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的上海,夜晚是属于百乐门的。霓虹灯将“百乐门”三个字染成暧昧的粉紫色,玻璃旋转门吞吐着西装革履的男人和香气袭人的女郎。喧嚣、爵士乐、香水、雪茄烟,还有藏在无数笑脸下的疲惫与麻木,混合成这十里洋场独有的气味。
后台化妆间,苏锦瑟对着镜子,一点点将艳红的口脂涂抹均匀。镜子里的女人,柳叶眉,丹凤眼,肤白如瓷,唇红似火,一身墨绿色金线绣牡丹的旗袍,将身段勾勒得起伏有致。她是百乐门的头牌,一曲《夜上海》能让人骨头酥掉半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精致妆容下,是怎样一张疲惫冷漠的脸。
“锦瑟,吴爷到了,指名要你去三号包厢陪酒。”老板娘红姐推门进来,四十出头的年纪,风韵犹存,眼里却满是世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她穿着绛紫色绒面旗袍,手里捏着一方真丝手帕。
苏锦瑟涂口脂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红姐,不是说好了,我今日身子不爽利,只唱一曲就歇着么?”她的声音软糯,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却没什么温度。
红姐走近,压低声音:“我的好姑娘,那可是吴世雄吴爷!如今伪政府里说得上话的红人,日本人眼前的大红人!他点名要你,我能推得了?别说你身子不爽利,就是真躺下了,抬也得抬过去!”她将手搭在苏锦瑟肩上,力道不轻,“锦瑟,这世道,咱们这样的女人,活着就不易。得罪了他,别说百乐门,整个上海滩怕也难有你容身之处。听话,啊?”
苏锦瑟看着镜中红姐那张写满无奈与警告的脸,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拿起粉扑,轻轻按了按眼角,那里似乎有一点湿润,但很快被脂粉掩盖。“晓得了,红姐。我这就去。”
她站起身,从梳妆台一个不起眼的雕花木匣里,取出一支崭新的口红,旋开,看了看膏体,又合上,放进旗袍侧边的暗袋。然后拿起桌上一盒打开的铁皮胭脂,指尖在嫣红的粉末上蘸了蘸,对着小镜子,轻轻拍在脸颊。胭脂盒底,有一层极薄的夹层,肉眼难以分辨。那里面,藏着一些用极细小字迹写在卷烟纸上的名字、时间、地点。那是她凭借惊人的记忆,在陪酒调笑间,从那些醉醺醺的汉奸、洋人嘴里零星套出或瞥见的,关于走私、贩毒、出卖情报的片段。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记得三年前,她那唯一的、在码头做苦力的弟弟,就是因为不肯替一个汉奸搬运来历不明的“药材”(后来才知道是烟土),被活活打死扔进了黄浦江。从那天起,恨意就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她动不了那些大人物,但她可以记下来。万一……万一哪天,这些能变成扎向他们的刀呢?
三号包厢是百乐门最奢华的包厢之一,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水晶吊灯散发着昏黄迷离的光。真皮沙发上,大腹便便的吴世雄叼着雪茄,左右各搂着一个打扮艳丽的舞女。他穿着绸缎长衫,手指上硕大的金戒指和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晃眼。旁边还坐着两个日本商人模样的男人,以及几个点头哈腰的华服随从。
“吴爷,各位老板,锦瑟来迟了。”苏锦瑟推门而入,脸上瞬间堆起职业的、妩媚至极的笑容,扭着腰肢走过去,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哎哟,我们的锦瑟小姐可算是来了!”吴世雄眼睛一亮,推开身边的舞女,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快来,坐这儿!就等你呢!”
苏锦瑟顺从地坐下,立刻有服务生端上斟满的洋酒。吴世雄的手毫不客气地揽上她的腰,带着烟酒气的嘴凑近:“锦瑟啊,可想死我了!今天不唱《夜上海》,给爷唱个更带劲的!”
“吴爷想听什么,锦瑟就唱什么。”苏锦瑟笑着,端起酒杯,“先敬吴爷一杯,感谢吴爷一直以来的照拂。”
“好!爽快!”吴世雄哈哈大笑,一饮而尽。几杯酒下肚,他的手开始不规矩地在苏锦瑟身上游走,力道很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践踏。苏锦瑟身体微微僵硬,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娇媚,她巧妙地侧身,假装去拿水果,避开了那只试图探进她旗袍开衩的手。
“吴桑,这位苏小姐,果然名不虚传。”一个日本商人眯着眼睛,用生硬的中文说道,目光像黏腻的蛇信在苏锦瑟身上舔过。
吴世雄得意洋洋:“龟田先生过奖了!锦瑟可是我们百乐门的台柱子!不仅人美歌甜,最是知情识趣!”他凑到苏锦瑟耳边,压低声音,却足以让旁人听见,“今晚别回去了,跟爷回公馆,爷好好疼你。”
苏锦瑟心中一阵翻腾的恶心,面上却嗔道:“吴爷~您又拿锦瑟开玩笑。红姐可是说了,锦瑟只卖艺不卖身的。”
“红姐?”吴世雄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大洋,哐当一声扔在玻璃茶几上,“在这上海滩,我吴世雄想要的女人,还没有得不到的!这两块大洋,算是爷赏你的定钱!别给脸不要脸!”
冰冷的银元撞击声,像针一样扎进苏锦瑟的耳朵。她看着那两块在灯光下反射着寒光的大洋,仿佛看到了弟弟惨白的脸。周围的哄笑声、日语和中文夹杂的污言秽语,像潮水般涌来。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和笑容。她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拈起那两块大洋,指尖冰凉。“那就……多谢吴爷厚爱了。”声音依旧柔媚,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面藏着多么深的寒意。
她借口补妆,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包厢。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她才允许自己急促地喘息几下,将那两块大洋狠狠攥在手里,硌得生疼。不能再待下去了。她知道吴世雄的手段,今晚若不走,恐怕真要被强行带走。
她快步回到自己狭小的休息间,换上一身早就准备好的、半旧不新的灰色男式长衫,戴上鸭舌帽,将长发全部塞进帽子里,又用炭笔将眉毛描粗。镜子里出现一个面容清秀却带着英气的“少年”。这是她偶尔用来偷溜出去透气、或者去弟弟坟前看看的身份。她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那盒藏着秘密的胭脂。最后,她看了一眼镜中陌生的自己,拉低帽檐,推开后窗——窗外是一条堆满杂物、弥漫着馊水气味的小巷。
深夜的上海,并不平静。她刚拐出小巷,走上一条相对开阔的马路,就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呼喊声和口号声。紧接着,是几声清脆的枪响!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严惩汉奸卖国贼!”“还我河山!”
一群穿着学生装、举着横幅和标语的年轻人,正沿着马路跑来,他们脸上带着青春的激愤和无畏。后面,是挥舞着警棍、甚至端着步枪的警察和租界巡捕,正在追赶、殴打、开枪。
人群瞬间混乱,路人惊叫奔逃。苏锦瑟也被汹涌的人流冲得踉跄,鸭舌帽差点被挤掉。她死死抱着怀里的布包,想往旁边躲。
“小心!”一个清朗而急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同时一股力量将她猛地往旁边一拉。
“砰!”一颗子弹几乎是擦着她的肩膀飞过,打在身后的墙壁上,溅起几点碎石。
苏锦瑟惊魂未定,抬头看向拉她的人。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身材修长,眉眼干净,即使在这样混乱危险的时刻,他的眼神里除了紧张,还有一种灼人的光亮。他手里还抓着一张被撕破的标语纸,上面墨迹淋漓地写着“觉醒”二字。
“快走!他们开枪了!”年轻男人语速很快,拉着她就往旁边更窄的巷子里钻。
两人刚躲进巷口阴影处,几个警察就追了过来,手电光胡乱扫射。“往那边跑了!”“追!”
年轻男人——许墨深,屏住呼吸,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苏锦瑟能感觉到他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以及他身上传来的,一种干净的、混合着淡淡皂角和书卷气的味道。这与百乐门里那些熏人的香水、雪茄、酒精味截然不同。这是一种……让她下意识想要靠近,又隐隐感到自惭形秽的味道。
脚步声和吆喝声渐渐远去。许墨深松了口气,这才有暇仔细看自己刚才情急之下拉进来的人。昏暗的光线下,对方穿着男装,戴着帽子,个子不高,身形纤细,脸上似乎有些脏污,但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清亮,甚至带着一丝他熟悉的、属于风月场女子的妩媚轮廓?他愣了一下。
苏锦瑟也看着他。近距离看,这个男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四五岁,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下颌线清晰。他的眼睛很亮,像落进了星子,此刻正带着些许疑惑和警惕看着她。她忽然想起弟弟,弟弟的眼睛也曾这样亮,只是后来被生活的重担磨得黯淡了。
“多谢。”她压低嗓音,试图让声音听起来粗哑一些。
“不客气。你……没事吧?”许墨深问,目光落在她被子弹擦过、布料有些破损的肩膀处。
“没事。”苏锦瑟摇摇头,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似乎又有脚步声往这边来。“这里不安全,他们可能还会搜过来。”
许墨深也听到了,眉头紧锁。他今晚本是和同学一起组织游行示威,散发传单,没想到军警镇压得如此凶狠,队伍被打散,他被追捕至此。眼下,似乎无处可去。回学校宿舍?肯定被盯上了。去联络点?距离太远,风险太大。
苏锦瑟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里闪过的焦虑和决绝,鬼使神差地,她开口了,声音依旧压低:“跟我来。”
许墨深愕然:“去哪里?”
“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苏锦瑟没有多说,转身朝着巷子更深处走去,她对这一带复杂如迷宫的小巷了如指掌。
许墨深犹豫了一瞬,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少年”,又听听外面越来越近的搜捕声,一咬牙,跟了上去。
七拐八绕,他们竟然又绕回了离百乐门不远的一条后街。苏锦瑟在一扇不起眼的黑色小门前停下,轻轻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睡眼惺忪的女人的脸,是百乐门的一个底层舞女,和苏锦瑟关系尚可。
“阿阮,帮我个忙,从后楼梯到我房间,别让人看见。”苏锦瑟迅速塞给她一块大洋——正是吴世雄“赏”的那两块之一。
阿阮接过钱,眼睛亮了亮,没多问,侧身让他们进去。
沿着狭窄、弥漫着油烟和廉价香水味的后楼梯,两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苏锦瑟位于三楼的房间。关上门,反锁,苏锦瑟才真正松了口气,摘下鸭舌帽,一头乌黑如云的长发倾泻而下。
许墨深彻底愣住了。眼前的人,分明是一个极美的女子。虽然穿着男式长衫,脸上还有刻意弄脏的痕迹,但那眉眼,那身段……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巷子里拉她时,触及的手腕纤细柔软,根本不像男子。
“你……”许墨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认出了这身打扮,是百乐门歌女的房间。奢华而俗艳的布置,空气中残留的脂粉香。他没想到,自己竟被一个风月女子所救。
苏锦瑟没理会他的惊讶,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警惕地看了看楼下街道。巡捕和警察还在附近转悠,但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她回身,看着站在房间中央、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许墨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刚才在街头激昂慷慨、不畏枪弹的爱国学生,此刻在一个歌女的房间里,竟显得如此……纯真。
“坐吧。”她指了指铺着锦缎的椅子,“暂时安全了。不过,天亮前你不能离开。”
许墨深依言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卸去脸上伪装,用湿毛巾一点点擦去污迹,露出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她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看惯风月的淡漠,但那双眼睛,在洗净尘埃后,清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他想象中风尘女子的媚俗,反而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甚至可以说是锐利的东西。
“你是……百乐门的人?”许墨深问,语气里没有轻视,只有探究。
苏锦瑟擦脸的手顿了顿,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讽刺的弧度:“怎么?许先生觉得,救你的不该是我这样的人?”她特意加重了“许先生”三个字,带着一种自嘲。她从他的衣着气质,以及刚才那声“觉醒”的标语,大致猜出了他的身份——那些常常在街头演讲、散发传单、被当局追捕的爱国学生之一。干净,热血,理想主义,与她所在的肮脏泥潭,仿佛两个世界。
许墨深被她的话刺了一下,脸微微发热。“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很感谢你救我。只是……没想到。”他顿了顿,诚恳地说,“无论如何,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叫许墨深。”
苏锦瑟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某处微微一动。多久了,没人用这样平等的、甚至带着尊重的眼神看她了?在那些权贵眼里,她是玩物;在红姐眼里,她是摇钱树;在同行眼里,她是需要防备的竞争对手。只有眼前这个陌生的、干净的青年,叫她“你”,而不是“戏子”、“婊子”。
“苏锦瑟。”她淡淡报出名字,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盒胭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铁皮盒面。弟弟的脸,吴世雄淫邪的笑,两块大洋的寒光,街头呼啸的子弹,还有眼前这个叫许墨深的青年干净的眼神……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翻滚。
许墨深看着她窈窕却透着孤寂的背影,又看看这间华丽却空洞的屋子,忽然问道:“苏小姐,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怕惹上麻烦吗?”
苏锦瑟转过身,靠在梳妆台边,点燃一支细细的香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烟雾缭绕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眼睛依然清亮。她看着许墨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欢愉,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
“为什么?”她弹了弹烟灰,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大概是因为……你看起来,太干净了吧。”
干净得,让她这个深陷泥淖的人,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哪怕只是片刻的错觉。
许墨深心头一震,看着烟雾后面那张美丽却疏离的脸,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想起刚才街头她拉他进巷子时利落的动作,想起她带他穿越迷宫般小巷的熟稔,想起她此刻眼中与年龄和身份不符的深沉与寂寥。这个叫苏锦瑟的歌女,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而苏锦瑟,则下意识地,将手心里的胭脂盒握得更紧了些。那里面的秘密,是她在这个肮脏世界里,保持最后一点清明的倚仗。只是她此刻还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因为她今夜一时心软的“伸手”,开始向着一个她从未预料的方向,轰然转动。她更不知道,眼前这个干净的、名叫许墨深的青年,和他所代表的那种她不敢奢望的“干净”世界,将会以怎样惨烈而深刻的方式,嵌入她未来的生命。
窗外,上海滩的夜,依旧霓虹闪烁,笙歌不断。但在这间小小的、充满脂粉香的房间里,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人,命运悄然交汇。一个带着家国理想的热血,一个怀着个人血仇的隐忍,在这混乱不堪的时代洪流中,他们的相遇,是救赎的开始,也是更深刻痛苦的伏笔。漫漫长夜,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