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晏清自首了。
就在“模特交易”之后的第二天上午，宋知遥在302自己的房间里，听到了门外传来的、清晰而规律的敲门声，以及一个沉稳的男声：“警察，开门。”
她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强迫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脸上迅速调整出茫然、紧张，又带着一丝不安的表情，然后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名穿着警服的民警，表情严肃。其中年长一些的警察出示了证件：“你好，我们是辖区派出所的。关于你的房东裴敬，有些事情需要向你了解一下。隔壁301的住户陈晏清，你认识吗？”
来了。宋知遥的心沉了沉，但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慌乱：“陈哥？认识，是邻居。裴哥……他怎么了？”
“陈晏清今天早上来自首，声称与裴敬发生冲突，失手致其死亡。”警察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的脸，“他说最后见到裴敬是在你们这套房子里。我们需要进去看看，也请你配合我们做一份笔录。”
宋知遥侧身让开，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声音有些发颤：“好、好的……请进。裴哥他……死了？”她的震惊表现得真实无比，眼眶瞬间就红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警察进屋，例行检查。宋知遥的房间整洁简单，看不出异常。警察询问了她与裴敬的关系，入住时间，最近是否发现裴敬有什么异常，以及与陈晏清的交往情况。
宋知遥的叙述半真半假：她刚搬来不久，和裴敬只是房东租客关系，裴敬人看起来挺热情，但最近好像挺忙，没怎么见到。陈晏清是邻居，因为自己房间水龙头小问题请教过他一次，聊过几句，感觉是个挺安静的画家，别的就不了解了。她表现出一个刚踏入社会、遇到这种事吓坏了的女孩应有的反应，语言逻辑清晰但带着情绪化的颤抖。
警察没有过多为难她，简单记录了，又去查看了主卧（宋知遥“慌乱”中表示自己没有主卧钥匙，警察联系了房东家属——裴敬的一个远房表兄来开门）。主卧里，那个伪装过的夹层小门被发现了。裴敬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被抬了出来。
现场拍照，取证。宋知遥作为第一发现人（之一）和关联人，被带回派出所做了更详细的笔录。她坚持之前的说法，对裴敬与陈晏清的矛盾一无所知，只是惊恐于邻居竟然是杀人犯，并且尸体就藏在隔壁主卧。她的情绪几次濒临崩溃，在女警的安抚下才勉强完成询问。
由于陈晏清自首，供述清晰（他声称因裴敬多次偷窥其画室、盗窃画作草图发生激烈争执，在302客厅内扭打，失手用刀刺中裴敬，后因害怕将尸体藏于夹层），现场勘查也初步支持他的说法（在夹层和客厅发现了一些痕迹，以及那把作为凶器的水果刀上的指纹——陈晏清在自首前已经重新处理过），案件似乎脉络清楚。
宋知遥被允许离开，但被告知暂时不要离开本市，随时配合调查。
走出派出所时，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就这么……结束了？裴敬死了，陈晏清顶罪，视频被删除，她……自由了？
不，没那么简单。陈晏清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真的只是为了那所谓的“艺术真实”和“合作”？还有，他自首时描述的杀人过程——扭打，刀刺——与裴敬真正的死因（窒息）并不完全吻合。警方难道没有发现？
这个疑虑，在她接到通知去辨认一些从现场提取的、属于她的物品（一些日常用品，警方确认是否丢失）时，得到了部分解答。负责后续工作的，是一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年轻警察，名叫李昭，警校刚毕业的样子，眼神明亮，透着一种初出茅庐的认真和敏锐。
李昭将物品袋递给她，状似随意地问：“宋小姐，你和301的陈晏清，真的不熟？根据我们调查，他性格孤僻，几乎不和邻居往来，但好像对你……有些特别？”
宋知遥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困惑和一丝后怕：“特别？我不知道……可能就是看我刚搬来，年纪小，顺手帮过一个小忙而已。警察同志，他……他真的是因为和裴哥吵架就杀人吗？太可怕了……”她适时地流露出恐惧，不愿多谈。
李昭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在她转身离开时，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尸检报告显示，裴敬主要的致命伤是胸口的刀伤，但颈部也有明显的勒痕，不过那是死前造成的，并非致命原因。陈晏清的供述，倒是和刀伤对得上。”
宋知遥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背对着李昭，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刀伤？致命的刀伤？裴敬不是被她勒死的吗？虽然当时他可能没立刻断气，但致命原因应该是窒息才对！难道……陈晏清不仅顶罪，还在她勒晕（或勒死）裴敬之后，真的补了刀？为了让死因更符合他“扭打中失手刺死”的供述？为了让她的行为，彻底被掩盖过去？
一股寒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震撼，席卷了她的全身。陈晏清说的“是我杀的”，原来不仅仅是顶罪，而是……事实的一部分？他早就介入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完成了致命一击，并清理了可能指向她的痕迹（比如浴帘上的证据）？
她不敢再停留，含糊地应了一声，快步离开了派出所。
几天后，案件情况基本明朗，宋知遥被正式告知，她不再被列为调查对象，可以自由离开。同时，她也得知，陈晏清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且有自首情节，但藏匿尸体，案件已移送检察院。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以“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太吓人了”为由，申请了一次对陈晏清的探视。
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她再次见到了陈晏清。他穿着统一的号服，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明亮。隔着玻璃，他拿起通话器。
“你来了。”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有些失真，但语气温和。
宋知遥握着话筒，看着玻璃后的男人，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为什么？”
陈晏清听懂了。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有种奇异的满足感。“不为什么。”他说，“只是觉得，那样更‘完整’。”
“完整？”
“你的反抗，是真实的，美丽的，但结局不应该是毁灭。”陈晏清的目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欣赏一幅早已完成的杰作，“裴敬那种人，不配成为你人生的转折点。他应该只是一个……被清除掉的污点。而清除工作，由我来做，更合适。”
“你早就计划好了？”宋知遥的声音有些发抖，“从你看到……看到我动手的时候？”
陈晏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说过，我在记录你的选择。你的选择很精彩。而我的选择……”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远，“是让这部‘作品’，有一个我认为更合理的、更……永恒的结局。”
“所以你真的补了刀？为了让我彻底脱身？”
“刀伤，扭打，这些更容易解释，也更能让我把罪责揽过来。”陈晏清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勒痕？那种痕迹，在混乱的扭打中也可能产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一切都很‘合理’。你是无辜的，受到惊吓的租客。我是那个因艺术理念冲突失控杀人的疯子画家。很完美的剧本，不是吗？”
完美的剧本？宋知遥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欣慰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这个人，不仅是个窥视者，不仅是个艺术家，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将自己和他人都视为可编排的角色的疯子。他用一种极端的方式，“保护”了她，也完成了自己心中那部关于“真实”与“毁灭”的终极作品。
“值得吗？”她低声问，“为了你所谓的‘作品’，搭上自己……”
“值得。”陈晏清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火焰，“宋知遥，你是我见过的，最真实、最坚韧的‘人性样本’。你的求生欲，你的算计，你的恐惧，你的眼泪……甚至你最后提出交易时的决绝和脆弱，都美得惊心动魄。能为你这样的‘缪斯’完成最后一笔，让这幅画以这种方式定格，是我的荣幸。”
他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许多，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轻松。“别觉得亏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选择了我的艺术，我的真实。而你……”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最后的嘱托，“好好活着。活得精彩一点。那才是我这幅画，最好的……延续。”
探视时间到了。警察示意宋知遥离开。
她放下话筒，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后的陈晏清。他依旧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神望向虚空，嘴角似乎还残留着那丝奇异的微笑，仿佛已经沉浸在自己用自由和未来换来的、那幅无人能见的“完美作品”之中。
宋知遥转身，一步一步走出看守所。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街道喧嚣。
她自由了。彻底地，干净地自由了。所有的威胁、尸体、秘密，都被陈晏清那个疯子，用他偏执而极端的方式，一并带走，封存在了法律的牢笼之后。
可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丝毫轻松，反而像是背负上了另一种更沉重、更无形的东西？
她站在阳光下，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不再带有霉味和颜料味的、属于正常世界的空气。
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陈晏清最后的话，和他那双燃烧着疯狂与“奉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