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第一年,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状态中过去。宋知遥以优异的成绩结束了各门课程,拿到了奖学金。她积极参与社团活动,尤其是在武术社,她练得很刻苦,不仅是为了防身,更是为了锤炼意志,掌控身体。她开始尝试写一些东西,不是日记,而是关于女性安全、心理自救的小文章,发在匿名论坛或校内刊物上,笔锋冷静而有力,引起了一些小范围的关注。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关于《Lost Room》和陈晏清的一切话题。那幅画的热度随着时间推移和新热点的出现,逐渐消退,但偶尔仍会被人提起,作为艺术与伦理争议的典型案例。每次听到,宋知遥的心都会紧一下,但她的表情控制得越来越好,能真正做到波澜不惊。
李昭偶尔还会通过室友出现在她们的小圈子里,他毕业后顺利进入公安系统,在一线派出所工作,忙碌而充实。他对待宋知遥的态度一如既往,礼貌,友善,偶尔会聊起一些工作中遇到的无伤大雅的案例,眼神里的探究似乎淡了许多,或许只是藏得更深。宋知遥始终与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
大二那年,她偶然接触到一个本地的女性公益组织,专门为遭遇家庭暴力、性骚扰、租房陷阱等困境的女性提供法律咨询、心理支持和临时庇护。组织的创始人是一位曾经历过家暴的律师。宋知遥被她们的宗旨和实实在在的帮助所打动,主动申请成为志愿者。
在公益组织里,她听到了更多真实的、触目惊心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和林薇一样陷入租房陷阱无处求助的年轻女孩,有被亲密关系暴力折磨得失去自我的女性,有在职场遭遇骚扰却投诉无门的白领……每个故事背后,都是一张绝望而恐惧的脸。宋知遥在帮助她们的过程中,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也看到了林薇的影子。
她投入了大量的课余时间,帮忙整理案例,接听热线,陪同受助者去派出所报案或去医院验伤。她运用自己学到的法律知识和心理学皮毛,结合自身的惨痛经历,往往能给出更贴心、更实际的建议。她不多谈自己,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理解和坚韧,让她很快赢得了受助者和同事们的信任。
创始人律师注意到了她的能力和独特气质,鼓励她可以尝试做一些预防性的宣传工作。“很多悲剧,其实是可以避免的,如果她们能更早意识到风险,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取证,如何求助。”
这句话击中了宋知遥。她想起了林薇的日记,想起了自己当初的孤立无援和步步惊心。如果林薇能早点知道卫生间可能有摄像头,如果自己能更早看清裴敬的陷阱,如果她们知道如何有效保留证据、寻求法律援助……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生长,逐渐清晰。
大三那年,在创始人律师和学校老师的支持下,宋知遥发起并创立了一个属于她们大学的“萤火虫”女性安全互助会。名字取意“萤火虽微,聚之成光”。互助会主要面向在校女大学生,开展一系列活动:举办安全知识讲座(邀请律师、警察、心理咨询师),传授实用的防身技巧(她亲自教授从武术社学来的基础招数),分享租房、求职、社交中的避坑指南,建立校内紧急联络和互助网络。她还组织编写了一本简洁实用的《女大学生安全自救手册》,在校内免费发放,内容涵盖从日常防范到紧急应对的各个方面,语言平实,案例真实(隐去个人信息),步骤清晰。
互助会的活动起初规模不大,但反响出乎意料地热烈。越来越多女生参与进来,分享自己的经历和担忧,互相支持打气。宋知遥作为发起人和核心组织者,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一双双或迷茫、或忧虑、或渴望的眼睛,她不再是最初那个恐惧无措的少女。她冷静,清晰,坚定,将自己的伤痛转化为经验和力量,传递给需要的人。
“恐惧不是弱点,它是身体在提醒我们危险。”一次讲座上,她对着台下数百名女生这样说,“我们要做的,不是消除恐惧,而是学会与恐惧共存,并利用它赋予我们的警觉,去识别风险,保护自己。真正的强大,不是无所畏惧,而是深知危险,依然能冷静思考,智慧应对。”
台下掌声雷动。有女生在提问环节哽咽着分享自己类似的遭遇,感谢互助会给了她勇气和方向。宋知遥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热流。痛苦没有消失,但它开出了不一样的花。她从那个暗房里逃出来,不是为了躲进另一个安全的壳,而是为了点燃更多的光,照亮后来者可能踏上的黑暗之路。
就在“萤火虫”互助会的影响逐渐扩大到其他高校,甚至开始接到社会机构合作邀请的时候,宋知遥收到了一封特殊的信。
信是从监狱寄来的。寄信人:陈晏清。
她的手指在信封上停顿了很久,才慢慢拆开。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厚厚的素描纸。她展开。
是一幅素描。画面上,不再是昏暗压抑的房间,而是一个站在广阔原野上的女性背影。她穿着简单的衣裙,长发随风扬起,微微仰着头,看向远方地平线上喷薄而出的朝阳。光线明亮而温暖,勾勒出她挺拔而充满生命力的轮廓。虽然只是背影,却仿佛能感受到她脸上的宁静、坚定,以及对未来的无限向往。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标题:《自由的女神》。没有署名,但画风毋庸置疑。
翻到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力透纸背的字:
“你走出了房间,也走出了我的画布。但你会一直在我的‘真实’里。这很好。——C”
没有忏悔,没有歉意,甚至没有多余的情感倾诉。只有一句宣告,和一个落款。仿佛他交付了一件最终完成的、满意的作品,了无遗憾。
宋知遥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画中的“自由的女神”,是她,又似乎不是她。那是陈晏清眼中的她,或者说,是他希望看到的、她最终成为的样子——挣脱了所有束缚,走向光明。
她不知道陈晏清是如何得知她近况的(或许是通过有限的探视或新闻报道),也不想去深究。这幅画和这行字,像是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句号,又像是一个来自黑暗深处的、扭曲的祝福。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销毁这幅画。她把它装进一个普通的文件袋,塞进了书架最底层,和那些不常用的旧教材放在一起。就让它留在那里,作为那段荒诞、恐怖、却又彻底改变了她人生轨迹的往事的最后注脚。
毕业前夕,宋知遥因为“萤火虫”互助会的杰出成果和广泛社会影响,获得了一项重要的青年公益奖。颁奖典礼在本市一所知名大学的礼堂举行,灯光璀璨,嘉宾云集。当她作为获奖代表上台发言时,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穿着简洁的套装,化了淡妆,站在话筒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为什么会如此关注女性安全。”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清晰,稳定,带着一种经历过锤炼的柔和力量,“因为我曾经,也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自挣扎的人。我住过一个价格低廉、却充满陷阱的房间,遇到过心怀叵测的猎手,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恐惧。”
台下变得异常安静。她的目光掠过前排的评委、嘉宾,掠过后面黑压压的听众,仿佛看到了无数个曾经或正在经历着不同形式“黑暗房间”的女性。
“我很幸运,我挣扎着走了出来。但我知道,还有很多姐妹,可能正被困在各种各样的‘暗房’里——可能是暴力的家庭,可能是充满骚扰的职场,可能是看似甜蜜实则控制的情感关系,可能是无处不在的网络暴力……她们感到害怕,孤独,无助,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想告诉每一位可能正在听我说话的姐妹:那不是你的错。你有权利感到安全,有权利拒绝任何让你不适的触碰和侵犯,有权利在任何时候寻求帮助。恐惧不丢人,求助更不丢人。真正丢人的,是那些利用他人的脆弱和信任去施暴、去控制的人。”
“我也想说,走出来,很难。需要勇气,需要智慧,有时候甚至需要一点点运气。但请一定不要放弃。寻找光,靠近光,如果暂时找不到,就想办法让自己成为一点微光。就像‘萤火虫’互助会的名字一样,再微弱的光,聚集起来,也能照亮一段路。”
“我们无法杜绝世界上所有的恶意,但我们可以让自己变得更警觉,更强大,更懂得保护自己和彼此。自由的路,可能布满荆棘,但每一步,都值得。因为那是一条,通往真正属于我们自己人生的路。”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久久不息。宋知遥站在光里,微微鞠躬。那一刻,她仿佛真的与画中那个“自由的女神”重合了。
典礼结束后,她婉拒了晚宴邀请,独自回到了自己毕业后租住的新公寓。公寓不大,但布局合理,光线充足,位于一个管理规范的小区。她用奖学金和做公益项目的一部分补贴支付租金。
她关上门,放下奖杯和证书,走到客厅的窗边,望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下一个公益项目的计划书。
工作到深夜,她感到有些疲惫,起身活动了一下。目光无意中掠过安装在客厅角落的一个小型家用监控摄像头。那是她自己买的,为了安全,连接手机app,可以随时查看门口和客厅公共区域的情况。
她拿起手机,打开监控app。实时画面里,是她安静、整洁、空无一人的客厅。灯光温暖。
她看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对着摄像头,微微弯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却无比清晰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没有伪装,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和一丝深藏的、属于掌控者的从容。
仿佛在无声地说:
“这次,我在明,你在暗。”
“而这次,规则,由我来定。”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