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被放下来的消息,像一阵微弱的风,在压抑的上海滩掠过,并未引起太多波澜,却准确无误地传到了某些人的耳中。许墨深躲在同学家昏暗的阁楼上,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包扎自己手臂上的一道擦伤——那是前几天试图靠近广场辨认遗体时,被巡警的警棍扫到的。
他捏着同学带回的、字迹潦草的小纸条,上面简单写着“四具学生遗体已于今晨被放下,疑与吴有关”。吴,吴世雄。许墨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几乎立刻想到了苏锦瑟。那个被吴世雄强行带走的女人。是她吗?是她做了什么吗?这个念头让他坐立难安,混合着强烈的愧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担忧。
三天前他离开百乐门,是迫不得已。追捕的风声稍缓,地下联络点也发出了转移指令,他必须走。离开时,他留下了那支“逐光”钢笔。那不仅是谢礼,也是一个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期盼——希望那个身处泥沼却眼神清亮的女子,能有机会看到光,或者,至少保留一点对“光”的念想。他甚至冒险在笔管里藏了一份加密的微型胶卷,那是他从上级那里接收的、关于近期一批重要物资运输的情报副本,原本应该由更专业的交通员传递,但当时情况危急,他无处存放,潜意识里,或许也存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试探:她,会不会不一样?
如今,广场尸体的放下,似乎印证了某种“不一样”。但这“不一样”,是以她身陷吴世雄魔窟为代价的!他听说了吴世雄纳第八房姨太的传闻,对象正是百乐门的头牌苏锦瑟。每想及此,他都觉得呼吸困难,仿佛是自己亲手将她推入了火坑。
“我必须去见她。”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疯狂滋长,压倒了理智和上级“暂时隐蔽,不得妄动”的指示。他无法忍受自己像个懦夫一样躲藏,而让一个救过他的女子在虎狼窝里独自承受一切,哪怕她可能因此获得某种“安全”或“利益”——他不愿那样想她。
他开始在吴公馆附近徘徊。公馆守卫森严,他根本无法靠近。他只能远远地、躲在街角或对面的商铺里,望着那扇高大的铁门,期待着一个渺茫的机会。一天,两天,三天……他像个固执的影子,在附近不同的点位蹲守,忍受着饥饿、疲惫和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危险。同学劝他,同伴骂他糊涂,他都沉默以对。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名为“愧疚”和“某种无法定义的情愫”的弦,绷得有多紧。
第六天下午,天空阴沉,飘着细密的雨丝。许墨深缩在一家倒闭的绸缎庄门廊下,帽子压得很低,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吴公馆的侧门——那是佣人和姨太太们偶尔出入的通道。他的腿因为久站和湿冷而隐隐作痛,嘴唇干裂。
就在这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把黑色的油纸伞先探了出来,然后是半个窈窕的身影。虽然穿着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外面罩着同色的针织开衫,头发也简单地绾在脑后,但许墨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苏锦瑟。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比起百乐门时的明艳,多了几分憔悴和沉静。她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拎着菜篮的老妈子,看样子是出门采买。两个黑衣短打的护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许墨深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机会!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观察地形。这条街不算热闹,但因为下雨,行人更少。前方不远有个岔路口,拐进去是一片老式里弄,巷道复杂。
他压低帽檐,从藏身处走出来,混入稀疏的行人中,不远不近地跟着。雨丝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个纤弱却挺直的背影上。
苏锦瑟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脚步并不快。她在一家卖针头线脑的杂货铺前停下,对老妈子说了句什么,老妈子便进去挑选。两个护卫站在店铺门外,点了烟,闲聊起来,目光仍时不时扫向店内。
就是现在!许墨深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在即将经过杂货铺的瞬间,他仿佛脚下一滑,一个趔趄,看似无意地撞向了苏锦瑟!
“哎呀!”苏锦瑟轻呼一声,被他撞得后退半步,手中的油纸伞也歪了,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
“对不起对不起!”许墨深连忙道歉,弯腰去捡并不存在的“掉落的东西”,在抬头的瞬间,帽檐下的眼睛迅速而清晰地与她对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极快的声音说:“前面路口右拐,第三家‘王记照相馆’,我等你。关乎性命,速来!”
苏锦瑟的瞳孔猛然收缩。是许墨深!虽然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干净的眼神和熟悉的声音,她绝不会认错!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如此冒险地拦截她?“关乎性命”?她的心瞬间乱了。
许墨深已经直起身,再次含糊地道了歉,匆匆往前走,很快消失在雨幕中,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莽撞的路人。
苏锦瑟站在原地,心跳如鼓。老妈子挑好东西出来了,护卫也看了过来。她强自镇定,接过老妈子递来的油纸伞,重新撑好,脸上恢复平静:“没事,走吧。”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许墨深的话。“王记照相馆”……她知道那地方,在附近不算起眼。关乎性命……是他有危险?还是……她摸了摸怀中那份贴身藏着的罪证复印件(原件她已冒险通过阿毛的渠道,试图送出去),一个念头闪过:难道和这个有关?
走到岔路口,她忽然停下,对老妈子和护卫说:“我想去前面那家新开的洋行看看香水,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她指向与照相馆相反的方向。
“这……八姨太,老爷吩咐了……”护卫有些为难。
“我就去看看,很快就回来。这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苏锦瑟拿出一点“姨太太”的骄矜,“你们就在这儿等着,不然我回去告诉老爷,说你们连这点小事都不依我。”
护卫互相看了一眼,想到这位新姨太最近似乎颇得老爷欢心,又是在这闹市街区,应该出不了大岔子,便点了点头:“那八姨太您快点。”
苏锦瑟独自撑着伞,走向洋行的方向,但在拐过一个弯、确认脱离护卫视线后,她立刻转身,钻进小巷,朝着“王记照相馆”快步走去。雨水打湿了她的鞋面和旗袍下摆,她也顾不上。
照相馆的门虚掩着,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苏锦瑟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显影药水特有的酸涩气味。柜台后空无一人。
“苏小姐,这边。”许墨深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苏锦瑟循声走去,推开一道厚重的绒布帘子,里面是个小小的摄影室,布置着简陋的背景布和道具。许墨深就站在窗前,已经摘下了帽子,头发有些湿漉,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紧张,但眼睛依旧很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担忧、急切,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灼热。
“许先生,你太冒险了。”苏锦瑟关好门,第一句话带着责备,声音却有些发颤。再次见到他,在这个阴暗的、充满化学药水气味的房间里,隔着一周的时光和截然不同的处境,她竟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看起来瘦了些,但那股“干净”的气息,依然如此鲜明,刺得她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生疼。
“对不起。”许墨深上前一步,却又停住,目光在她苍白却依然美丽的脸上流连,看到她眼下的青影和微微潮湿的鬓发,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锦瑟……苏小姐,你在吴府……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广场上那些学生的尸体被放下,是不是你……”
“是我。”苏锦瑟打断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用话激了他,他觉得有道理,就放了。”她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他,“许先生,你找我,到底什么事?你说关乎性命。”
许墨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正色道:“我得到消息,吴世雄和日本人最近可能会有一次大规模的行动,针对进步人士和学生的搜捕会进一步加强。你留在那里太危险了!而且……而且我听说,吴世雄此人疑心极重,反复无常,对身边人也不留情面。你……”他看着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恳切,“苏锦瑟,跟我走吧。离开上海,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苏锦瑟愣住了。跟我走?离开上海?这个提议如此突然,如此……不切实际。她一个汉奸的姨太太,一个出身风尘的女子,跟他走?去哪里?又能怎样?
“跟你走?”她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许先生,你别开玩笑了。我能去哪里?我是什么身份?跟你走,只会连累你。吴世雄不会放过我的,他的势力……”
“我知道!”许墨深急切地打断她,“我知道这很难,很危险。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留在那个魔窟里!你不知道我这些天……”他哽了一下,没说完,转而道,“我有办法。我们有一些同志,可以安排路线。今晚就有一班去香港的邮轮,我们可以混上去。到了香港,再想办法去大后方。”
苏锦瑟看着他急切而真诚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像黑夜里的火把,灼热而诱人。离开……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逃离吴世雄,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金丝笼,逃离这肮脏的一切……跟着这个干净的人,去一个也许有光的地方……
可是,弟弟的仇呢?她怀中那份好不容易偷出来的罪证呢?还有……她配吗?
她沉默着,目光移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思绪纷乱如麻。
许墨深看着她沉默的侧脸,那上面有挣扎,有迷茫,有深深的疲惫。他想起第一次在百乐门后台见到她时,她眼中的冰冷和疏离;想起在藏身的小屋里,她讲述“八棵槐树”时的平淡;想起她收下钢笔时,指尖轻微的颤抖。这个女子,承受了太多不该她承受的重量。
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再次上前一步,距离她只有咫尺之遥。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只是用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如同敲打在她的心上:
“苏锦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你的过去,想你的弟弟,想你可能不配拥有新的开始。”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但那些都不是你的错!是这个吃人的世道的错!你不该被它定义,不该被它埋葬!你救过我,你比我认识的许多人都要勇敢,都要清醒!跟我走,离开这里,重新开始。你可以识字,可以读书,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离开这里!”
苏锦瑟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重新开始……做任何想做的事……这些词对她来说,遥远得像天边的星辰。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魔力。她想起弟弟临死前抓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姐……逃……离开这儿……”她想起那支刻着“逐光”的钢笔。
她缓缓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个青年。他的眼神那么干净,那么坚定,充满了她从未在别人那里得到过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珍视。不是对玩物的占有,不是对工具的利用,而是对一个“人”的尊重和拯救的渴望。
时间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雨声,摄影室里药水的气味,都变得遥远。只有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和彼此眼中倒映的、模糊的影子。
然后,苏锦瑟听到自己用很轻、却很清晰的声音说:“好。”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斩断了她与过去所有不堪的联系。
许墨深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的光芒,他几乎要忍不住去握她的手,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好!你听我说,计划是这样的……”
他迅速而低声地交代了汇合的时间、地点、暗号,以及需要她准备和注意的事项。苏锦瑟仔细听着,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她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上的是她的性命,和眼前这个青年所代表的、她从未敢奢望的未来。
“记住,晚上八点,三号码头,第七个泊位附近,会有一个卖香烟的瘸腿老头,你问他有没有‘老刀牌’,他说‘只剩哈德门了’,你就跟他走。什么都不要多带,身份证明我会准备。”许墨深最后叮嘱,“现在,你赶紧回去,不要引起怀疑。晚上,我会在码头等你。”
苏锦瑟点点头,抹去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我知道了。你……也要小心。”
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苏锦瑟转身,准备离开。
“锦瑟。”许墨深忽然又叫住她。
苏锦瑟回头。
许墨深看着她,很轻地说:“别怕。这次,我带你走。”
苏锦瑟的心狠狠一颤,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掀开绒布帘,快步走了出去,重新融入外面灰蒙蒙的雨幕中。她的脚步,比来时更加匆忙,却似乎也多了一股力量。
许墨深站在窗前,看着她撑伞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跳动得异常激烈。他知道自己违背了纪律,冒了天大的风险,甚至可能将组织和同志置于险地。但此刻,他心中更多的是即将带她脱离苦海的决心,以及一种莫名的、充实的悸动。
他转身,开始快速收拾这个临时接头点,清除一切可能暴露的痕迹。距离晚上八点,还有不到六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苏锦瑟回到护卫和老妈子等待的地方,随便买了两瓶香水,敷衍了过去。回到吴公馆,她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对吴世雄比平时更加温顺体贴,哄得他心情大好,晚上又喝了酒,早早睡下。
夜深人静,吴公馆沉浸在一片奢靡的寂静中。苏锦瑟等到约定的时间,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深蓝色布衣布裤,将头发全部包进一块同色的头巾里。她没有带任何首饰,只将那份折叠好的罪证复印件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藏稳。然后,她拿出那支“逐光”钢笔,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最后,她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了她数日的华丽牢笼,眼中没有任何留恋,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她轻轻推开后窗——这是她早就观察好的、护卫巡查的一个薄弱点——利用床单拧成的绳子,从二楼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落入花园的阴影中。
夜雨已停,但地面湿滑,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腥气。她像一道影子,熟稔地避开巡逻的灯光和护卫,翻过公馆后墙一处矮墙,踏入了外面漆黑的小巷。
没有回头。她朝着三号码头的方向,疾步走去。怀揣着罪证和钢笔,怀揣着那个干净青年给予的、微茫却真实的希望,她走向未知的、波涛汹涌的大海,走向一场生死未卜的逃亡。夜色如墨,吞没了她单薄却决绝的身影,仿佛也预示着,前方等待他们的,绝非风平浪静。命运的航船,已悄然驶离港口,驶向更加深邃诡谲的黑暗海域,而在那黑暗的尽头,是隐约的微光,还是吞噬一切的漩涡,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