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公馆坐落在法租界边缘一处闹中取静的地段,高墙深院,铁门森严。与其说是公馆,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堡垒,到处可见持枪巡逻的护卫,眼神警惕而凶悍。苏锦瑟被吴世雄半拖半拽地带进这座华丽的牢笼时,天已近黎明。公馆内部极尽奢华,水晶吊灯、波斯地毯、红木家具、西洋座钟,各种中西混杂的昂贵摆设堆砌在一起,散发着暴发户式的炫耀和腐朽气息。
她被直接带到了二楼一间早已准备好的“新房”。房间很大,布置得喜气洋洋,大红的绸缎被面,鸳鸯戏水的绣屏,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和一种说不出的陈腐气味。吴世雄将她推倒在铺着锦被的床上,满是酒气的嘴就凑了上来。
“吴爷……”苏锦瑟用手抵住他肥厚的胸膛,脸上是强装的柔媚,声音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您别急嘛……这一路颠簸,锦瑟身上都是尘土,让锦瑟先洗洗,好好伺候您,好不好?”
吴世雄眯着眼看她,她此刻头发微乱,旗袍领口在挣扎中扯开了一点,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锁骨,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泽,确实比平时浓妆艳抹时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松开了些力道,淫笑道:“好,爷就喜欢你这知情识趣的劲儿!快去洗!爷等着你!”说着,还用力在她腰臀处捏了一把。
苏锦瑟忍着痛和恶心,起身走向房间一侧用屏风隔开的盥洗室。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慢慢平复剧烈的心跳。她走到梳妆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冷静的女人。她从暗袋里取出那张薄纸,再次确认了上面的关键信息——特别是关于吴世雄书房保险柜的记载,那里据说存放着更核心的汉奸名单和交易凭证。
今晚,必须拿到东西。这是她深入虎穴唯一的目的。
她迅速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重新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襟,并特意将旗袍最上面的两颗盘扣解开,营造出一种慵懒诱人的氛围。然后,她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贴着英文标签的进口红酒和两个高脚杯,走了出去。
吴世雄已经脱了外衫,只穿着丝绸睡衣,斜倚在床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吴爷,长夜漫漫,我们先喝一杯,助助兴?”苏锦瑟巧笑嫣然,将酒杯斟满,递了过去。她自己那杯,只浅浅倒了一点。
吴世雄接过,一饮而尽,咂咂嘴:“洋人的玩意儿,也就那样。不如咱们的茅台带劲!”
“锦瑟不懂酒,只觉得这颜色好看,配得上吴爷的身份。”苏锦瑟又给他斟满,自己也抿了一小口,状似随意地问,“吴爷,我听说您书房里收藏了好多宝贝?能不能……让锦瑟开开眼?也让锦瑟知道,自己跟了个多么了不得的人物。”
吴世雄被奉承得飘飘然,尤其美人在侧,更是炫耀心起:“嘿嘿,算你有眼光!爷书房里的东西,随便一件拿出去,都够普通人吃几辈子!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警惕,“那可都是机密重地,一般人不能进。”
“锦瑟现在是‘一般人’吗?”苏锦瑟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身体软软地靠过去,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锦瑟都是您的人了,心里只有吴爷您。难道吴爷还信不过锦瑟?”她声音又柔又媚,带着委屈,“还是说,吴爷只把锦瑟当个暖床的玩意儿,根本不打算让锦瑟真正走进您的生活?”
这一番以退为进,加上刻意的肢体撩拨,让吴世雄的警惕心松懈了大半。美色当前,又是自己刚得手、看似柔弱顺从的八姨太,他哪还有那么多防备。他搂住苏锦瑟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好好好,我的心肝儿!爷明天就带你去看看!现在……春宵一刻值千金!”说着又要动手。
苏锦瑟却灵活地一扭身,又给他倒满酒,娇声道:“吴爷~您先别急嘛。锦瑟心里敬仰吴爷,想多听听吴爷的威风事。刚才楼下人说,广场上挂了几个闹事学生的尸体,是吴爷的手笔吗?吴爷真是……威武。”
提到这个,吴世雄更加得意,仿佛找到了最佳的炫耀话题,他坐直身体,唾沫横飞:“哼!几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敢跟皇军作对,敢坏老子的生意!挂出来示众都是轻的!就该千刀万剐!老子手里,捏着他们好多同党的名单呢!迟早一个个抓出来,让他们知道厉害!”
生意?名单?苏锦瑟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崇拜和一丝害怕:“吴爷真厉害!那……那名单就在书房吗?会不会有人来偷啊?锦瑟好担心吴爷。”
“放心!”吴世雄拍了拍胸膛,又灌下一杯酒,舌头已经开始有些打结,“老子的书房,机关重重!保险柜是德国最新式的,密码只有老子知道!钥匙……钥匙就在老子身上!谁也偷不走!”他下意识地摸向睡衣内袋,那里鼓起一小块。
苏锦瑟眼神微闪。她一边继续给吴世雄劝酒,一边用更加柔媚的话语奉承他,引导他吹嘘自己的“丰功伟绩”和“绝对安全”的书房。吴世雄本就喝了不少,在美色和虚荣的双重刺激下,一杯接一杯,话越来越多,脑子越来越昏沉。
终于,在苏锦瑟刻意将大半瓶红酒都灌进他肚子后,吴世雄眼神涣散,说话含混不清,身体一歪,倒在床上,鼾声如雷地睡了过去,怎么推都推不醒了。
苏锦瑟脸上的媚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锐利。她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巡逻脚步声。她迅速行动起来。
首先,她轻轻掀开吴世雄的睡衣,果然在内袋里摸到了一把冰凉的、造型独特的黄铜钥匙。她小心取出,就着灯光看了看。钥匙齿纹复杂,柄上有个小小的鹰隼标记。她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支口红——不是常用的那支,而是另一支颜色更鲜艳、膏体更软的。她将口红旋出一大截,用力将钥匙按在柔软的膏体上,留下清晰完整的凹痕。反复按压几次,确认印痕清晰后,她迅速用干净的手帕擦净钥匙,放回吴世雄的内袋。然后将那支印有钥匙模样的口红小心收好。
做完这些,她看了一眼鼾声震天的吴世雄,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恨意。但她没有停留,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壁灯发出昏暗的光。根据白天进来时的观察和对公馆布局的猜测,书房应该在走廊的另一端。
她深吸一口气,闪身出门,贴着墙壁,像一只敏捷的猫,快速而无声地移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绕过两个拐角,她果然看到一扇比其他房门更为厚重、镶嵌着铜钉的深色木门,门把手上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窥孔。这就是书房了。
门锁着。她没有钥匙,也不可能破门而入。但她本来也没打算今晚就进去。她的目标,是确认位置,观察守卫情况。她在阴影里蹲伏了片刻,看到走廊尽头有个护卫靠在墙上打盹,距离书房门大约十几米。每隔大概一刻钟,会有两个护卫一组从楼下巡逻上来,经过书房门口,然后从另一端的楼梯下去。
记下这些,她不再犹豫,按原路迅速返回了“新房”。吴世雄依旧睡得死沉。她将门反锁,背靠着门,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
第一步,成功了。钥匙模印到手,书房位置和守卫规律摸清。但更难的还在后面——如何进入书房,打开保险柜?密码是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苏锦瑟表现得极为“安分守己”。她顺从吴世雄的一切要求,极尽妩媚之能事,哄得他心花怒放,对她放松了警惕,甚至允许她在公馆内有限地走动(当然,始终有人“陪同”)。她利用一切机会,观察吴世雄的习惯。她发现吴世雄迷信,书房里肯定供着关公像;他记忆力似乎不好,重要数字喜欢用有特殊意义的日期;他每晚睡前,有喝一碗参汤的习惯,参汤由固定的老妈子送来,他会先拜关公,然后喝汤,之后才可能去书房处理“公务”……
第三天下午,机会来了。吴世雄被一个日本商人请去赴宴,临走前得意地告诉苏锦瑟,晚上要带她去见“更大的世面”。苏锦瑟温顺地应着,心里却知道,这是她行动的最佳时机——吴世雄晚上回来,多半会醉酒,且疲惫,警惕性最低。
傍晚,她借口要给吴世雄准备醒酒汤和参汤,去了厨房。趁着厨娘和送汤老妈子不注意,她将一点从花园里偷偷摘来的、有安神助眠效果的洋甘菊花汁,滴进了那碗即将送去书房的参汤里。分量很轻,不会致命,只会让人睡意更浓。
夜幕降临,吴世雄果然醉醺醺地回来了,还带着那个日本商人龟田到书房“密谈”。苏锦瑟在房间里“忐忑不安”地等着。约莫一个小时后,她听到书房方向传来吴世雄送客的声音,声音洪亮,但透着酒后的虚浮。又过了一会儿,估计参汤已经喝下。
她换上一身深色的、便于行动的衣裤,将头发紧紧盘起,脸上蒙上一块深色手帕,只露出眼睛。再次检查了那支印有钥匙模的口红和一小截她偷偷从工具箱里找到的细铁丝。然后,她悄悄溜出房间。
走廊很安静。那个常在书房外打盹的护卫不见了,可能是换班时间,或者被调去别处。她贴在书房门边,仔细倾听。里面传来沉重而规律的鼾声——吴世雄果然在书房里睡着了!而且听声音,睡得很沉。
就是现在!她掏出细铁丝,凭着在百乐门看锁匠修锁时偷学的一点皮毛,以及这两天暗中观察这门锁构造的推测,小心翼翼地将铁丝探进锁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额头冒出细汗,耳朵警觉地听着走廊两头的动静。终于,“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了!
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书房很大,布置得古色古香又夹杂着西洋物件。吴世雄果然仰面躺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睡得死沉,嘴角还流着涎水。他面前的紫檀木书桌上,摊着一些文件,旁边放着那碗喝空了的参汤碗。
苏锦瑟没有浪费时间,她的目光迅速锁定在书桌后方、关公像下面的一个嵌进墙里的银色金属保险柜上。德国制,看起来坚固无比。她走过去,先对着关公像拜了拜——不是出于敬畏,而是想起吴世雄迷信的习惯。然后,她拿出那支口红,就着桌上台灯的光,仔细看着上面的钥匙凹痕。同时,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吴世雄可能使用的密码。
生日?他炫耀过自己是光绪XX年腊月廿三生。但这日期太复杂,不像密码。他儿子的生日?他提过儿子在国外留学,是民国X年X月X日……还有,他第一次替日本人做成“大生意”的日子?他酒醉后吹嘘过,是去年端午后的第三天……
一个个可能的数字组合在她脑中掠过。她尝试着将吴世雄儿子的生日数字组合输入保险柜的密码盘。不对。又尝试他第一次“立功”的日子。还是不对。
时间紧迫,走廊外随时可能有人经过或护卫换班回来。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书房。忽然,她的视线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摆着一个白玉雕的蝙蝠衔铜钱摆件,蝙蝠的头部微微朝向关公像。吴世雄说过,这摆件是风水大师给他调的,保佑他“福(蝠)在眼前(钱)”。
福在眼前……眼前?关公像?她猛地看向关公像底座,那里似乎刻着两行小字。她凑近细看,是“志在春秋功在汉,心同日月义同天”。落款处有个日期:甲子年仲夏。
甲子年?那是……六十年前?不对,可能是最近的甲子年,民国十三年?吴世雄好像提过,他发迹就是在那个甲子年,因为帮了一位“贵人”(实则是投靠了日本人),从此平步青云。
民国十三年,1924年。密码会不会是相关的数字?240613?还是132406?
她尝试着转动密码盘:1-3-2-4-0-6。
“咔。”一声轻响,密码盘松动了!对了!
她强压住狂喜,迅速拿出那支口红,对照着印痕,用细铁丝和一点从蜡烛上刮下来的软蜡,临时塑造出一个粗糙但关键的钥匙形状,小心地插入锁孔,配合着密码盘松动的力道,轻轻一拧——“咔嚓”。
保险柜的门,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摞厚厚的文件、几个账本、一些信件,还有一小叠用红绸包着的、盖着各式印章的契约凭证。苏锦瑟来不及细看,她快速翻找。果然,在一个标注着“特别名录”的硬壳文件夹里,她找到了一份用打字机打出的名单,上面列着数十个人名、职务、住址,以及“可用程度”、“掌握把柄”等备注。其中一些名字,她甚至在百乐门听客人提起过,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暗地里却都是汉奸!
她又翻看了一下账本,里面记录着军火、鸦片、棉纱、粮食等各种物资的走私数量、时间、交易对象和金额,触目惊心。还有一些信件,是吴世雄与日本特务机关以及更高层汉奸的往来密函。
苏锦瑟的心脏狂跳不止。这些,就是铁证!她不敢全部拿走,那样太容易被发现。她迅速将那份“特别名录”和几页最关键的交易账目凭证抽出来,小心地折叠好,塞进自己贴身的内衣暗袋。然后,她将其他文件尽量恢复原状,关上保险柜门,旋转密码盘归位,擦掉指纹和一切可能留下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腿都有些发软。她看了一眼依旧鼾声如雷的吴世雄,眼中冷光一闪。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重新锁好门,迅速潜回自己的房间。直到关上门,背靠在门上,她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湿透。怀中的文件,如同烙铁般滚烫。
次日,吴世雄醒来,完全忘了昨晚自己怎么在书房睡着,也没察觉任何异常。他兴冲冲地要带苏锦瑟出去“见世面”,正是去参加一个由日本商会举办的舞会。苏锦瑟顺从地换上一身华丽的洋装,挽着他的胳膊,坐上了汽车。
车子经过市中心广场时,苏锦瑟“无意”中看向窗外,然后“惊恐”地低呼一声,紧紧抓住了吴世雄的胳膊,脸色发白:“吴爷……那……那些尸体……还在那儿挂着吗?好吓人……”
吴世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广场的旗杆上,果然还挂着几具早已僵硬发黑的尸体,引来无数路人侧目和低声咒骂,也有维持秩序的军警在驱赶靠近的人群。他皱了皱眉,觉得有些碍眼,尤其是在要去见日本人的时候。
苏锦瑟依偎着他,用带着颤抖的声音,怯生生地说:“吴爷……锦瑟听说,西洋人最讲‘人道’和‘体面’了。龟田先生他们,会不会觉得……觉得这样有损您的威名和……和皇军的形象啊?毕竟,人都死了……”她恰到好处地停顿,观察着吴世雄的神色。
吴世雄果然犹豫了一下。他最近正极力想在日本人,尤其是那些自诩文明的日本商人面前,塑造一个“文明”、“开明”的代理人形象。这些挂着的尸体,确实有些煞风景,传出去也不好听。
苏锦瑟见状,又添了一把火,声音更柔:“吴爷您是大人物,何必跟几个死了的学生计较?放下来,显得您宽宏大度,在龟田先生那些洋大人面前,也更有面子不是?再说了,一直挂着,百姓私下议论,对吴爷您的名声……也不好呀。”
吴世雄被她说动了。一方面觉得在理,另一方面也是在新得的“解语花”面前显摆自己的权势和“仁慈”。他拍了拍苏锦瑟的手,对外面的随从吩咐道:“去,跟警察局那边说一声,把那几个学生的尸体放下来,赶紧处理了!别在这儿碍眼!”
“是!”随从领命而去。
苏锦瑟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她轻轻靠回吴世雄肩头,柔声道:“吴爷您真英明。”
车子驶离广场。苏锦瑟透过车窗,看着那几具缓缓被放下的尸体,心中默念:我能为你们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安息吧。剩下的账,我会替你们,慢慢算。
吴世雄丝毫没有察觉,怀中美人的温顺笑容下,藏着怎样一把淬毒的利刃,更不知道他刚刚下令放下的尸体里,或许就有他未来覆灭的导火索。而苏锦瑟,则握紧了怀中那份沉甸甸的罪证,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再只是一个被命运摆布的玩物。她开始有了力量,一种源于仇恨、却也隐隐指向某个模糊光点的力量。只是她不知道,这份力量,将很快把她推向另一个生死抉择的漩涡中心。而那个留下“逐光”钢笔的青年,也并未远离,他正以自己的方式,试图拨开黑暗,寻找她的踪迹。两条短暂交汇又分离的命运线,即将在更大的风浪中,再次猛烈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