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餐厅风波后，苏锦瑟将自己彻底封闭在了三等舱那个狭小的空间里。除了必要的去盥洗室，她几乎不再踏出舱门半步。周婉婷和刘晴试图安慰她，她只是沉默地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舱壁上斑驳的水渍，或者舷窗外一成不变的海天。送来的食物，她也只动几口便放下。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里面却失了神采，只有一片沉寂的灰烬。
许墨深来看过她几次。她要么背对着他装睡，要么就用那种客气而疏远的语气说“我没事，许先生你去忙吧”，将“许先生”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刻意划清界限。那支“逐光”钢笔，被她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放在了许墨深的铺位上。
许墨深拿着那支笔，心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又冷又疼。他知道那场公开的羞辱对她打击有多大，几乎摧毁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对未来的脆弱信心。他也知道，单纯的安慰苍白无力。但他不能任由她这样消沉下去，自我放逐。不仅仅是因为感情，更因为一种责任，一种承诺——是他将她从吴世雄那里“带”出来，给了她希望，就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希望被击碎。
更重要的是，形势正在急转直下。张大头那天之后虽然被船方警告，暂时没有明目张胆地再来挑衅，但他那两个同伴眼神阴鸷，时常在附近转悠，显然怀恨在心。而更危险的是，尤恩似乎注意到了他们。许墨深和李淮几次在甲板或走廊“偶遇”尤恩和他的随从，对方那种审视的、带着猫捉老鼠般戏谑的目光，让他们如芒在背。尤恩这种背景复杂、手段狠辣的人物出现在这条船上，本就蹊跷，如今又对他们表现出兴趣，绝非好事。
李淮和陈焕文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船上有组织安排的交通员）得到模糊信息：尤恩这趟去香港，可能与一批重要“物资”有关，而这“物资”，很可能就是军火，目的地或许是正在激战的前线某个缺口。联系到许墨深之前得到、后藏于钢笔胶卷中的情报，一个危险的念头逐渐成形——是否有可能，在船上对尤恩采取行动？即便不能截获“物资”，至少除掉这个作恶多端的刽子手，也是对遇害同胞的告慰，对敌人的打击。
但这个计划风险极高。尤恩身边保镖不离，本人也极其警惕。他们只有七个人，除了李淮有些身手，其他人都是学生出身。而且，一旦行动，必须雷霆万钧，不能留下任何活口和证据，否则整船人都可能遭殃。他们秘密讨论了几次，争议很大。刘晴热血上涌，坚决支持；陈焕文较为谨慎，认为成功率太低；周婉婷忧心忡忡，担心牵连无辜；李淮则分析了各种行动方案的利弊。
许墨深一直没有表态。他心中记挂着苏锦瑟的状态，也深知这个计划需要绝对的同心和执行力。而苏锦瑟现在的样子……
又是一个深夜。邮轮在漆黑的海面上航行，只有引擎单调的轰鸣和海浪声。三等舱里鼾声四起，空气污浊。许墨深悄悄起身，走到苏锦瑟的铺位边。她面朝里躺着，一动不动，但许墨深知道她没睡。
他在她铺位边坐下，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锦瑟，我们谈谈。”
苏锦瑟没有反应。
许墨深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昏暗嘈杂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给我添了麻烦，觉得自己的过去玷污了我们的‘路’，觉得不配那支笔，不配我带你走。”他顿了顿，“可是锦瑟，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非要带你走？”
苏锦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不仅仅是因为愧疚，或者正义感。”许墨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是因为，在那间满是脂粉味的小屋里，我看到你眼睛里的光，那不是风尘女子该有的光。是因为，你明明身处泥潭，却偷偷记录汉奸的罪行。是因为，你为了救几个素不相识的学生，敢深入虎穴，去盗取罪证。是因为，在餐厅里，你为了我，可以举起酒瓶砸向那个恶棍的脑袋。”
他每说一句，苏锦瑟的肩膀就轻轻颤动一下。
“这些，都不是一个‘不配’的人做得出来的。”许墨深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身侧、冰凉的手。她没有挣脱。“锦瑟，我从不觉得你脏。脏的是那个世道，是那些压迫欺凌你的人。你的灵魂，比许多衣着光鲜、满口仁义的人干净得多。”
苏锦瑟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粗糙的枕头。
“那支笔，叫‘逐光’。”许墨深继续说，语气变得更加深沉，“是我父亲送我的，他说，生逢乱世，读书人当如飞蛾，明知火光灼人，亦当抛头颅洒热血而逐之，方不负所学，不负此生。我以前觉得，这‘光’是国家大义，是民族觉醒。但现在我觉得，‘光’也可以是一个人内心的坚守，是黑暗中的相互扶持，是明知前路艰险，仍要携手向前的勇气。”
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苏锦瑟，你就是我在这黑暗海面上看到的光。不是因为你需要被照亮，而是因为你本身就在发光，哪怕你自己都未曾察觉。所以，不要再说‘不配’，不要再说‘分开’。这条路，是我们一起选的，要一起走下去。”
苏锦瑟终于慢慢转过身。泪眼模糊中，她看到许墨深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深情、心疼和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没有嫌弃，没有鄙夷，只有最纯粹的珍视和承诺。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她忽然凑上前，带着咸涩的泪水，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生涩，颤抖，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孤注一掷的力量。像是落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迷途者终于找到了归家的方向。所有的委屈、恐惧、自卑，仿佛都融化在这个笨拙而炽热的吻里。
许墨深先是怔住，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感动，他温柔而坚定地回应了她，一只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拭去她不断滑落的泪珠。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狭窄的铺位间，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和安宁。
“许墨深，”苏锦瑟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就是那只飞蛾。以前扑向的是虚假的霓虹，现在，我扑向你……和你的光。哪怕烧成灰烬，我也不后悔。”
许墨深的心被巨大的暖流填满，他收紧手臂，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郑重地说：“不会烧成灰烬。我们要一起，飞到有真正光明的地方去。”
这一夜，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在嘈杂昏暗的三等舱里，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上，彼此取暖，彼此确认。苏锦瑟心中那块坚冰，彻底融化，被一种全新的、滚烫的情感所取代。那不仅仅是爱情，更是一种认同，一种归属，一种将个人命运与另一个人、乃至更宏大事物紧密联结的笃定。
第二天，苏锦瑟走出了舱室。她洗了脸，将头发仔细梳好，虽然依旧消瘦苍白，但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多了一种沉静的力量。她对周婉婷和刘晴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带着歉意的微笑。当许墨深来找她，告诉她关于尤恩以及那个危险的计划时，她没有丝毫犹豫和畏惧。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声音平静。
许墨深看着她，眼中满是欣赏和爱意。“尤恩好色，这是他的弱点。我们计划让一个人接近他，将他引入预定地点。原本考虑过刘晴，但她年纪小，经验不足，太危险。”他顿了顿，“但你的身份……或许反而是一种掩护。只是，这太危险了，我……”
“我去。”苏锦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没有人比我更懂得如何应付这种男人。而且，我对他的恨，不比对吴世雄少。”她想起那个传闻中惨死的女学生。
许墨深握住她的手，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一定要小心。我们会全力配合你，保护你。”
详细的计划在接下来的半天里迅速制定。尤恩每晚有在酒吧独饮的习惯，之后会回自己的套房。他们决定在酒吧下手。由苏锦瑟扮演一个与家人失散、独自乘船去香港投亲的富家落难小姐，在酒吧“偶遇”尤恩，利用美色和刻意营造的脆弱感引起他的兴趣，最好能让他同意带她回房“详谈”。李淮和许墨深扮作服务生，提前潜入套房或在附近接应。陈焕文和周婉婷负责在酒吧外观察和制造备用混乱。刘晴年纪小，留在后方策应和传递消息。
计划的关键在于苏锦瑟的临场应变和尤恩是否上钩，以及动手的时机必须精准，不能惊动船上其他人，尤其是尤恩的保镖。
“我可以。”苏锦瑟听完所有细节，只说了这三个字。她拿出自己行李中仅存的一件料子尚可的浅蓝色旗袍，对着模糊的舷窗玻璃，开始练习如何用最不经意又最勾人的姿态出现，如何用语言和眼神撩拨又不显得刻意，如何在独处时保持冷静并发出信号。那些在百乐门被迫学来的、曾让她深恶痛绝的技艺，此刻成了她手中的武器。
许墨深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他既为她的勇敢和聪慧骄傲，又为不得不让她再次涉险而充满愧疚和担忧。但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可行，也是苏锦瑟自己选择的道路。他只能将一切安排到最细致，反复推演可能出现的意外。
行动定在次日晚上。时间在紧张的准备和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计划制定的过程中，在舱室门外昏暗的走廊阴影里，曾有一双耳朵贴着门板偷听。那双眼睛里，闪烁着贪婪、恐惧和恶毒交织的光芒。
张大头的一个同伴，那个叫阿旺的瘦高个，因为惦记着张大头许诺的“重赏”（如果能抓住苏锦瑟的把柄或制造麻烦），一直在暗中监视他们。他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关键词：“尤恩”、“接近”、“套房”、“动手”……虽然不完整，但足以拼凑出一个惊人的信息——这些学生和那个臭婊子，竟然想对那个有钱有势的洋大人不利！
阿旺的心怦怦直跳。他知道这是个天大的机会。如果把这个消息卖给尤恩，或者以此为要挟……说不定能捞到比张大头许诺更多的好处！他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元和耀眼的金条在向自己招手。
他悄悄退开，像只老鼠一样溜回张大头养伤的二等舱房间，将听到的片段添油加醋地告诉了躺在床上的张大头。
张大头头上缠着纱布，眼睛里布满血丝，闻言先是一惊，随即露出残忍而兴奋的笑容：“妈的！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打洋大人的主意？好！阿旺，你去找尤恩先生的人，把消息递过去！就说……就说那帮学生是乱党，要刺杀他！记住，别提我，就说是你无意中听到的，想为尤恩先生效劳！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大头哥！”阿旺兴奋地搓着手，仿佛已经看到了荣华富贵。
阴谋的阴影，如同海上悄然升起的浓雾，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克利夫兰号”，也笼罩了苏锦瑟他们那刚刚燃起希望和爱火的稚嫩计划。致命的危机，正在欢快的酒吧音乐和幽暗的走廊尽头，张开它冰冷的獠牙。而浑然不觉的猎人们，正一步步走向精心布置的，却也是为他们准备的陷阱。海上的夜晚，从来都不平静。这一次，它将用鲜血和烈火，来验证那句“生死与共”的誓言，究竟能承受多大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