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疼痛像是从深海中浮起，逐渐清晰，撕裂了无边的黑暗。苏锦瑟感到自己仿佛被沉重的巨石压着，动弹不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锐利的痛楚，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更多的眩晕和虚弱。耳边有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听不真切，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隐约的人语。
“……心脏偏右……万幸……” “……失血过多……能不能醒看造化……” “……身份敏感……必须尽快处理……”
谁在说话？心脏偏右？她模糊地想起那冰冷匕首刺入后背的触感，想起许墨深惊骇欲绝的脸，想起自己扑上去时那决绝的念头……她没死？还是……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不知又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再次沉浮。她感觉到有人移动她的身体，动作小心而迅速。有冰凉的液体通过手臂注入血管。她被包裹起来，似乎放在了担架上，被抬着移动。外面有海风咸腥的气息，还有轮船特有的晃动感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稳和偶尔的颠簸，像是在车上。
她试图睁开眼睛，却只能勉强掀开一条缝隙，模糊的光影晃动，隐约看到几张陌生的、带着口罩帽子的脸，神色严肃。不是许墨深，也不是李淮他们。
恐惧和茫然涌上心头。她在哪里？许墨深呢？其他人呢？尤恩死了吗？刘晴……
想到刘晴最后凝固的眼神，一阵尖锐的悲痛袭来，让她几乎再次晕厥。
再次有较为清晰的意识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但坚硬的床上，房间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身上的剧痛依旧，但似乎被某种药物缓解了一些。她尝试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走到床边，俯身查看。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苏锦瑟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竟然是上海那家“王记照相馆”的老板！那个许墨深带她去过的临时接头点的中年人！他此刻穿着普通的青色长衫，脸上带着关切和一丝如释重负。
“你醒了？”照相馆老板，或者说，地下交通站的负责人老徐，压低声音道，“别怕，你现在安全了。”
安全？苏锦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嘶哑的气流。
老徐示意她别急，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湿她干裂的嘴唇，然后才低声、快速地解释起来。
原来，“克利夫兰号”上的枪战和死亡事件震惊了船方和乘客。船医紧急抢救时，发现苏锦瑟的心脏位置与常人不同，略微偏右，尤恩那致命的一刀因此偏离了心脏要害，加上抢救及时（船上有简易手术条件），竟然奇迹般地保住了性命，但陷入深度昏迷，生命垂危。而刘晴当场死亡，李淮重伤，许墨深腿部旧伤加重，精神受到巨大打击，几乎崩溃。船方和背后的势力（尤恩的同伙、可能还有吴世雄的眼线）急于处理这桩丑闻，尤其是在涉及洋人命案的情况下。死去的刘晴和被认定为“重伤濒死”的苏锦瑟，成了需要尽快“处理”的麻烦。
就在船方准备将苏锦瑟作为“无名尸体”秘密处理时，一直在船上暗中活动的我方交通员（伪装成船工）发现了端倪，认出了许墨深（组织之前通报过要留意和保护一些转移的同志），并敏锐地察觉到苏锦瑟可能未死。他冒险将信息传递给了在香港接应的同志。老徐正是接到紧急指令，动用关系，在邮轮靠港后的一片混乱中，冒充殡仪馆人员，用一具提前准备好的、面目模糊的女尸，将尚有微弱气息的苏锦瑟“偷换”了出来，秘密转移到这个位于九龙偏僻角落、由爱国医生开设的地下诊所。
“许墨深他们呢？”苏锦瑟用尽力气，嘶声问道，眼中是深深的焦虑。
老徐神色一黯：“许墨深同志和李淮同志，还有其他两位，在组织的安排下，已经安全转移。他们……都以为你已经牺牲了。船方对外公布的消息是，尤恩与不明身份者发生冲突，双方多人死亡，包括一名中国籍女子。”
苏锦瑟的眼泪无声地滑落。牺牲……是的，在所有人眼里，苏锦瑟已经死了。死在了那艘邮轮上，死在了许墨深的怀里。她甚至可以想象许墨深当时的悲痛和绝望。心脏的位置传来闷痛，比伤口的疼痛更加难以忍受。
“为什么……救我？”她看着老徐，艰难地问。她这样一个身份复杂、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人，值得组织如此冒险吗？
老徐看着她，目光复杂，有同情，有审视，也有一种发现璞玉般的锐利。“因为许墨深同志昏迷前，用最后的清醒反复说，是你保护了他，是你盗取了吴世雄的罪证，是你发现了钢笔里的情报。”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们检查了你随身携带的东西。”他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正是苏锦瑟从吴世雄保险柜偷出的那份汉奸名单和关键账目复印件的残存部分（有些在血泊中损毁了）。“这些东西，很有价值。能弄到它们，并且在那种情况下还贴身藏着，说明你……不简单。”
他看着苏锦瑟苍白的脸和眼中尚未熄灭的、混合着悲痛与恨意的火焰，缓缓说道：“苏锦瑟同志，你的‘牺牲’，从另一个角度看，或许是一件好事。吴世雄、尤恩背后的势力，甚至日本人，都不会再追究一个‘死人’。而你，如果愿意，可以换一个身份，换一种方式，继续战斗。”
苏锦瑟愣住了。换一个身份？继续战斗？
“你的敏锐、胆识，你在风月场中锻炼出来的察言观色和应变能力，你对上海乃至敌人内部某些情况的了解，都是我们需要的。”老徐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当然，这很危险，比你之前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要危险。而且，这意味着你要彻底告别过去，包括……许墨深同志。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你们不能相认。你要想清楚。”
告别过去？告别许墨深？苏锦瑟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蜷缩了一下。那个在黑暗中给她光，对她说不嫌弃，与她定下生死之约的人……要永远离开他的生命了吗？以这种“死亡”的方式？
可是，刘晴惨死的脸，尤恩狰狞的笑容，吴世雄淫邪的嘴脸，弟弟冰冷的尸体……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仇恨的火焰从未熄灭，反而因为这次的生死经历和挚友的牺牲，燃烧得更加炽烈。她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是刘晴用命换来的片刻生机，是许墨深悲痛欲绝的代价换来的。她怎么能就这样苟且偷生？怎么能让刘晴白白死去？怎么能让吴世雄那些汉奸继续逍遥？
许墨深说过，“逐光”。以前她不明白，现在她似乎懂了。那光，不只是个人的温暖和爱情，更是刺破黑暗的利刃，是涤荡污秽的烈火。她这只飞蛾，既然侥幸未死，那就应该扑向更炽热、更需要她的火焰，哪怕再次烧成灰烬。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决心。
“我……愿意。”她的声音嘶哑微弱，却异常清晰坚定，“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吴世雄……必须死。”苏锦瑟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和冰冷的杀意，“我要亲手，或者参与，杀了他。为我弟弟，为刘晴，也为我自己。”
老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这需要时间，需要周密的计划，需要你变得足够强大和专业。你先养伤，之后，会有人来训练你。”
接下来的日子，苏锦瑟在这个秘密诊所里艰难地恢复。身体上的伤痛在药物和医生精心照料下慢慢愈合，但心里的空洞和疼痛却日复一日。她常常在半夜惊醒，梦见许墨深抱着她染血的尸体痛哭，梦见刘晴瞪大的眼睛，梦见那把冰冷的匕首。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将呜咽吞回肚里，任由泪水浸湿枕头。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死后”不久，许墨深在组织的安排下，带着巨大的悲痛和未能保护爱人、同伴的深深自责，接受了新的任务和训练。刘晴的牺牲，苏锦瑟的“死亡”，彻底改变了他。那个曾经理想主义、略显青涩的热血青年，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沉默、冷峻，眼中除了不变的信念，更多了一种淬炼后的坚韧和决绝。他主动要求加入了更为危险和直接的对敌斗争前线。因缘际会，凭借其家庭背景（富商之子）和出色的能力，他最终被吸纳进入了军统系统，成为一把刺向日伪心脏的利剑。他始终随身带着那支刻着“逐光”的钢笔，那是苏锦瑟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也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动力之一。他以为她已化为灰烬，却不知道，那灰烬中，正孕育着复仇的凤凰。
一年时间，在动荡的时局中匆匆流逝。上海沦陷区的天空，似乎更加阴郁。汉奸越发猖獗，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然而，一个神秘的名字，却开始在黑暗的地下世界和日伪高层中，悄然流传开来——“暗香”。
没有人知道“暗香”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知道ta神出鬼没，手段狠辣，专挑那些投靠日本人、作恶多端的汉奸和某些过于残暴的日本军官下手。有时是毒杀，有时是枪击，有时甚至是制造意外。现场往往干净利落，很少留下线索，偶尔会留下一小截干枯的、带着奇异冷香的槐树枝。于是，“暗香”之名不胫而走。
“暗香”的出现，让汉奸们寝食难安，也让饱受压迫的百姓暗中拍手称快。日伪特务机关多方侦查，却始终抓不到“暗香”的尾巴。只知道ta似乎对上海极其熟悉，总能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目标致命一击。
又是一个深秋的夜晚，上海法租界边缘一栋戒备森严的花园洋房内。刚刚升任伪政府某重要部门副职的汉奸赵某，正在书房里得意地清点着孝敬和贿赂。忽然，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书房里似乎飘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的香气。他疑惑地抬头，只见窗帘微动，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全身包裹在黑色劲装中，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你……你是谁？”赵某惊恐地想喊，却发现喉咙发紧，浑身无力。
黑衣人不说话，只是缓缓举起手中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对准了他的眉心。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暗……暗香……”赵某终于明白了，眼中充满了绝望。
“噗。”
一声轻响。赵某额头上出现一个血洞，身体软倒下去，手中抓着的几根金条叮当滚落在地。
黑衣人，正是苏锦瑟。一年的严格训练，不仅治愈了她的身体，更将她打磨成了一把真正锋利而隐秘的刀。她学习射击、格斗、爆破、密写、化装、跟踪与反跟踪……所有特工需要的技能。她将过往的痛苦和仇恨，全部转化成了执行任务的冷静和精准。她不再是从前的苏锦瑟，她是“暗香”，是游走于暗夜中的复仇使者，是组织手中一颗重要的棋子。
她迅速检查现场，确认目标死亡，没有留下任何与自己相关的痕迹。然后，她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只留下一缕逐渐消散的、若有若无的冷香，和书房地板上，一小截看似无意掉落、却指向某种象征的干枯槐枝。
她不知道，就在她离开后不到半小时，另一队人马也秘密潜入了这栋洋房附近。他们是军统上海区的行动队，奉命锄奸，目标正是这个赵某。带队的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便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左腿行动间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正是许墨深。
他们潜入时，发现目标已死，现场干净得异常。许墨深蹲在赵某的尸体旁，检查着伤口和周围。忽然，他的目光被地板上那截干枯的槐枝吸引了。槐枝……他心头莫名一跳，一种极其遥远而模糊的刺痛感袭上心头。他捡起槐枝，凑到鼻尖，似乎闻到一丝极淡的、冷冽的香气，这香气……陌生又似乎在哪里隐约闻过？
“队长，是‘暗香’的手笔。”一个队员低声说，“看来我们晚了一步。”
“暗香……”许墨深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这个近一年来声名鹊起的神秘杀手，行事风格狠辣果决，却又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章法。组织上也曾试图接触或调查，但一无所获。
他收起那截槐枝，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却挥之不去。他将槐枝小心地放进口袋，如同收起一个难以解答的谜题。
“清理现场，按计划撤离。”许墨深站起身，下达命令，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他转身走向黑暗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内袋的位置，那里，贴身放着那支刻着“逐光”的黑色钢笔。
冥冥之中，两条以为早已阴阳永隔的命运线，在这充满血腥和阴谋的暗夜里，以这样一种奇异的方式，再次产生了微弱的、无人察觉的交集。他以为她早已化为尘土，却不知那尘土中开出的复仇之花，正与他行走在同一片黑暗的土地上，呼吸着同样危险的空气，为了相似的目標，以不同的身份，挥舞着各自的刀刃。
苏锦瑟在远处的屋顶阴影中，最后看了一眼那栋陷入短暂混乱后又恢复死寂的洋房，然后决然转身，消失在上海错综复杂的里弄街巷之中。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在黑暗中愈发清亮、却也更加冰冷沉静的眼睛。
暗香浮动，复仇不止。而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为漫长和酷烈。她和他的真正重逢，或许还需要经历更多的血火洗礼，需要命运那不可预测的拨弄。但无论如何，她已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苏锦瑟。她是“暗香”，是暗夜本身，也是刺破暗夜的那一缕微光。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踩在刀锋之上，直至最终，与那宿命中的光和影，迎来无可避免的、顶峰的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