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四年,春。抗战已进入最后阶段,但沦陷区的上海,依旧笼罩在日伪政权垂死挣扎的肃杀与疯狂之中。物资匮乏,特务横行,白色恐怖日益加剧。然而,地下抵抗的力量也在暗流涌动,愈发活跃。
吴世雄的府邸,如今已不仅仅是汉奸的巢穴,更成了伪政权某核心部门的象征。高墙电网,岗哨林立,便衣密布,如同一座森严的堡垒。随着日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吴世雄这类汉奸的末日预感也愈发强烈,行事更加乖张暴戾,对内部的清洗和对外界的防范也达到了顶峰。
夜色深沉,吴公馆内却灯火通明,丝竹悦耳。一场名为“庆祝东亚新秩序稳固”的盛大宴会正在举行。伪政府高官、日本军方代表、投机商人、社会名流……各色人物云集,杯觥交错,粉饰着最后的太平。舞池中,穿着华丽旗袍或西洋裙装的女士们与男伴翩翩起舞,笑声娇媚。
吴世雄作为宴会的主人,身穿绸缎长衫,胸前别着日本方面颁发的勋章,满面红光,端着酒杯穿梭于宾客之间,接受着谄媚的恭维。但他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疑惧。最近,“暗香”的活动越来越频繁,手段越来越令人胆寒,好几个与他来往密切的同僚相继毙命。他加强了自身的警卫,出入极其小心,甚至开始迷信各种“大师”的禳解之术。今晚的宴会,既是为了彰显权势,稳定人心,也未尝不是一种虚张声势。
宴会厅二楼回廊的阴影里,一个穿着侍者黑色马甲、打着领结的挺拔身影静静伫立,目光透过栏杆缝隙,冷冽地扫视着下方喧嚣的人群,最终锁定在吴世雄身上。许墨深。三年时光,将他打磨得更加沉稳内敛,脸庞轮廓分明,眼神锐利如鹰隼,只是眉宇间那份曾经的明朗被一种深沉的郁色取代。他如今是军统上海区最重要的行动指挥官之一,今晚,他率领一支精干的锄奸小队潜入吴府,目标明确——击毙大汉奸吴世雄,并在可能的情况下,获取他书房保险柜内的重要文件。
行动方案几经周折才确定。强攻代价太大,且难以确保击毙目标。他们最终选择了混入宴会侍者队伍,伺机接近,使用带消音器的手枪近距离执行,同时另一组人负责制造混乱和接应。风险极高,吴世雄身边时刻跟着至少四名贴身保镖,且他本人也极其警惕。
许墨深摸了摸腰间暗藏的手枪,触感冰冷。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百乐门初遇时她清亮的眼睛,小屋藏匿时她平静讲述“八棵槐树”,码头雨中她颤抖着说“好”,邮轮上她染血倒在自己怀中……还有墓碑前那冰冷刻骨的名字。仇恨和使命如同双生的火焰,在他胸中燃烧。吴世雄,必须死。为了无数牺牲的同胞,也为了……她。
与此同时,在宴会厅另一侧通往厨房的走廊转角,一个穿着玫红色绣金牡丹旗袍、身段婀娜的舞女,正对着墙上模糊的玻璃装饰整理着鬓边一朵娇艳的绢花。她妆容精致,眉眼含情,与周围那些浓妆艳抹的舞女似乎并无二致。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眼底深处一片冰封的平静,毫无欢场女子应有的媚态。她耳垂上戴着一对看似普通的珍珠耳钉,其中一枚微微闪着不易察觉的幽光——微型通讯器。
苏锦瑟,或者说,“暗香”。三年的特工生涯,她已精通各种伪装和刺杀技巧。今晚,她接受了一项联合行动指令:配合地下党另一条线的同志,在宴会上对吴世雄实施制裁。她的任务,是利用舞女身份接近吴世雄,将一种无色无味、发作迅速的剧毒混入他的酒杯。为确保万无一失,组织还安排了后手。她不知道,军统方面也有同样的计划,且已潜入。
她轻轻按了按藏在旗袍高开衩内侧、用特殊材料固定的薄如蝉翼的刀片和毒囊。目光投向宴会厅中央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肥胖身影,杀意在心中凝成最锋利的冰锥。吴世雄,我们之间的账,该清算了。为了弟弟,为了刘晴,为了所有死在你手上的冤魂,也为了……那个因你而起的、改变了她一生的夜晚。
宴会渐入高潮。吴世雄似乎喝得有些多了,在几个心腹和保镖的簇拥下,摇摇晃晃地离开喧闹的舞池,朝着二楼的书房方向走去,似乎想去醒醒酒,或者处理什么“急务”。
机会!
许墨深眼神一凛,对隐藏在角落的同伴打了个手势,随即端起一个放着醒酒汤的银质托盘,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侍者应有的恭敬距离。他的步伐稳定,心跳却微微加速。书房外的走廊相对僻静,是动手的绝佳地点。
苏锦瑟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注意到了吴世雄的动向。她放下手中的酒杯,对旁边一个舞女同伴娇笑着说去补个妆,便扭动着腰肢,朝着与二楼楼梯相连的另一个方向走去。她对吴公馆的内部结构了如指掌(得益于长期的情报收集和之前的“亲身经历”),知道有一条佣人使用的窄梯可以更快地通往二楼书房附近的杂物间。
两股无形的杀机,从不同方向,朝着同一个目标悄然汇聚。
吴世雄在两名保镖的陪同下走到书房门口,示意保镖守在门外,自己推门进去。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昏暗。他走到宽大的书桌后,并没有坐下,而是烦躁地松了松领口,眼神阴鸷。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就在这时,书房连通阳台的玻璃门帘轻轻动了一下。吴世雄警惕地回头:“谁?”
一个穿着玫红旗袍的窈窕身影,如同暗夜中盛放的毒罂粟,无声无息地从阳台阴影处走了进来。灯光映照出她美丽却冰冷的面容。
吴世雄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惊艳和淫邪,但很快被惊疑取代:“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他记得今晚邀请的舞女里,似乎没有如此出众又……眼神如此冷的。
苏锦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近,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妩媚、却令人心底发寒的笑容。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巧的玻璃酒杯,里面晃动着琥珀色的液体。“吴爷,故人来访,不请我喝一杯吗?”
“故人?”吴世雄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她,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手指颤抖地指向她,“你……你是……苏锦瑟?!不……不可能!你不是早就死在船上了吗?!”巨大的震惊和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托吴爷的福,阎王爷嫌我怨气太重,不收。”苏锦瑟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刻骨的寒意,“所以,我回来找您……叙叙旧,顺便,讨一笔债。”
她举起酒杯,作势要递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许墨深端着托盘,低着头走了进来:“老爷,您要的醒酒……”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许墨深抬起头,看到了书房内的情景:吴世雄满脸惊骇地站在书桌后,而那个穿着玫红旗袍、背对着门口的女子……那个他魂牵梦萦、以为早已天人永隔的身影轮廓……
苏锦瑟也听到了声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头,但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吴世雄看到了许墨深,如同看到了救星,嘶声喊道:“快!抓住她!她是苏锦瑟!是刺客!”
许墨深没有动。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背影上,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撞击,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不可能……是幻觉吗?还是……敌人伪装的陷阱?
苏锦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世界仿佛瞬间褪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只剩下彼此眼中倒映出的、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许墨深看着她。是她。真的是她。虽然妆容艳丽,气质冷冽,但那眉眼,那轮廓,那眼神深处他永远不会认错的、混合着脆弱与坚韧的东西……是她!苏锦瑟!她没有死!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但随即是更深的震惊、茫然、和一种近乎眩晕的复杂情绪。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出现?手里拿着酒杯,面对吴世雄……“暗香”?一个可怕的、却又似乎顺理成章的猜想,在他脑中炸开。
苏锦瑟也看着他。三年不见,他瘦了,也更硬朗了,眉宇间刻着风霜和沉郁,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此刻却盛满了难以置信的狂震、伤痛、以及一种她不敢深究的炽热光芒。他穿着侍者的衣服……军统?他也在执行任务?目标是吴世雄?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空气凝滞,杀机未散,却混杂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冲击。
吴世雄看着这两人怪异的表现,更加惊疑不定:“你们……你们认识?许墨深!你还愣着干什么!她是刺客!开枪啊!”他色厉内荏地吼着,手悄悄摸向书桌抽屉——那里藏着一把手枪。
这声嘶吼打破了诡异的沉寂。
许墨深瞬间清醒,眼中杀机再现,但目标明确——吴世雄!他不能让吴世雄有机会掏枪,也不能让他伤害苏锦瑟!他猛地将手中的银质托盘连同醒酒汤朝着吴世雄劈头盖脸砸去,同时身体前扑,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苏锦瑟的反应同样快如闪电!在许墨深动手的刹那,她也动了!不是后退,而是将手中的毒酒朝着吴世雄的脸泼去,同时身体侧移,手腕一翻,那枚薄如蝉翼的刀片滑入掌心,划向吴世雄摸向抽屉的手腕!
“啊——!”吴世雄被滚烫的汤水和辛辣的酒液泼中眼睛,惨叫一声,手腕也被刀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剧痛之下,掏枪的动作顿住。
“砰!”许墨深的枪响了,装了消音器,声音沉闷。子弹射入吴世雄的胸膛,鲜血飙出。
几乎在同一时刻,苏锦瑟的刀片抹过了吴世雄的咽喉!快、准、狠!
吴世雄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捂住喷血的喉咙,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男一女,身体晃了晃,重重向后倒去,撞翻了椅子,瘫在书桌后的地毯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这个恶贯满盈的大汉奸,最终死在了一对他曾经分别迫害、又因他而命运交织的男女联手之下。
书房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
许墨深和苏锦瑟,隔着吴世雄尚且温热的尸体,再次对视。枪口还微微冒着青烟,刀片上的血珠缓缓滴落。
门外的保镖似乎听到了不寻常的动静,开始用力拍门:“老爷?老爷?发生什么事了?”
来不及了!
许墨深眼神一凛,迅速收起枪,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拉住苏锦瑟的手腕:“走!”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苏锦瑟没有挣扎,任由他拉着,两人迅速冲向阳台。许墨深对微型通讯器低吼一声:“目标清除!按计划B撤离!掩护!”
阳台外,夜色浓重。楼下花园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许墨深从腰间解下一条带着飞爪的绳索,迅速固定在阳台栏杆上,将另一端递给苏锦瑟:“快!下去!”
苏锦瑟接过绳索,动作利落地翻过栏杆,迅速下滑。许墨深紧随其后。两人刚落地,就有子弹从楼上射来,打在旁边的花坛上,泥土飞溅。
“这边!”许墨深拉着她,借着花园树木和假山的掩护,朝着预定的撤离路线狂奔。苏锦瑟对这里的地形同样熟悉,两人配合默契,很快甩开了第一批追兵。
然而,整个吴公馆已被惊动,更多的警卫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探照灯开始扫射,枪声零星响起,越来越密集。
在穿过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巷道时,前方突然出现一队持枪的警卫!后退已无路,侧面是高墙。
“跟紧我!”许墨深低喝一声,举枪点射,精准地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苏锦瑟也拔出了一直藏在身上的另一把小手枪,配合射击。但对方人数占优,火力很快压制过来。
“砰!”一颗流弹擦着许墨深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他闷哼一声,动作稍缓。
苏锦瑟看得分明,心头一紧。就在这时,侧面高墙上突然垂下两条绳索,两个黑影如同狸猫般滑下,手中冲锋枪喷出火舌,瞬间将巷道口的警卫扫倒一片——是许墨深小队的接应队员到了!
“队长!快!”队员大喊。
许墨深拉着苏锦瑟冲向绳索。苏锦瑟先上,动作敏捷。许墨深紧随其后,但他左腿旧伤在剧烈奔跑和紧张下隐隐作痛,攀爬速度稍慢。
就在他即将爬上墙头时,下方巷道拐角又冲出一名警卫,举枪瞄准!
“小心!”墙头上的苏锦瑟余光瞥见,想也不想,探身下去,一把抓住许墨深的胳膊,用力向上拉扯,同时另一只手举枪向下射击!
“砰!”“噗!”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苏锦瑟的子弹击中了那名警卫的胸口。而另一颗从更远处射来的子弹,却打中了苏锦瑟的小腿!她身体一歪,痛哼一声,差点从墙头摔下去。
“锦瑟!”许墨深肝胆俱裂,在队员的帮助下奋力翻上墙头,一把抱住受伤的苏锦瑟。
鲜血迅速从她小腿的伤口渗出,染红了玫红色的旗袍下摆。苏锦瑟脸色发白,却咬着牙:“我没事!快走!”
许墨深眼中血红,不再多言,一把将她背起,在队员的火力掩护下,跳下墙头,落入外面接应的汽车中。引擎轰鸣,汽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入上海的茫茫夜色,将身后的枪声、警报声和混乱远远甩开。
车内,光线昏暗。苏锦瑟靠在座椅上,急促地喘息着,小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许墨深撕下自己的衬衫下摆,快速而熟练地为她包扎止血,动作轻柔,指尖却带着细微的颤抖。
包扎完毕,他却没有松开手,而是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三年的思念,三年的悲痛,三年的猜测,在这一刻化为汹涌的洪流,几乎冲破他所有的克制。他的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死……”
苏锦瑟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感受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一直强撑的冷静和疏离瞬间土崩瓦解。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混合着腿上的疼痛和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她哽咽着,却露出了三年来的第一个,真正属于“苏锦瑟”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她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抚上他脸颊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抹血迹和灰尘,声音同样哽咽,却无比清晰:
“许先生,别来无恙。”
简单的六个字,跨越了生死,穿越了时间,道尽了所有的艰难、坚守、思念和此刻重逢的百感交集。
许墨深再也忍不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生怕这又是一场幻梦。苏锦瑟也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任由泪水浸湿他的衣襟。
车窗外,上海的黑夜依旧深沉,但东方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的曙光。汽车载着这对历经生死、于暗夜顶峰重逢的恋人,朝着未知但充满希望的前方疾驰。他们身上染着血与尘,心中却燃烧着历经淬炼后愈发纯粹的爱与信念。漫长的黑夜终将过去,而他们,已经携手闯过了最黑暗的深渊,迎来了属于他们的,第一缕破晓之光。
仇恨或许未完全消弭,任务依旧艰巨,前路仍有险阻。但至少在这一刻,在彼此紧紧相拥的温暖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中,他们知道,无论未来如何,他们将不再孤单。光与影,在这一刻交织缠绕,不分彼此,共同指向那个即将到来的、崭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