回猥琐表情的梁总脸上!
“啊——!”梁总被泼了个正着,酒液顺着他的胖脸往下淌,糊了眼睛,呛得他剧烈咳嗽,狼狈不堪。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章云棠。她猛地回头,看向顾觉言。
顾觉言扔开空酒瓶,瓶子在厚重的地毯上滚了几圈,没碎。他掏出一方纯白的手帕(和那天在医务室用的是同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刚才沾到酒液的手指,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冷漠。
擦干净手指,他将手帕随意扔在桌上,这才抬起眼,看向满脸酒液、气急败坏的梁总。
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包厢里,带着千斤重量:
“梁总,手不想要了,可以直说。”
梁总好不容易抹开眼睛里的酒,听到这话,更是火冒三丈:“你他妈是谁?!敢泼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信不信我让你在江城混不下去?!”
顾觉言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毫无笑意。
“梁振东,振东建材法人,去年偷税漏税七百万,靠着你小舅子在税务局的关系才勉强压下来。上个月,西郊工地使用不合格建材导致事故,重伤两人,私了花了八十万。”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聊的报告,每一个字却让梁总的脸色惨白一分,“需要我继续提醒你,你银行账户里那些来路不明的资金,和你老婆正在收集的离婚证据吗?”
梁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脸上的愤怒瞬间被惊恐取代,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肥硕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惊恐地看着顾觉言,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这个男人,怎么会知道这些?他是谁?!
顾觉言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他的目光转向已经吓傻了的秦武,和盛华其他几个噤若寒蝉的高层。
“至于盛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武那张惨白的脸上,“从今天起,顾氏集团与盛华的所有合作,永久终止。”
“顾……顾氏?!”秦武腿一软,差点跪下。其他几个高层也面如土色。顾氏集团!江城商界的巨无霸!他们盛华最大的金主和靠山!终止所有合作?那盛华离倒闭也就不远了!
“顾……顾总!误会!这都是误会啊!”盛华的一个副总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扑过来,声音都在抖,“是梁振东他……他喝多了!不关我们的事啊!秦武!还不快给顾总解释!”
秦武也反应过来,扑通一声,竟然真的跪下了,对着章云棠的方向:“小章!不,章小姐!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不知道您是顾总的人!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饶了公司吧!”
章云棠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看着刚才还趾高气昂、肆意威胁她的秦武,此刻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哀求;看着不可一世的梁总,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看着顾觉言挺拔如松的背影,和他仅仅几句话就掀翻整个局面的绝对掌控力。
心中五味杂陈。有解气,有震撼,有茫然,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悲哀。
这就是权势的力量吗?可以轻易地将蝼蚁碾碎,也可以将人从泥泞里拉出。
顾觉言对秦武的哀求置若罔闻。他转过身,面对章云棠。
此刻,他身上的冰冷戾气稍敛,但眼底的沉郁和疼惜却更加明显。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泛红的眼眶,微微颤抖的睫毛,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他伸出手,这次,不再是隔着距离,而是直接、坚定地,揽住了她单薄的肩膀。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保护欲。
章云棠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挣脱。
顾觉言却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手臂收紧,以一种完全占有的姿态,将她护在身侧。然后,他抬眼,目光扫过包厢里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梁总和秦武身上。
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她,章云棠。” “是我顾觉言的人。” “从今天起,谁敢动她一根头发,就是跟我顾氏过不去。”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掷地有声。
不是“女朋友”,不是“未婚妻”,而是“我的人”。一个更模糊,却也更具占有性和保护意味的宣告。
章云棠靠在他坚实的臂弯里,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从未有过的、近乎蛮横的保护。一直强撑的坚强和冷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 是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顾觉言感觉到了她身体的颤抖和肩头的湿润,揽着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他不再看包厢里那些烂人,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我们走。”
说完,他揽着她,转身,大步离开包厢。背影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瘫软在地的秦武、面如土色的盛华高层,以及彻底吓破胆的梁总。
走出酒店,夜风带着凉意吹来。章云棠被冷风一激,打了个寒颤,也稍微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顾觉言立刻察觉,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我……我自己可以……”章云棠想拒绝,声音还带着哽咽后的沙哑。
“穿着。”顾觉言语气不容置疑,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章云棠默默坐了进去。顾觉言关上车门,绕到驾驶位。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章云棠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脑子里乱糟糟的。今晚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太过戏剧化。顾觉言的从天而降,他的狠戾出手,他的强势宣告……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吓到了?”顾觉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比刚才在包厢里柔和了许多。
章云棠抿了抿唇,没说话。
“以后遇到这种事,不用忍。”顾觉言目视前方,声音低沉,“直接告诉我。或者,报我的名字。”
章云棠转过头,看向他线条冷硬的侧脸:“顾觉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四年没见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现在这样,算什么?同情?施舍?还是……”
还是,对当年不告而别的一点点愧疚补偿?
后面的话,她问不出口。
顾觉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车子正好遇到红灯停下。
他转过头,看向她。车厢内光线昏暗,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章云棠看不懂的深沉情绪,痛苦、挣扎、思念、还有……决绝?
“章云棠,”他叫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四年前离开,是我身不由己。” “但现在我回来了。” “我就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像是在许下一个生死誓言。
章云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情感太浓烈,太复杂,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
“身不由己?”她低声重复,带着讽刺,“什么样的身不由己,需要四年杳无音讯?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绿灯亮了。顾觉言重新启动车子,没有立刻回答。车厢内的气氛再次凝滞。
许久,就在章云棠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有些事,现在告诉你,还不是时候。” “但请你相信,离开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痛、也是最不得已的决定。”
章云棠的心,狠狠一揪。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沉重和痛楚,那不是伪装。
可是,相信? 四年的等待,四年的煎熬,四年的自我怀疑和强迫遗忘……一句“身不由己”,一句“相信”,就能轻易抹平吗?
她做不到。
车子停在了宿舍楼下,和上次一样。
章云棠解开安全带,脱下西装外套,递还给他:“谢谢你今晚帮我解围。衣服还你。”
顾觉言没有接,只是看着她:“穿着吧,晚上冷。”
“不用。”章云棠坚持,将衣服放在座椅上,推开车门就要下去。
“章云棠。”顾觉言再次叫住她。
章云棠动作一顿,背对着他。
“明天开始,别去盛华了。”顾觉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来顾氏实习。职位随你挑。”
章云棠猛地转过身,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被冒犯的怒意:“顾觉言!你把我当什么了?需要你同情和施舍的可怜虫吗?我的工作,我的前途,我自己会争取!不需要你安排!”
她的反应在顾觉言意料之中。他没有生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里有无奈,有疼惜,还有一种近乎纵容的坚定。
“不是施舍。”他缓缓道,“顾氏需要人才,而你,章云棠,是我见过最优秀、最坚韧的女孩。四年前是,现在依然是。” “我只是给你一个更好的平台。至于能不能留下,能走到哪一步,靠你自己。” “当然,”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如果你坚持留在盛华那种地方,我也不拦你。但今晚的事,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的话,像一根刺,扎在章云棠心上。她明白,他说的是事实。在盛华,有秦武那种人在,她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可是,去顾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那和被他圈养起来,有什么区别?
“我考虑一下。”她最终,没有把话说死。理智告诉她,顾觉言的提议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情感上,她却极度抗拒再次和他产生更深的纠葛。
顾觉言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没有逼迫。“好。想好了,随时告诉我。”他拿起手机,操作了一下。
章云棠的手机震动,收到一条微信。是顾觉言发来的一个电子邮箱地址和一份PDF文件。
「顾氏管培生计划简介及各部门实习岗位需求。邮箱是人事总监的,直接联系。」他言简意赅。
章云棠看着手机屏幕,心情复杂。
“上去吧,早点休息。”顾觉言的声音柔和下来,“晚上记得喝点蜂蜜水,解酒。”
他还记得她以前喝了酒会不舒服,记得她习惯喝蜂蜜水。
章云棠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快步走进了宿舍楼。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顾觉言才收回目光。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今晚看到她被那样欺负,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当场废了那个姓梁的。
四年,他拼了命地成长,积累力量,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回来,为她撑起一片天,让她再也不必受任何委屈。
可如今真的回来了,面对她的疏离、质疑和抗拒,他才发现,这条路,比他想象中更难。
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再放手。
手机响了,是特助打来的。
“顾总,梁振东和盛华那边……” “按计划处理。”顾觉言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梁振东的料,放出去。盛华,收购或者破产,你看着办。秦武,行业内封杀。” “是。” “还有,”顾觉言补充,“查一下她那个前男友,高景明。以及,他身边那个叫叶宁的女人。” “明白。”
挂断电话,顾觉言又点开微信,看着那个梧桐叶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刚才发的文件和那句话。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锁屏,发动了车子。
慢慢来。 他有的是时间,等她重新接纳他。 也有的是手段,扫清她身边所有的障碍。
章云棠回到宿舍,周璐还没睡,正敷着面膜看剧,看到她这副样子(眼睛微红,神色恍惚),又吓了一跳。
“棠棠?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实习不顺利?”
章云棠摇摇头,把今晚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顾觉言泼酒和宣告“她是我的人”那些过于戏剧性的细节,只说前男友的朋友(她暂时不想提顾觉言)碰巧在,帮她解了围,老板可能要开除她。
周璐气得面膜都皱了:“那个秦武真是个王八蛋!还有那个什么梁总,人渣!开除就开除!那种垃圾公司,不去也罢!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章云棠打开手机,看着顾觉言发来的那份“顾氏管培生计划简介”。文件做得很专业,岗位待遇和发展前景,都远非盛华可比。
“我……可能要去顾氏面试。”她轻声说。
“顾氏?!”周璐惊呼,“那个顾氏集团?棠棠你可以啊!怎么拿到机会的?你那个前男友的朋友这么牛?”
章云棠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多做解释。她点开邮箱,看着那个人事总监的邮箱地址,犹豫了很久。
最终,对更好平台的渴望,和对摆脱目前困境的迫切,压过了心里的别扭和抗拒。
她开始编辑邮件,附上自己的简历。措辞礼貌、专业,不卑不亢。
点击,发送。
然后,她把自己摔进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顾觉言。 四年后,我们又要以这样的方式,产生交集了吗? 这一次,又会是什么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