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水果摊交锋，白月光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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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云棠照常上课、去图书馆、在食堂吃饭。偶尔会在校园里碰到高景明，他身边果然多了一个娇小玲珑、打扮精致的女生，正是留学归来的叶宁。两人手挽着手，姿态亲密。高景明看到她，眼神会有一瞬间的复杂，随即撇开，装作没看见，更紧地搂住叶宁的腰。
叶宁则会投来打量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和探究，然后对高景明撒娇，声音甜腻。
章云棠总是面无表情地走过，仿佛那只是一对普通的校园情侣，与她毫无关系。
闲鱼上挂的东西，陆续卖出去几件，回了一点钱。她把钱存起来，打算等全部卖掉后，请周璐和另外两个室友吃顿好的，感谢她们这两年的“忍受”——忍受她那段奇葩的恋情，和那个糟心的前男友。
周五下午没课，章云棠在宿舍睡了个昏天暗地。最近睡眠很差，总是梦到一些光怪陆离的片段，醒来又记不清，只觉得疲惫。
醒来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宿舍染成温暖的橙黄色。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才想起中午就没吃饭。
懒得换衣服，她套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珊瑚绒睡衣（胸口还有一只褪了色的卡通兔子），头发随便用手抓了两下，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散的小揪，几缕碎发没精打采地耷拉在额前。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油光，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
就这样，她趿拉着毛茸茸的兔子拖鞋，拿着手机和钥匙，下楼去学校后门的水果摊买点水果。
傍晚的后门很热闹，小吃摊香气四溢，学生来来往往。章云棠这幅尊容混在其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毫不在意，直奔常去的那家水果摊。
摊主是个和善的大妈，认得她，笑着招呼：“小姑娘，又来买橙子啦？今天的可甜了！”
章云棠喜欢吃橙子，顾觉言以前常给她剥，说补充维C。和高景明在一起后，她依然保持这个习惯，只是自己剥。
“嗯，阿姨，帮我挑几个。”她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
大妈利落地挑了几个又大又圆的橙子，装进塑料袋称重。章云棠低头扫码付款。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道娇柔的女声，带着点挑剔：“景明，这家的橙子看起来不错，我们买点吧？我想吃你剥的。”
章云棠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声音……太熟悉了。过去两年，她从高景明醉酒的呢喃、通话时的只言片语、以及最近校园里的偶遇中，早已烂熟于心。
叶宁。
她没抬头，付完钱，拎起塑料袋就想走。
“哎，章云棠？”高景明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惊讶，随即是毫不掩饰的尴尬和不悦。
章云棠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过身。
水果摊暖黄的灯光下，她看清了面前的两人。
叶宁穿着一身质感很好的米白色羊绒连衣裙，外罩浅咖色风衣，长发微卷，妆容精致，手里拎着个名牌小包，整个人透着一种精心打理过的柔美。她正挽着高景明的胳膊，微微倚靠着他，看向章云棠的目光里，带着好奇、审视，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
而高景明，穿着潮牌夹克，头发抓得很有型，比起之前和章云棠在一起时，似乎更注重打扮了。他看到章云棠这副睡衣素颜、头发油腻、甚至拖鞋上那只卡通兔子都显得有点滑稽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底闪过明显的嫌弃和……恼怒？
仿佛她这副样子出现在这里，是故意给他丢人现眼。
“这么巧。”章云棠面无表情地打了声招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好巧。”叶宁接过话头，声音甜甜的，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章云棠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她睡衣上那只褪色兔子和凌乱的头发时，嘴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些，“云棠是吧？常听景明提起你。你这是……刚睡醒？出来买东西呀？”
话里话外，暗示着她不修边幅。
高景明脸色更难看了，扯了扯叶宁：“宁宁，我们买别的吧。”
“不嘛，我就想吃橙子。”叶宁撒娇，晃了晃他的胳膊，然后看向摊主大妈，“阿姨，也帮我挑几个，要最好的。”
大妈应了一声，开始挑拣。
气氛有些凝滞。章云棠不想多待，拎着袋子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叶宁似乎为了更仔细地看摊主挑的橙子，往前迈了一小步。
这一步，正好踩在了章云棠拖沓的拖鞋后跟上。
“啊！”章云棠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踉跄！
手里拎着的塑料袋脱手飞出！
“哗啦——”
几个圆滚滚的橙子从袋子里滚落出来，其中一个，不偏不倚，砸在了叶宁擦得锃亮的小羊皮短靴上，留下一小片污渍。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啊！我的鞋！”叶宁惊叫一声，猛地后退，看着靴子上的污渍，脸色变了。
高景明立刻蹲下身，紧张地查看：“宁宁，没事吧？有没有砸到脚？”语气是章云棠从未听过的温柔和急切。
叶宁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委委屈屈地说：“鞋脏了……新买的……好疼……”也不知道是哪里疼。
高景明抬起头，看向刚刚站稳、还有些茫然的章云棠，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厉声喝道：“章云棠！你故意的？！”
这一声吼，引来了周围不少学生的侧目。
章云棠看着滚了一地的橙子，看着叶宁靴子上那点微不足道的污渍，再看看高景明那副仿佛她犯了十恶不赦大罪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可笑。
“我不是……”她试图解释。
“不是什么？！”高景明打断她，站起身，挡在叶宁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我知道你对我提分手有怨气！但你冲着我来！别伤害宁宁！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告诉你，章云棠，你敢动宁宁一根头发，我绝不放过你！”
他的声音很大，充满了表演性质的愤怒和保护欲，像是要在叶宁面前，在围观者面前，极力证明自己的深情和担当。
章云棠看着他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却依然熟悉的脸，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的、冰冷的刺痛。不是为了他的指责，而是为了这张脸，此刻露出的表情，如此陌生，如此丑陋，彻底玷污了记忆中那个人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叶宁躲在高景明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景明，算了，云棠可能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有点不小心。”这话听着是劝解，实则坐实了章云棠“不小心但造成的伤害”的罪名。
高景明更来劲了，瞪着章云棠：“听见没？宁宁善良，不跟你计较！你还不快道歉？！”
道歉？
章云棠慢慢挺直了脊背。睡衣很旧，头发很油，脸色苍白，眼眶下带着青黑，站在光鲜亮丽的叶宁和高景明面前，对比惨烈，狼狈不堪。
但她看着高景明的眼神，却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怜悯。
“高景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我们分手，是你提的。我同意了，没有任何纠缠。”
“现在，你和你的女朋友，挡着我捡我的橙子，还要求我道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叶宁靴子上那点污渍，语气没什么起伏：
“是因为这双鞋太贵，需要碰瓷我来赔吗？”
“你！”高景明气得脸都红了，叶宁的表情也僵了一下。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怎么回事？吵什么？”水果摊大妈看不下去了，出来打圆场，“哎呀，不就一个橙子嘛，擦擦就好了，小姑娘也不是故意的。小伙子，对自己前女友这么凶干嘛？”
“就是，看着人模狗样的……”
“那女的是新女朋友吧？啧……”
议论声让高景明和叶宁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叶宁忽然捂住额头，身体晃了晃，软软地靠在高景明身上，声音虚弱：“景明，我头有点晕……可能是刚才吓到了……”
高景明立刻紧张起来，也顾不上和章云棠对峙了，连忙扶住她：“宁宁！没事吧？我送你去医务室！”
他狠狠瞪了章云棠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章云棠，宁宁要是有事，我跟你没完！”
说完，半搂半抱着“虚弱”的叶宁，急匆匆地往学校医务室方向走去，连橙子也顾不上买了。
章云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弯腰，默默地把散落的橙子一个一个捡回塑料袋里。橙子有些摔裂了，渗出一些汁液，沾了她一手，黏腻腻的。
大妈同情地看着她：“小姑娘，没事吧？你那前男友……唉，算啦，看开点。”
“谢谢阿姨，我没事。”章云棠付了橙子钱，拎起袋子，转身往回走。
周围的视线依旧黏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她走得很快，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睡衣袖子有些长，遮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心脏的位置，那种冰冷的刺痛感越来越清晰。不是因为高景明的羞辱，也不是因为叶宁的做作。
而是因为，在最狼狈、最不堪、最像个小丑的时候，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用来麻痹自己的那张“相似的脸”，底下包裹着的，是如此肤浅、幼稚、甚至丑陋的灵魂。
她在用一段拙劣的赝品，祭奠自己心中那份早已蒙尘、却依旧纯粹珍贵的回忆。
这让她觉得自己，既可悲，又可笑。
不知不觉，她走错了路，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离学校医务室不远了。
鬼使神差地，她脚步顿住，目光看向医务室那栋小白楼。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走了过去。不是担心叶宁，也不是想找高景明理论。只是……心里堵得慌，想看看这场闹剧，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收场。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叶宁娇滴滴的啜泣声和高景明温柔的安抚。
“宁宁，还头晕吗？医生说你有点低血糖，吓到了……”
“嗯……脚还有点疼……”
“我看看……没事，擦干净了，回去我给你买新的……”
章云棠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听着里面的对话，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果然。
她正准备离开，忽然，走廊另一端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皮鞋敲击瓷砖地面，发出清晰沉稳的声响，由远及近。
章云棠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走廊尽头，窗外夕阳最后的余晖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那人逆光而来，步伐从容，剪影利落。随着他走近，光影在他身上移动，逐渐显露出清晰的面容。
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挺括的白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随意解开了第一颗扣子。手腕上露出一截低调的腕表。面容清俊，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清晰而利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沉静，像暮色下的深海，此刻正看向医务室门口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骤然凝固。
章云棠的呼吸，彻底停滞。
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世界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只剩下那个一步步走来的身影，和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炸开的心跳声。
顾……
觉言？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准备他的豪门订婚宴吗？
无数的疑问和震惊，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近，走近……
顾觉言的目光，原本是落在医务室门牌上的。但走近了，他似有所觉，视线偏移，落在了站在阴影里、穿着可笑兔子睡衣、头发油腻、脸色苍白如鬼、手里还拎着一袋摔裂橙子的章云棠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
顾觉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深邃的眼眸中，瞬间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错愕，不敢置信，随即是翻涌而上的、几乎要压不住的心疼，和更深沉的、刻骨的痛楚。
他的目光，像有实质一般，扫过她苍白的脸，眼下青黑的阴影，凌乱的头发，陈旧滑稽的睡衣，沾着橙子汁液的手指，以及那双傻乎乎的兔子拖鞋……
每一处细节，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心里。
章云棠在他的注视下，如同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最不堪的境地里。巨大的羞耻感和灭顶的慌乱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转身就想逃！
逃开这里！逃开他！逃开这噩梦般的一切！
“章云棠。”
低沉、熟悉、却又带着一丝陌生沙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不是记忆里少年清朗的音色，而是属于成熟男人的、醇厚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章云棠逃跑的动作，僵住了。后背瞬间绷紧。
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紧不慢，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停在了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她能感受到他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极淡的、清冽的雪松混着烟草的气息，陌生又……熟悉。
“你……”顾觉言的声音似乎哽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受伤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握着塑料袋、指关节有些发白的手上，那里沾着橙黄色的汁液，还有一点细微的、可能是被塑料袋勒出的红痕。
章云棠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回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高景明扶着叶宁走出来，嘴里还在安慰：“好了好了，我们回去，给你炖汤补补……”
话音戛然而止。
高景明和叶宁也看到了走廊上的情形。
高景明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顾觉言——顾氏集团的长子，前段时间商业杂志上才专访过的年轻俊杰，也是他们这些普通学生只能仰望的存在。他怎么会在这里？
然后，他看到了顾觉言身前的章云棠，看到她僵硬颤抖的背影。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
“章云棠！”高景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冒犯的怒气，“你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居然还追到这里来？！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回心转意吗？我告诉你，我……”
“闭嘴。”
淡淡的两个字，打断了高景明激昂的表演。
顾觉言甚至没有回头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章云棠微微颤抖的肩头。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压。
高景明被噎得脸色涨红，想说什么，在对上顾觉言侧脸那冷峻的线条和周身散发出的气场时，又莫名地胆怯了。
叶宁也看清了顾觉言，眼睛一亮。这样极品相貌和气质的男人，显然不是高景明能比的。她轻轻拉了拉高景明，示意他别说了。
顾觉言似乎完全无视了身后的两人。他上前半步，微微弯腰，伸手，去拿章云棠手里那个沉甸甸的、沾着汁液的塑料袋。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而在腕表下方，隐约露出一截……深蓝色的、已经有些磨损起毛的、手工编织的绳结。
章云棠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
她十八岁那年，拆了无数遍才编好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她以为，早就被他丢掉了。
怎么会……还戴着？
顾觉言的手指，轻轻碰到了她的手背。
冰凉黏腻的触感，让他眉头蹙得更紧。他没有嫌弃，只是稳稳地接过了那个塑料袋，然后，用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了她沾着汁液、微微颤抖的手腕。
掌心温热干燥，熨帖着她冰凉的皮肤。
章云棠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想要抽回手。
顾觉言却握得更紧，力道适中，不会弄疼她，却也让她无法挣脱。
“手脏了。”他低声说，目光落在她指尖那点橙子汁液上，语气听不出情绪，“我带你去洗干净。”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牵着仿佛失去灵魂的木偶般的章云棠，转身，朝着走廊另一端的洗手间方向走去。
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和占有。
留下高景明和叶宁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
高景明脸色铁青，拳头紧握。章云棠……怎么会认识顾觉言？看顾觉言那态度，分明……
叶宁看着顾觉言高大优越的背影，和被他牢牢牵着手腕、虽然狼狈却莫名有种奇异般配感的章云棠，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嫉妒和不解。
洗手间门口。
顾觉言松开章云棠的手腕，将塑料袋放在一边的台子上，然后拧开水龙头。
温热的水流涌出。
他拉过章云棠的手，放在水流下，细细地冲洗她手指上黏腻的汁液。动作轻柔，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章云棠低着头，看着水流冲刷过两人的手。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水温透过皮肤传来，一直熨帖到冰冷的心底。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的脸，不敢说话。
怕一开口，就是崩溃的哭喊，或者歇斯底里的质问。
四年的不告而别，杳无音讯。
如今，在她最狼狈的时刻，他忽然出现，以这样一种强势又温柔的姿态。
算什么？
顾觉言仔细地洗去她手上最后一点污渍，然后关掉水龙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
他拉过她的手，用手帕，一点一点，轻柔地擦拭着她手上的水珠。从指尖，到指缝，到手背。
擦得极其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章云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砸落下来。砸在他正在擦拭的手背上，也砸在洁白的手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顾觉言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她。
章云棠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梧桐叶。
顾觉言的眼底，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痛楚和怜惜。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为她擦去眼泪。
但在指尖即将碰到她皮肤的前一刻，他硬生生停住了。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声音沙哑得厉害：
“别哭。”
“我送你回去。”
他拿起旁边的塑料袋，再次握住她的手腕，这一次，力道轻柔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
章云棠如同提线木偶，被他牵着，走出医务楼，走向停在路边那辆低调却难掩奢华的黑色迈巴赫。
顾觉言拉开车门，护着她坐进副驾驶，然后绕过车头，自己坐进驾驶位。
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清冽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皮革味。
顾觉言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侧过头，看着她依旧泪流不止、却倔强地别开脸的侧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递到她面前。
章云棠没接。
顾觉言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几秒，然后，他微微倾身，用纸巾，极其轻柔地，擦拭她脸上的泪痕。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碰碎了她。
他的气息靠近，那种久违的、带着强烈安全感和致命吸引力的男性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章云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终于转过头，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看向这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此刻却真实得让她心碎的脸。
四年的时光，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轮廓更加深邃锋利，气质更加沉稳内敛，也……更加遥远。
“顾觉言，”她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压抑了四年的委屈、愤怒、不甘，“你……”
话未说完，顾觉言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有接，直接按了静音。
但屏幕亮起时，章云棠瞥见了上面的名字——林薇。
那个，他传说中的，订婚对象。
所有的委屈和质问，瞬间冻结在喉咙里。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难堪和冰冷。
她猛地挥开他还在为她擦泪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变得冰冷：
“不用你送。”
“我自己可以回去。”
说完，她伸手就去开车门。
手腕再次被握住。
顾觉言的力道不大，却坚定无比。
“章云棠。”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情绪，“别闹。”
“我送你到宿舍楼下。就这一次。”
他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眼底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其中的坚持和不容拒绝，清晰无比。
章云棠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她累了。身心俱疲。
没有力气再争辩，也没有力气再面对外面可能存在的、高景明和叶宁的目光。
她颓然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顾觉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手，为她系好安全带。然后发动车子。
车子平稳地驶入暮色。
一路无话。
只有车内低低的、不知名的钢琴曲在流淌，更衬得气氛压抑凝滞。
章云棠一直闭着眼，但能感觉到，顾觉言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带着滚烫的温度。
很快，宿舍楼到了。
顾觉言停下车。
章云棠立刻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下去，快步走向宿舍大门。
“章云棠。”
顾觉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手机。”他说。
章云棠下意识地摸口袋，空的。她的手机……好像刚才在水果摊付款后，随手塞在睡衣口袋里了。那口袋很浅……
她心里一慌。
顾觉言已经推开车门下来，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她的手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车上拿的。
他将手机递给她。
章云棠飞快地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
触电般缩回。
“谢谢。”她生硬地说，转身就要走。
“等等。”顾觉言又叫住她。
章云棠不耐烦地回头。
顾觉言看着她，夜色中，他的眼眸深得像化不开的墨。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二维码名片。
“加我。”他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章云棠看着那个二维码，又看看他，忽然觉得很荒谬。
“顾觉言，你什么意思？”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四年前不告而别，现在突然出现，在我最难看的时候……看我笑话吗？”
“还是觉得，当年甩了我甩得不够彻底，现在想来补一刀？”
“我加你做什么？看你和你未婚妻的甜蜜日常？恭喜你要结婚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尖，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刻薄和委屈。
顾觉言的脸色，在她的话语中，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翻涌着剧烈的痛楚和某种深沉的、近乎偏执的情绪。
但他没有解释，只是固执地将手机又往前递了递，声音低沉沙哑：
“加我。”
“章云棠，别让我说第三遍。”
那语气里的强势和隐隐的威胁，让章云棠心头火起，却又莫名地有些发怵。
她瞪着那个二维码，又瞪着他，僵持了几秒。
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她拿出手机，扫了码，发送了好友申请。
几乎是立刻，申请被通过。
顾觉言的微信名，就是简单的“顾言”。头像，是纯黑色。
他收起手机，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一些：“回去吧，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
章云棠没再看他，攥着手机，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宿舍楼。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顾觉言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靠在车边，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他抬起手腕，看着那截深蓝色的、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的编织绳，指尖轻轻摩挲着。
四年。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他终于，又碰到她了。
在她那样狼狈、那样让他心疼的时刻。
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四年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思念和痛楚，此刻如同岩浆般翻涌沸腾。
他拿出手机，点开刚刚通过的、那个熟悉的微信头像——一片金黄的梧桐叶。
聊天界面，空空如也。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良久，打下两个字：
「晚安。」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拉开车门。
车子驶离，融入夜色。
而宿舍楼上，章云棠靠在门后，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晚安？
顾觉言，没有你的这四年，我何曾有过一晚安宁？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顾觉言发来的。
这次是一张图片。
点开，是一张……橙子的照片？看起来新鲜饱满。
下面跟着一行字：
「明天给你送新的。这个，扔了。」
章云棠看着那张橙子图片，再看看被自己随手放在桌上、那个装着摔裂橙子的塑料袋，忽然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而梦的尽头，是那个她以为此生再也不会相见的人，强势地、不容拒绝地，重新闯入了她的世界。
带着一身谜团，和那双深不见底、盛满她看不懂情绪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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