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天刚蒙蒙亮，许墨深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苏锦瑟其实醒着。她听到他极其轻微地起身，听到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穿好外衣，听到他在门口停顿了片刻，似乎朝床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是门锁被轻轻旋开又合上的咔哒声，轻得几乎淹没在窗外早起黄包车的铃铛声里。
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面向墙壁的姿势，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看着眼前一片模糊的虚空。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又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重担，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和一丝解脱。他走了，她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藏着一个“乱党”，不用再面对红姐的警告和吴世雄迫近的威胁时还要分心顾及他。可同时，那间小屋，仿佛也随着他的离开，瞬间失去了那一点稀薄的、干净的空气，重新被沉闷的脂粉味和绝望的未来填满。
直到天色大亮，走廊里传来其他姑娘洗漱说笑的声音，苏锦瑟才慢慢坐起身。床边他睡过的地方，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皂角味，但很快就会被这里的空气同化、吞噬。
她下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神色憔悴的自己。三天，如同一场短暂而离奇的梦。梦里有一个干净的世界向她敞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缕光，然后缝隙合拢，光消失了，剩下的是更加深重的黑暗——吴世雄的八姨太，三日后。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动作机械而缓慢。
中午时分，红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深蓝色丝绒盒子，脸色有些复杂。她将盒子放在梳妆台上，看着苏锦瑟：“那小子天没亮就走了。临走前，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苏锦瑟梳头的手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那盒子上。
“他让我转告你，”红姐的语气难得没有往日的尖利，带着点感慨，“‘多谢苏夫人救命之恩，此物留作纪念，望多珍重。’”红姐啧了一声，“头一回听人叫我‘夫人’，倒是新鲜。这小子……还算有点礼数。”
苏锦瑟的心猛地一跳。“苏夫人”……他叫她“苏夫人”，而不是“苏小姐”。在那样仓促的离别时刻，他用了这样一个带着旧式尊重、甚至有一丝郑重意味的称呼。她放下梳子，拿起那个丝绒盒子。盒子不重，触手细腻。
打开盒盖，黑色天鹅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支钢笔。通体黑色，笔身线条流畅简洁，只在笔帽顶端有一圈极细的银色镶边。笔身靠近笔尖的地方，刻着两个小小的、工整的楷体字——“逐光”。
苏锦瑟轻轻拿起那支笔。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沉甸甸的。笔身光滑，泛着幽暗的光泽。“逐光”两个字，笔画清晰，带着一种内敛的力量。她摩挲着那两个字，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这是她二十多年人生里，收到的第一件，与风月、与交易、与赏赐完全无关的礼物。它干净、庄重，带着书卷气，属于另一个世界。是那个叫许墨深的青年，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也是他所能给予的、最诚挚的谢意和祝福——逐光。追逐光明。
红姐看着她低头凝视钢笔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锦瑟，东西收好。人走了，日子还得过。吴爷那边……你再想想办法，或许，求求情？也许他能放过你？”
苏锦瑟没有说话，只是将钢笔紧紧握在手心，那冰凉的触感似乎能稍稍镇定她纷乱的心绪。求情？对吴世雄那种人求情，无异于与虎谋皮。她比谁都清楚。
红姐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让她梳洗打扮，准备应付晚上可能的客人，然后摇摇头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苏锦瑟一人。她坐到窗边的椅子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端详着这支笔。笔帽可以旋开，笔尖是金色的，铱粒饱满。她试着在废纸上划了划，出水流畅，字迹清晰。她识字不多，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和一些简单的字，是以前在苏州茶馆偷偷跟一个落魄老秀才学的。她用这支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苏锦瑟”三个字，又写下“许墨深”。看着并排的两个名字，她发了会儿呆，然后将纸慢慢撕碎，扔进了废纸篓。
下午，她开始收拾房间，也收拾心情。将那支钢笔小心翼翼地放进梳妆台抽屉的深处，和那盒胭脂放在一起。一个藏着仇恨的记录，一个装着干净的纪念，两样东西并排躺着，仿佛是她人生的某种隐喻。
傍晚，她照常化妆，准备登台。只是今晚，她特意选了一首略带苍凉的《月圆花好》。“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最……”歌声婉转，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愁。台下依旧有掌声和叫好，但她只觉得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模糊。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二楼那个空着的、许墨深曾经藏身的房间方向。
夜深人散，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房间。卸妆时，她又鬼使神差地拿出了那支钢笔，握在手里，仿佛能从这冰凉的金属上汲取一丝力量，来对抗即将到来的、令人窒息的命运。
她用一块柔软的绒布，细细地擦拭着笔身。从笔尖到笔尾，每一个缝隙都不放过。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擦到笔管与笔帽连接处时，她的指尖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其他地方的阻滞感。那里似乎有一圈非常隐蔽的螺纹？她以前从未接触过这样精致的钢笔，以为是正常设计。但当她尝试着逆时针轻轻旋转笔管靠近末端的一小截时——它竟然动了！
苏锦瑟的心骤然提起。她屏住呼吸，继续小心翼翼地旋转。大约转了三四圈，那一小截笔管被她彻底旋开，里面是中空的。借着灯光，她看到笔管内侧似乎粘着什么东西。她用指甲小心地抠了抠，一个卷成极小圆柱状的、比火柴棍还细的透明胶卷，掉了出来，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胶卷！这么小，这么隐蔽地藏在钢笔里！
苏锦瑟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她虽然不识字，但在百乐门见多了世面，知道胶卷是用来拍照的，而如此隐秘收藏的胶卷，里面记录的东西，绝非寻常！许墨深……他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这支笔，不仅仅是纪念品！
恐惧和一种奇异的兴奋交织着攫住了她。她立刻将胶卷藏进手心，迅速将笔管旋回原处，把钢笔放回抽屉，关紧。然后，她坐在床边，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胶卷，手心沁出冷汗。
怎么办？这里面是什么？许墨深知道笔里有这个东西吗？他是无意中留下的，还是……故意留给她的？如果是故意，他凭什么认为她能看懂，或者能处理？如果不是故意，那这胶卷的重要性……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翻腾。但她知道，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胶卷里的内容。她不识字，看不懂可能的文字说明，但她认识能看懂的人吗？红姐？不行，红姐虽然可能不会害她，但绝不会卷入这种明显危险的事情。百乐门里的其他人？更不可信。
忽然，她想起一个人。百乐门后街拐角，那个总是挎着布包、吆喝着卖报的瘸腿小报童“阿毛”。阿毛大概十三四岁，机灵得很，认字也多，经常偷偷卖一些当局禁止的进步报纸给小知识分子。苏锦瑟偶尔会买他的报，也会多给他几个铜板，阿毛对她很是感激，称她“苏姐姐”。
或许……可以找阿毛试试？报馆的人，说不定有办法洗印或者看懂这种微型胶卷？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太冒险了！如果胶卷里真是要命的东西，把阿毛牵扯进来，就是害了他。
可是，如果不弄清楚，这东西留在手里就像个定时炸弹。而且，万一……万一对许墨深很重要呢？他救过她，这支笔是他留下的。这个念头最终占了上风。
第二天下午，苏锦瑟借口买胭脂水粉，换了身不起眼的素色旗袍，从后门溜了出去。她绕到后街，果然看到阿毛正蹲在墙角，面前摊着几张报纸。
“阿毛。”苏锦瑟走过去，压低声音。
“苏姐姐！”阿毛抬头，眼睛一亮，随即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你怎么来了？要报纸吗？今天有新闻……”
苏锦瑟蹲下身，假装翻看报纸，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阿毛，姐姐有件要紧事求你帮忙，很危险。你愿意帮吗？不愿意也没关系，姐姐绝不怪你。”
阿毛愣了一下，看着苏锦瑟严肃而紧张的神色，瘦小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慎重。他点了点头：“苏姐姐你说，只要我能办到。你平时没少照顾我。”
苏锦瑟从手提袋的夹层里，取出用一小块干净手帕包着的胶卷，迅速塞到阿毛手里。“这个胶卷，帮我看看里面是什么。找绝对可靠的人，越快越好。看完了，把结果告诉我，然后……最好把胶卷处理掉，别留痕迹。”她塞给阿毛两块大洋，“这是酬劳，也是封口费。阿毛，这件事，对谁都不要说，包括我。看完告诉我结果后，就当从来没发生过。明白吗？”
阿毛握紧了手帕包，感受着里面硬硬的小东西和银元的重量，重重点头：“我明白，苏姐姐。你放心，我认识印书馆的排版工刘叔，他懂这个，人也可靠。我今晚就去找他。”
“小心。”苏锦瑟只说了这两个字，便站起身，若无其事地买了份无关紧要的小报，转身离开了。她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直到回到百乐门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才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等待是煎熬的。接下来的两天，苏锦瑟度日如年。吴世雄派来催问的人又来了两次，语气一次比一次不耐烦。红姐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话里话外提醒她早做打算，别连累旁人。苏锦瑟表面上依旧应付着，唱曲陪酒，甚至还被迫去吴公馆“陪”吴世雄吃了一顿晚饭，忍受了他更多的动手动脚和污言秽语，换来的只是对方“乖乖等着做八姨太享福”的许诺和又几张塞进她手里的、沾着油腻的钞票。她将那几张钞票回来就扔进了废纸篓，如同扔掉令人作呕的秽物。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系在那枚小小的胶卷上。阿毛一直没有消息。是她太轻信了吗？还是出了意外？各种可怕的猜想折磨着她。
就在吴世雄约定来接人的前一天晚上，苏锦瑟唱完最后一场，疲惫地回到房间，刚关上门，就听到窗户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
她心头一跳，猛地拉开窗帘。窗外狭窄的防火梯上，阿毛瘦小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做手势示意她开窗。
苏锦瑟赶紧打开窗户，阿毛像只灵巧的猫一样钻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他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却异常明亮，还带着一丝未曾褪去的震惊和后怕。
“苏姐姐！”阿毛的声音压得极低，微微发颤，“东西……我看过了。刘叔连夜洗印了出来，差点被巡夜的发现……我的天，这里面……太吓人了！”
苏锦瑟的心沉了下去，又提了起来：“是什么？”
阿毛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质地特殊的薄纸，塞给苏锦瑟。纸上是用极小的字手抄的一段内容。“胶卷刘叔处理掉了，这是抄下来的。上面是……是日本人通过吴世雄等几个汉奸，秘密向内地走私军火和鸦片的清单！时间、地点、数量、接头人……都在上面！还有……还有一笔是关于近期抓捕学生和进步人士的指令，提到了几个名字……”阿毛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苏姐姐，这东西哪来的？这是要掉脑袋的啊！”
苏锦瑟捏着那张薄纸，只觉得它烫手无比，又重若千钧。军火鸦片走私清单！抓捕指令！许墨深……他果然是……他留下这支笔，是知道里面有这个吗？他是无意遗失，还是……在那种被追捕的情况下，依旧想方设法要将情报传递出去？而她，阴差阳错，成了这个情报的接收者？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她猛地抓住阿毛的肩膀：“阿毛，听着！这件事，从现在起，彻底忘掉！刘叔那里，你让他也忘掉！这张纸我看完就烧掉。你从来没有见过我，我也从来没有给过你任何东西！明白吗？赶紧走，以后尽量不要到这边来卖报了！”
阿毛也被她的紧张感染，连连点头：“我懂，苏姐姐！你……你一定要小心！”说完，他又从窗户钻出去，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苏锦瑟关好窗，拉严窗帘，背靠着墙壁，急促地喘息着。她展开那张薄纸，虽然大部分字她不认识，但“吴世雄”、“军火”、“鸦片”、“抓捕”这几个词，她结合阿毛的话，隐约能猜出意思。这张纸，是足以置吴世雄于死地的罪证！也是可能救下许多像许墨深那样的学生的关键！
可是，她该拿它怎么办？交给谁？许墨深在哪里？她一个歌女，如何能接触到能使用这份情报的人？直接公之于众？那无疑是自杀，还会连累阿毛和刘叔。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外面走廊传来红姐刻意拔高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吴爷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锦瑟就在房里呢！这丫头，可是天天盼着您呢！”
紧接着，是吴世雄带着醉意的大笑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正朝着她的房间而来！
苏锦瑟脸色骤变！吴世雄竟然提前一天晚上就来了！她慌忙将那张薄纸塞进旗袍的内衬暗袋，又将胭脂盒和钢笔迅速藏好，刚做完这些，房门就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吴世雄满面红光，一身酒气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彪悍的随从。红姐在门口陪着笑，对她使了个眼色，轻轻带上了门。
“锦瑟啊，爷等不及明天了！”吴世雄眯着色眯眯的眼睛，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今晚就跟爷回公馆！让爷好好疼你！”说着就伸手来搂她。
苏锦瑟强忍着恶心和恐惧，脸上挤出笑容，灵活地一躲，顺势扶住他：“吴爷，您喝多了。明天才是好日子呢，何必急在这一时？锦瑟……锦瑟还想好好准备准备，风风光光地进您吴府的门呢。”
“准备什么？爷说了算！”吴世雄不耐烦地挥挥手，又要扑上来。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嚣和骚动，隐约听到“死人了！”“挂出来了！”的惊呼声，还有纷乱的脚步声和哭泣声。
一个随从快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回头低声道：“老爷，是广场那边……白天抓的那几个闹事的学生，尸体……被挂出来示众了。”
吴世雄醉醺醺的脸上掠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哼！不识抬举的东西！挂得好！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学生看看，跟皇军作对是什么下场！”他转过头，看向瞬间脸色苍白如纸的苏锦瑟，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得意地笑道：“怎么样？怕了吧？跟着爷，保你吃香喝辣，谁敢动你？走，跟爷回去！”
苏锦瑟站在那里，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学生……尸体……示众……许墨深……他会不会在其中？不，不会的，他三天前就走了……可是，别的学生呢？那些和他一样年轻、一样热血、一样干净的生命……
绝望、愤怒、仇恨，还有怀中那张薄纸带来的沉重责任，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胸腔里冲撞。她看着吴世雄那张令人作呕的、洋洋得意的脸，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闪电，骤然劈亮了她的脑海。
或许……这就是出路。或许，这就是“逐光”的意义所在。不是被动地等待拯救，而是拿起自己能拿起的武器，哪怕这武器是自己的肉身，刺向黑暗最深处。
她缓缓地，抬起头，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娇媚、却也更加冰冷的笑容。她向前走了一步，主动靠近吴世雄，声音柔得像水，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寒意：“吴爷说得对。跟着您，才有活路，才有……报仇的机会。”
吴世雄没听出她话里深意，只当她是想通了，开怀大笑，一把搂住她的腰：“这才对嘛！走！”
苏锦瑟顺从地依偎着他，任由他半搂半抱地带出房间。经过梳妆台时，她的目光极快地扫过那个藏着胭脂盒和钢笔的抽屉。再见了，许墨深。再见了，那支叫做“逐光”的笔。从今夜起，我将用自己的方式，走向黑暗，或许，也是为了寻找你所说的光。
走廊昏暗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如同鬼魅。苏锦瑟被吴世雄带离百乐门的这个夜晚，上海的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厚重的乌云，压在城市上空，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她，这个即将成为汉奸八姨太的风尘女子，怀中却揣着一张足以搅动风云的秘密清单，踏上了那条看似屈辱沉沦、实则通往荆棘与刀锋的不归路。命运的河流，在此急转直下，奔向更加汹涌未知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