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割成一道道细窄的光柱,落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地板上,尘埃在光柱里无声浮动。许墨深靠在椅子上,几乎一夜未眠。房间里残留的脂粉香和窗外偶尔飘来的靡靡之音,让他这个习惯于书卷和街头口号的环境的人,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与恍惚。他看着蜷缩在雕花大床一侧、背对着他似乎睡着的苏锦瑟,心情复杂。
昨夜后来,他们几乎没再交谈。她给了他一条毯子,自己则和衣躺到了床上,中间隔着明显的距离。他提出可以睡地板,她只是淡淡说了句“随便你”,便不再理会。黑暗中,他听到她极轻的、压抑的叹息,还有偶尔翻身的窸窣声。他知道,她也醒着。
“笃笃笃!” 敲门声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节奏。
床上的苏锦瑟几乎立刻睁开了眼睛,眼中毫无睡意。她迅速起身,看了一眼瞬间绷紧身体的许墨深,低声道:“是红姐。别出声。”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襟,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平日里那种略带慵懒娇媚的神情,打开了门。
红姐端着个托盘站在门外,上面摆着两碗清粥和几样小菜。她的目光如探照灯般先扫过苏锦瑟略显疲惫的脸,然后径直投向房间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许墨深。许墨深此刻已站起身,虽然衣着普通,但那份清朗干净的气质,与这房间乃至整个百乐门都格格不入。
红姐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将托盘重重放在小圆桌上。
“苏锦瑟,你好大的胆子!”红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火气,“藏男人藏到自个儿房里来了?还是这么个……学生仔?”她上下打量着许墨深,眼神锐利,“你知道昨晚外面闹成什么样?警察巡捕到处抓学生!吴爷那边打发人来问了你两次!要是让人知道你这儿藏了个‘乱党’,别说你,整个百乐门都得跟着完蛋!”
苏锦瑟垂着眼睫,声音平静:“红姐,他救过我。昨晚要不是他拉我一把,我可能就挨枪子了。我不能见死不救。”
“救你?”红姐嗤笑一声,走近苏锦瑟,手指几乎要点到她的额头,“你这丫头是不是唱戏唱傻了?这世道,谁救谁?你能救得了他一时,能救得了一世?他是个祸害!赶紧让他走!立刻!马上!”
“现在外面肯定还在搜捕,他出去就是自投罗网。”苏锦瑟抬起头,直视红姐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平日的顺从,而是一种罕见的坚持,“红姐,就三天。让他藏三天,风头稍过,我就让他走。这三天,我照常接客,不会让人起疑。”
“接客?吴爷那边你怎么交代?他昨晚可是放了话要带你走!”红姐气得胸口起伏,“再说,一个大活人藏在这里,吃的喝的,怎么瞒?”
“吃的我来想办法,从我的份例里省,或者让阿阮悄悄带点。至于吴爷……”苏锦瑟咬了咬下唇,“我会想办法应付过去。红姐,求你了。就三天。”她放软了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她知道红姐虽然嘴上厉害,但心肠并不算太硬,尤其是对她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姑娘。
红姐看看苏锦瑟,又看看一旁沉默不语、但眼神清澈坚定的许墨深,重重叹了口气。她走到许墨深面前,打量着他:“小子,你叫什么?干什么的?”
“许墨深。学生。”许墨深不卑不亢地回答。
“学生……哼,就知道搞事情的学生。”红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语气缓和了些,“我不管你是什么人,锦瑟冒险救你,是你天大的造化。这三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屋里,不许出声,不许到窗边,更不许出去!要是被人发现,害了锦瑟,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红姐放心,我不会连累苏小姐。”许墨深郑重道。
红姐又看向苏锦瑟,眼神复杂:“丫头,你这是引火烧身啊。吴世雄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三天,就三天!三天后,他必须走!”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扔在床上,脸色有些古怪,“这个……拿着。别闹出人命来,我可担待不起。”
苏锦瑟疑惑地拿起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鱼鳔制成的避孕工具。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又迅速变得苍白,一种巨大的羞耻感和愤怒涌上心头。她猛地将油纸包攥紧,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红姐避开她的目光,语气硬邦邦的:“我是为你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名声?呵,咱们这种人还有什么名声可言?但身子是自己的,别糟蹋了!”说完,她转身就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了许墨深一眼,“记住我说的话!”
门关上了。房间里陷入一片难堪的寂静。
苏锦瑟站在原地,背对着许墨深,肩膀微微颤抖。她紧紧攥着那个油纸包,恨不得把它捏碎。在红姐眼里,她和任何一个留男人过夜的妓女没什么区别,甚至需要提前防范“意外”。这种赤裸裸的、将她钉死在风尘耻辱柱上的认知,比吴世雄的侮辱更让她感到寒冷和绝望。
许墨深看着她的背影,也看到了她手中攥着的东西。他虽然未经人事,但从红姐的话语和苏锦瑟的反应,也猜到了那是什么。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是为苏锦瑟感到的屈辱,也是对红姐那种看似“为你好”实则充满偏见的做法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能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辩解毫无意义。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对他而言是书本上的不公与黑暗,对苏锦瑟而言,却是每日必须吞咽的冰冷现实。
良久,苏锦瑟终于动了。她走到床边,掀起枕头,将那个油纸包狠狠塞到最底下,仿佛要把它永远掩埋。然后,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自嘲的笑意,只是眼圈还有些微红。
“吓着你了,许先生?”她走到桌边,端起一碗粥,递给许墨深,“吃点东西吧。红姐说得对,你是该藏好。”
许墨深接过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苏小姐,我……”
“食不言。”苏锦瑟打断他,自己也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不再看他。
白天,苏锦瑟如常出现在百乐门。她换上了华丽的旗袍,描画了精致的妆容,在舞台上唱着《天涯歌女》,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台下有熟客高声叫好,往台上扔赏钱。吴世雄派来打听的人,被她用“昨日偶感风寒,早早歇了,今日特意给吴爷留了上好的白兰地赔罪”的理由,连同几块大洋一起打发走了。她甚至主动去陪了另外两个有势力的客人喝酒,谈笑风生,仿佛昨夜那个仓皇逃离、今晨那个羞愤难当的人根本不是她。
只有回到那间三楼的小房间,卸下浓妆,换回朴素的衣衫,她才允许自己流露出些许真实的疲惫。许墨深则严格遵守约定,像个隐形人一样待在屋里,尽量不发出声音。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翻阅苏锦瑟房间里仅有的几本旧小说和画报,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地思考,或者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观察着外面这个与他认知截然不同的世界。
夜晚再次降临。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两人依旧和昨晚一样,苏锦瑟睡在里侧,许墨深睡在外侧,中间隔着楚河汉界般的距离。黑暗掩盖了尴尬,却放大了感官和思绪。
“你原名叫什么?”许墨深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了一天。苏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这个名字很美,但像是属于这个风月场的艺名。
苏锦瑟沉默了片刻,就在许墨深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轻声说:“我没有原名。我是孤儿,记事起就在苏州一家唱评弹的茶馆打杂,他们叫我‘八棵槐树’。”
“八棵槐树?”
“嗯。茶馆后院有八棵老槐树。收养我的老板娘说,捡到我的时候,我就被放在槐树底下。”苏锦瑟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茶馆倒闭,我辗转到了上海,进了百乐门。红姐说‘八棵槐树’太难听,正好我在学唱李商隐的《锦瑟》,就给我改了现在这个名字。”
许墨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象着一个小女孩,没有来处,只有一个以树木数量命名的代号,在乱世中漂泊,最终沉入这霓虹深渊。
“你……恨那些汉奸,恨那些洋人吗?”他问出了另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他想起了她提起吴世雄时眼底的冰冷,还有昨夜街头,她拉他躲避枪弹时毫不迟疑的利落。那不单单是善良。
苏锦瑟在黑暗中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飘忽。“许先生觉得呢?”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们学生上街游行,喊口号,发传单,是为了什么?”
“为了唤醒民众,抵抗外辱,救亡图存!”许墨深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他演讲时的热切,即使在黑暗中,也仿佛有光。
“哦。”苏锦瑟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用那种带着吴语腔调的、懒洋洋的、却又异常清晰的语气说,“那我大概也是……爱国呗。”
“爱国呗。”这三个字,从她这样一个身份的歌女口中,用这样一种近乎玩笑的语气说出来,带着一种荒诞又尖锐的力量,狠狠撞在许墨深的心上。不是慷慨激昂的宣言,没有大道理,甚至有些轻佻,但结合她的身世、她的处境、她暗藏的恨意,许墨深却感觉到一种比任何口号都更真实、更惨烈的痛楚。
他忽然就理解了,她那胭脂盒里可能藏着的秘密,她那看似顺从实则疏离的姿态,她那句“你看起来太干净了”背后的复杂心绪。她的“爱国”,是弟弟惨死黄浦江的私仇,是每日面对侵略者和帮凶时吞咽的屈辱,是身处泥沼却不想彻底腐烂的本能挣扎。这和他们的理想主义,同源而异形。
黑暗中,两人都不再说话。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氛围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不是情欲,而是一种基于对彼此处境某一方面深刻理解而产生的微妙联结,以及由此带来的、更加尖锐的身份隔阂带来的痛感与茫然。
许墨深在凌晨时分醒来过一次,或许是陌生的环境,或许是心事重重。他侧过头,借着窗外远处霓虹漏进来的微光,看着身边沉睡的苏锦瑟。她面向着他这边,蜷缩着,卸去所有伪装的睡颜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白天那个巧笑倩兮、周旋自如的头牌歌女消失了,此刻的她,更像那个被叫作“八棵槐树”的、无依无靠的孤女。
许墨深静静地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敬意,有困惑,还有一种连他自己也未曾明晰的悸动。他看了很久,直到苏锦瑟的睫毛轻轻颤动,似乎要醒来,他才慌忙转回头,闭上眼睛,装作仍在沉睡。
他不知道,其实在他第一次转头看她时,苏锦瑟就醒了。或者说,她一直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浅眠状态。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那目光没有令人不适的窥探,只有一种安静的、带着温度的凝视。她没有动,任由他看着,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被那目光注视得,生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暖意。直到他移开视线,她才在心底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这注定无法安眠的夜,仿佛一个凝滞的琥珀,将两人之间这种隐秘的、无声的交流封存其中。而窗外,百乐门的喧嚣渐渐沉寂,上海的夜空下,危机正在悄然逼近。第三天下午,一个穿着绸衫、满脸横肉的汉子敲开了苏锦瑟的房门,趾高气扬地传达了一个消息:吴世雄吴爷正式要纳苏锦瑟为八姨太,三日后,派车来接人。聘礼(实则是买身钱)已经送到了红姐手上。
房门关上,苏锦瑟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三天之期未到,她却已无路可退。她抬起头,看向站在窗边阴影里、脸色铁青的许墨深。
许墨深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他听清了每一个字。纳为八姨太?三日后接人?这哪里是纳妾,分明是强抢!而他,一个被追捕的、自身难保的学生,除了眼睁睁看着,竟什么也做不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愤怒灼烧着他的心脏。
苏锦瑟看着他因愤怒而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干净的光被阴霾笼罩,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认命般的荒凉,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决绝。
“看来,”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这藏身的三天,得提前结束了。”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无论是逃离,还是别的什么,都必须立刻做出抉择。黑暗的闸门,正朝着他们,轰然落下。而他们之间那刚刚萌芽的、脆弱而奇特的联结,将在这巨大的压力下,迎来第一次严峻的考验。是就此断裂,还是在绝境中迸发出意想不到的力量?命运的骰子,已然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