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夫兰号”是一艘中型远洋邮轮,隶属于一家英国公司,行驶于上海至香港航线。船体漆成白色,烟囱冒着黑烟,在浑浊的黄浦江水中破浪前行,逐渐将外滩那些熟悉的高楼和霓虹抛在身后。甲板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乘客:逃难的富商携带家眷和细软,神色惶惶;寻找机会的冒险家高谈阔论;还有不少像许墨深他们这样,身份模糊、目的各异的年轻人。
苏锦瑟站在二层甲板的栏杆边,海风猛烈,吹得她裹紧了一件许墨深给的、略显宽大的灰色外套。她看着上海的方向,那个承载了她所有痛苦、屈辱,也留下了短暂温暖和巨大秘密的城市,正在视野中慢慢缩小、模糊,最终消失在水天相接处。心里没有太多离别的伤感,只有一种脱离牢笼后的虚脱,和对未来的茫然。她真的逃出来了。跟着许墨深,和另外五个他介绍的“同志”一起。除了许墨深,还有两男两女:李淮,一个沉默稳重、据说懂些拳脚功夫的青年;陈焕文,戴眼镜,斯文但眼神锐利;刘晴,圆脸爱笑,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学生;还有一个叫周婉婷的,年纪稍长,举止端庄,据说是去香港投亲的教员。许墨深介绍他们时,只说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去南方“寻找新的出路”。苏锦瑟能感觉到他们对自己隐约的打量和好奇,但出于对许墨深的信任,她都保持了礼貌而疏离的沉默。
许墨深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望着远去的海面,轻声道:“冷吗?要不要回船舱?”
苏锦瑟摇摇头,拢了拢外套。“这里挺好。”她顿了顿,问,“我们……真的能安全到香港吗?”
“船是英国人的,日本人暂时还不敢公然拦截。只要船上不出意外。”许墨深语气尽量平稳,但他眼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组织安排这条路线是经过考量的,相对安全,但并非万无一失。船上人员复杂,他们七人的假身份虽然经过处理,也并非天衣无缝。
“那个尤恩……”苏锦瑟忽然低声说,目光投向远处头等舱区域的方向。上船时,她无意中瞥见一个被几个随从簇拥着上船的外国男人,身材高大,金发,鹰钩鼻,眼神傲慢而阴鸷。只是一眼,她就认了出来——英国商人尤恩,或者说,披着商人外衣的殖民者、冒险家,同时也是上海几起恶性案件的嫌疑人,包括一名女学生的失踪和惨死,传闻就与他有关。她在百乐门听一些喝醉的洋人提起过这个名字,语气暧昧又带着惧意。许墨深当时脸色也变了一下,迅速将她拉开。
“你也认出来了?”许墨深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寒意,“是他。没想到他也在船上。这个人……很危险。我们尽量避开他。”
苏锦瑟点了点头,心底却蒙上一层阴影。逃离了吴世雄,却又在海上与另一个恶魔同船。
航行的头两天还算平静。苏锦瑟大部分时间待在三等舱那个狭小拥挤的舱室里(她和周婉婷、刘晴一间),偶尔在甲板人少时出去透透气。许墨深他们会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看到她过来便会停下,转换话题。她知道他们有事瞒着她,或许是不信任,或许是保护。她并不在意,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小心地观察着周围。
变故发生在第三天的晚餐时分。为了节省开支,也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七人通常在二等舱的公共餐厅用餐。这天晚上,餐厅里人比往常多,有些嘈杂。苏锦瑟正低头小口喝着没什么味道的蔬菜汤,忽然感觉一道令人极其不适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顺着感觉望去,只见斜对面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脑满肠肥、穿着丝绸褂子的中年男人,正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嘴巴微张,手里的叉子都差点掉下来。
张大头!百乐门的常客之一,一个经营地下钱庄和赌坊的小混混头目,仗着和几个巡捕房的人熟稔,在百乐门也算一霸,对苏锦瑟垂涎已久,多次骚扰,都被她或红姐挡了回去。吴世雄看上她后,张大头才收敛了些。没想到,竟在这逃难的邮轮上遇见了!
苏锦瑟的心猛地一沉,迅速低下头,希望对方只是认错了人,或者碍于场合不敢声张。
然而,她想错了。张大头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脸上迅速浮起一种混合着嫉妒、恼怒和某种下作兴奋的神情。他本就喝了些酒,此刻更是借着酒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在周围不少乘客诧异的目光中,径直走到了苏锦瑟他们这桌前。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百乐门的头牌,苏锦瑟苏小姐吗?”张大头的声音洪亮,带着浓浓的讥讽和恶意,瞬间吸引了整个餐厅的注意,“怎么着?攀上吴爷的高枝儿,不在上海当你的八姨太享清福,跑到这破船上,跟这么一群……穷酸学生混在一起?”他的目光扫过许墨深等人,毫不掩饰鄙夷。
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许墨深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你胡说什么!”
李淮和陈焕文也立刻站起,将苏锦瑟挡在身后。刘晴和周婉婷也紧张地站了起来。
苏锦瑟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最恐惧、最不堪的伤疤,被她拼命想要逃离的过去,就这样被当众、以最羞辱的方式撕开!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她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抠着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是害怕张大头,而是那种被彻底剥光、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羞耻和绝望。
“我胡说?”张大头嗤笑一声,指着苏锦瑟,声音更大,“在场上海来的爷们儿,有去过百乐门的没有?谁不认识她苏锦瑟?一曲《夜上海》勾了多少人的魂儿?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装什么清高玉女?”他越说越难听,污言秽语层出不穷,“怎么?吴爷玩腻了,还是伺候得不好,跑出来打野食了?找这么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学生仔?哈哈!”
“住口!”许墨深目眦欲裂,抄起桌上的水杯就朝张大头砸去。李淮和陈焕文也冲了上去,扭住张大头。餐厅里顿时一片混乱,惊呼声、叫骂声、桌椅碰撞声响成一片。
张大头虽然肥胖,但似乎也有两下子,加上他那边桌上也有两个同伴见状冲过来帮忙,双方扭打在一起。许墨深脸上挨了一拳,嘴角渗出血丝,但他死死抓住张大头,李淮则一拳捣在张大头腹部。
混乱中,张大头挣扎着,忽然从腰间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胡乱挥舞:“妈的!给老子滚开!臭婊子找来野男人就想动手?老子弄死你们!”
刀光一闪,朝着正与他纠缠的许墨深刺去!
“小心!”苏锦瑟一直死死盯着,看到匕首的瞬间,一直被巨大羞耻和恐惧压制的某种东西,骤然冲破了临界点。不是理智,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凶悍的本能——保护!保护那个在黑暗中给过她一丝光的人!保护那个叫她“苏锦瑟”而不是“八姨太”或“臭婊子”的人!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抄起旁边桌上一个喝了一半的玻璃酒瓶,冲了上去,在匕首即将刺中许墨深侧腰的刹那,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张大头那颗油腻硕大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砰——哗啦!”
玻璃碎裂的巨响,混合着张大头杀猪般的惨嚎。酒液和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汩汩流下,糊了满脸。他手里的匕首“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晃了晃,像截木桩似的轰然倒地,蜷缩着呻吟起来。
整个餐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狠厉的一击惊呆了。连许墨深和李淮他们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苏锦瑟。
苏锦瑟手里还握着半截破碎的、沾着血和酒的玻璃瓶颈,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或妩媚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冰冷、决绝,又带着一种破碎后的狠戾。她看着地上呻吟的张大头,又抬头,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些或惊骇或鄙夷的脸,最后落在许墨深惊愕的脸上。
她的嘴唇颤抖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不、准、伤、害、他。”
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玻璃碴,尖锐,冰冷,带着血的气息。
这一刻,那个需要被保护、被拯救的柔弱歌女、八姨太消失了。站在这里的,是一个被逼到绝境、为了守护心中仅存的一点干净和温暖,可以毫不犹豫举起利器的女人。自卑和羞耻在极致的暴力反击中,被暂时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更凛冽的生存姿态。
许墨深看着她,看着她颤抖却紧握凶器的手,看着她眼中那陌生而震撼的光芒,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撞击,又酸又疼,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她冰冷、沾着酒液和玻璃碴的手腕,声音沙哑:“锦瑟……松手,没事了。”
苏锦瑟仿佛被他手上的温度烫到,猛地一颤,松开了手。半截酒瓶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看着许墨深嘴角的血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直强撑着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许墨深连忙扶住她。
这时,船上的安保人员听到动静赶了过来,大声呵斥着控制局面。张大头被他的同伴搀扶起来,血流满面,恶狠狠地瞪着苏锦瑟和许墨深,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但在安保人员的干涉下,暂时被带离了餐厅。
餐厅里的乘客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目光复杂地在苏锦瑟身上打转。那些目光,比刚才更加刺人。
“我们走。”许墨深低声对同伴们说,扶着苏锦瑟,在李淮等人的掩护下,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回到狭窄的三等舱舱室,关上门,将外面的喧嚣和窥探暂时隔绝。苏锦瑟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无声地颤抖。刚才那股爆发出来的狠劲消退后,铺天盖地的难堪、羞耻和恐惧再次将她淹没。完了,所有人都知道了。许墨深的同伴们,船上的乘客……他们都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她?许墨深……他会怎么想?
许墨深让其他人在外面稍等,自己留在舱室里。他走到苏锦瑟面前,蹲下身,想说什么,却看到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指缝间滑落,无声地滴在陈旧的地板上。
他的心狠狠一揪。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膀,却又停在半空。最终,他只是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锦瑟,那不是你的错。是那个世道的错,是那些人的错。你比他们所有人都干净,都勇敢。”
苏锦瑟的颤抖停了一瞬,却没有抬头。
许墨深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他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陪着她。不知过了多久,苏锦瑟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但眼神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崩溃,而是一片空洞的麻木,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许墨深,”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嘶哑,“你现在知道了。我就是那样一个人。百乐门的歌女,汉奸的八姨太,当众打人的泼妇……我配不上你那支‘逐光’的笔,也配不上你带我走的这条路。等船靠岸,我们就分开吧。我不会连累你们。”
许墨深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生气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片令人心碎的灰败,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压过了所有的顾虑和理智。
他不再犹豫,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苏锦瑟,你听好。”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进她的灵魂里,“我不嫌你。以前不嫌,现在不嫌,以后更不会嫌。我带你走,不是因为可怜你,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你就是你。是在小巷里拉我躲开子弹的你,是在吴世雄魔窟里还能保持清醒的你,是刚才……不顾一切保护我的你。”
苏锦瑟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泪水再次盈满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支‘逐光’的笔,我送给你,是因为它配你。”许墨深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誓言般的庄重,“至于路……是我们一起走的路。没有谁连累谁。从今往后,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舱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轮船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苏锦瑟看着许墨深那双清澈、坚定、毫无杂质的眼睛,看着他紧握着自己的手,感受着那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这热量灼开了一道裂缝,有滚烫的岩浆奔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所有的自卑、羞耻和恐惧。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很用力,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下。但这泪水,不再是绝望的宣泄,而是一种混杂着巨大委屈、释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重获新生的悸动的洪流。
许墨深没有松开手,也没有替她擦泪,只是任由她握着,任由她哭。他知道,有些伤痛,需要眼泪来冲刷;有些新生,需要泪水来洗礼。
舱室外,李淮等人静静地等待着,听着里面隐约的啜泣声和低沉的话语,互相交换着复杂而肃然的眼神。刘晴咬着嘴唇,眼圈也有些发红。周婉婷轻轻叹了口气。
而他们都不知道,餐厅的冲突,已经引起了某些有心人的注意。在头等舱某个豪华套房的舷窗后,一双阴鸷的蓝色眼睛,正透过望远镜,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三等舱甲板区域的动静。尤恩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笑容。他认出了那个当众打人的、充满野性美的东方女子,也认出了她身边的几个青年学生。一场好戏,似乎正在这艘孤独的邮轮上上演。而他,不介意成为这场戏的导演,或者,最残忍的观众。海上的风波,远未平息,更大的暗流,正在平静的海面下,汹涌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