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宋知遥拖着崭新的行李箱,走进了本省一所普通大学的校门。行李箱里不再是寒酸的旧衣物,而是用暑期打工和之前剩余的钱购置的、符合大学生身份的简单行装。她的脸上褪去了之前的苍白和惊惶,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眼神清澈,却看不到底。
裴敬的案子已经尘埃落定。陈晏清被判了刑,具体年限她没有刻意去打听,只知道不短。那间302的房子,自然不能再住。她用最快速度搬离,用剩余的钱租了一个离大学很近、安保相对严格的学生公寓单间,很小,但干净明亮,窗户没有贴膜。
她注销了旧的手机号,申请了新的。她试图将那段充满霉味、血腥味和松节油气味的记忆,连同那个廉价出租屋,一起封存在过去。她努力学习,认真参加新生军训,和室友保持着友好但不过分亲密的距离。她看起来,就是一个经历过一些事情(或许被理解为家庭变故或经济困难)而略显早熟、但正在努力融入新生活的普通女大学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是封存不了的。夜里,她偶尔还是会惊醒,以为听到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或感觉到床下有呼吸。她习惯性地检查门窗,习惯性地在房间里寻找可能隐藏摄像头的位置(尽管新公寓看起来安全得多)。那把曾经沾过两个人指纹的水果刀,早已被她丢弃在遥远的垃圾处理场,但手无寸铁的感觉,有时会让她在深夜莫名心悸。
她开始有意识地学习一些东西:法律常识(尤其是关于正当防卫和取证的部分),简单的防身术(参加了学校的武术社团),心理学基础(旁听相关课程)。她将那种在绝境中被迫激发出的警觉和计算能力,引导向了更理性、更积极的方向。痛苦没有消失,但它被转化了,变成了一种驱动她向前、向上生长的隐秘力量。
生活似乎正在步入正轨,直到那天下午。
她在图书馆查阅资料,准备一篇关于女性社会生存空间的选修课论文。旁边的女生用手机刷着新闻,忽然低声惊叹了一句:“哇,这个画展好厉害,听说一等奖的作品争议超大,但艺术价值被吹爆了。”
宋知遥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女生的手机屏幕。新闻配图是一幅油画的局部特写——昏暗光线中,一个女性模糊的侧影,蜷缩在阴影里,眼神透出极致的恐惧与一丝不屈的微光。画面压抑而富有冲击力。
她的心脏猛地一停,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即使只是局部,即使画风做了抽象处理,她也一眼认出来……那是她自己!是那个在302房间里,察觉床下有人的、恐惧到极点的自己!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手指却冰凉。她借故起身离开座位,走到图书馆无人的走廊尽头,用微微颤抖的手拿出自己的手机,搜索那条新闻。
国际新锐艺术大奖“凝视·真实”年度展,最高奖项“金凝视奖”得主:华人画家陈晏清(目前在押)。获奖作品:《Lost Room》(迷失的房间)。新闻详细介绍了这幅画如何以其“对极端环境下女性心理状态的深刻挖掘和震撼呈现”打动评委,尽管作者身份特殊(在押犯人)引发伦理争议,但评委会坚持艺术价值至上。报道附上了画作的完整图片。
宋知遥点开大图。
画布上,正是她待过的那间302次卧的抽象再现。扭曲的视角,压抑的色彩,细节处是丢失的内衣一角,门缝下的阴影,镜面可疑的反光,还有床下那双若隐若现的、充满恶意的眼睛。画面的中心,那个蜷缩的、颤抖的女性身影,虽然面容模糊,但那种濒临崩溃又强自镇定的神态,那种混合了恐惧、绝望和一丝不屈的生命力,被刻画得淋漓尽致,仿佛能穿透画布,直击观者灵魂。
是他。他在监狱里,依然在画。画她。用他们共同经历的那场噩梦作为素材,赢得了国际声誉。
评论里有人说:“画家是在用生命体验创作,虽然行为不可取,但艺术本身令人震撼。” 有人说:“模特是谁?这得有多深的痛苦体验才能被画出这种灵魂战栗的感觉?” 还有人讨论着画作中隐藏的细节和象征意义。
宋知遥关掉手机屏幕,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图书馆的空调很足,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还在。即使身在高墙之内,他的“眼睛”,他的“作品”,依然如影随形。他用这种方式,将她最不堪、最恐惧的时刻,定格成永恒的艺术品,公之于众,接受世人的审视和评论。这算什么?另一种形式的“记录”?另一种更广范围的“窥视”?
她感到一种比当初面对裴敬和陈晏清本人时,更深的无力感和愤怒。身体上的威胁可以反抗,法律上的罪责可以转嫁,但这种被剥离了具体情境、被抽象为“艺术”、被永久展示的“痛苦”,该如何摆脱?
接下来的几天,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但那幅画的影响力似乎在扩大,校内一些关注艺术的社团和同学也开始讨论。她变得更加沉默,尽量避免去人多的地方,尤其是可能有画展海报或讨论的地方。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一天下课后,她被一个校报记者拦住。是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学姐,带着相机和录音笔。
“同学你好,我是校报文艺版的记者。我们正在做一期关于‘艺术与真实伦理’的专题,最近很火的那个《Lost Room》你知道吧?作者是我们省的人,目前在押。我们想采访一些同学,尤其是女同学,对这幅画以及背后事件的看法。你觉得,用这样的方式呈现女性的痛苦,是艺术的升华,还是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宋知遥的心脏狂跳起来,脸上却迅速调整出困惑和思考的表情,她摇了摇头,语气平静甚至有些疏离:“不好意思,我没太关注这个新闻。对艺术我也不太懂,恐怕给不了你什么有价值的看法。”
记者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礼貌地说:“没关系,打扰了。如果你以后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联系我们。”递过来一张名片。
宋知遥接过名片,点了点头,快步离开。她能感觉到记者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片刻。
晚上,她和室友,以及室友的男朋友——那个警校生李昭,还有另外几个同学一起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吃饭。李昭是室友的老乡,偶尔会过来。宋知遥之前只在派出所见过他一面,但李昭似乎对她有点印象,每次见面都会多看两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探究,虽然掩饰得很好。
饭桌上,大家自然而然地聊起了最近的热点。一个学艺术的同学提起了《Lost Room》和画家陈晏清。
“说真的,画得是真好,那种窒息感,绝了。”艺术生感慨,“就是作者背景太狗血了,杀人犯。据说是因为和房东起冲突?为了点画画的事儿杀人,这艺术家也太疯魔了。”
李昭正在夹菜,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个艺术生,又状似无意地扫过低头默默吃饭的宋知遥,接口道:“案子我听说过一点。没那么简单。那个房东裴敬,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人,好像有偷窥、胁迫前租客的前科。陈晏清的杀人动机,恐怕不止艺术纠纷那么简单。”
桌上的人都好奇起来:“李昭,你知道内幕?快说说!”
李昭笑了笑,摆摆手:“我能知道什么内幕,就是听办案的师兄提过一嘴。说现场有些细节比较奇怪,比如死亡时间、致命伤和藏尸方式,跟陈晏清的部分供述对不上,但他一口咬定是自己干的,证据链也勉强能闭合,加上他精神状态鉴定有些问题,最后也就这么定了。”他顿了顿,像是随口补充,“不过听说,那个被杀房东的房子里,之前还住过一个女租客,在案发前搬走了,时间上有点巧。但好像没查出和案子有什么直接关系。”
宋知遥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丝后怕:“还有这种事?太吓人了。幸好那个女租客搬走了,不然多危险。”她的语气自然,带着普通听故事人的感慨。
李昭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点了点头:“是啊,算是运气好。”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警校的训练趣事。
饭局散后,宋知遥独自走回公寓。秋夜的凉风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李昭的话,看似随意,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他在怀疑什么?是职业性的敏感,还是掌握了什么她不知道的线索?他提到“前租客”、“时间巧”,是在试探她吗?
她想起那幅《Lost Room》,想起记者的问题,想起李昭探究的眼神。阴影从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加无形,却更加无所不在。
她走到公寓楼下,抬头望着自己那扇亮着灯的小窗户。那是一个新的、干净的空间,没有暗窗,没有隐藏的摄像头(她反复检查过)。但为什么,她依然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她?是陈晏清从狱中投来的、执拗的“凝视”?是可能存在的、知晓部分真相的李昭的审视?还是这个社会对于“受害者”或“幸存者”无处不在的、好奇或评判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走进楼道。
无论那眼睛来自何方,她都不能再被它困住。她必须往前走,走到更光亮、更开阔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