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宋知遥和陈晏清之间漾开一圈圈心照不宣的涟漪。接下来的两天，一种诡异而紧绷的“平静”笼罩着302和301。
宋知遥没有再收到威胁短信，也没有警察破门而入。裴敬的尸体安静地躺在主卧夹层里，仿佛被时间遗忘。但宋知遥知道，“24小时”的时限早已过去，陈晏清没有采取行动，意味着他暂时接受了她的“合作”提议，或者说，他乐于将这场观察游戏推向更深、更不可预测的阶段。
她不再终日蜷缩在房间。有时她会走出302，在楼道里停留，望着窗外发呆；有时她会“不经意”地路过301敞开的门（陈晏清似乎不再总是关门了），瞥一眼里面或挥笔或凝思的身影。她脸上的恐惧和崩溃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沉默所取代，眼神里时常流露出一种空洞的思索，仿佛在消化着无法承受的巨大秘密，又仿佛在艰难地适应新的“角色”。
陈晏清则在观察，更近距离地、更细致地观察。他会邀请她进301看他的画，给她讲解色彩的运用、情绪的捕捉。他的话语依旧平静，但提及那些以她为灵感（或直接为对象）的画作时，语气会带上一种近乎虔诚的热度。他不再掩饰他的窥视行为，甚至偶尔会直接点评她某时某刻的情绪状态，像在点评一幅画的完成度。
宋知遥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着，偶尔会问一两个关于绘画技巧的问题，生疏但认真。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在被“艺术”和“理解”逐渐吸引、麻痹，甚至开始产生某种扭曲依赖的迷途者。她在表演一种缓慢的“沦陷”，一种在绝境中抓住畸形浮木的求生本能。
但她的内心始终紧绷着那根弦。她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将这种危险的“合作”关系，推向对她有利方向的契机。陈晏清要的是“真实”的“作品”，而她要的，是彻底摆脱视频威胁和尸体阴影的自由。这两者看似矛盾，但或许……可以交易。
契机出现在“合作”的第三天傍晚。陈晏清正在完成一幅新的画，画的是卫生间门缝透出的光，和地上模糊拖拽的阴影，主题名为《痕》。他示意宋知遥走近些看。
宋知遥走到画架旁，目光扫过画布上那些压抑的色块，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陈晏清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沾着赭石和煤黑色的颜料，正专注地涂抹着阴影部分。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
“陈哥，”宋知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画了那么多……关于我的，关于那个晚上的。但都是片段，都是局部的情绪。”她顿了顿，像是在鼓起巨大的勇气，“你有没有想过……画一个完整的‘我’？”
陈晏清手中的画笔停住了。他转过头，看向宋知遥，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完整的你？”
宋知遥迎着他的目光，脸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但眼神却没有躲闪，反而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是说……像那些古典油画一样。模特。人体的……形态，和情绪，结合在一起。”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微不可闻，“如果……如果你想要最‘真实’的记录，最‘完整’的作品……我可以……做你的模特。”
空气仿佛凝固了。松节油的气味变得格外刺鼻。陈晏清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各种情绪飞快地掠过：惊讶，审视，探究，以及……一种被强烈挑起的、属于艺术家和窥视者混合的欲望。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我知道。”宋知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个动作她练习过很多次，能完美地表现羞怯、不安和孤注一掷，“我……我没有别的可以给你了。裴敬的事，像一块石头压着我，我喘不过气。那个视频……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她抬起眼，眼眶微微发红，里面浮动着真切的水光（这次不完全是演的，压力是真实的），“你说过，我们可以‘合作’。如果我的身体，我的……全部，能换来一幅让你满意的画，能换来你的‘保证’……我觉得……值。”
她把自己摆上了祭坛，用最珍贵（或者说，在绝境中最可牺牲）的东西，作为交易的筹码。她在赌，赌陈晏清对“艺术真实”的追求，超过了他对单纯窥视的控制欲；赌他会将这场“合作”视为一次更神圣、更深入的“仪式”，从而放松警惕，甚至……产生某种“责任”或“羁绊”。
陈晏清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宋知遥的脸上，滑到她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膀，最后又回到她那双带着泪光、却异常坚定的眼睛上。画室里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好。”他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底下却涌动着暗流，“明天下午。光线最好。”
宋知遥的心重重落下，又猛地提起。赌对了第一步。但更危险的，还在后面。
第二天下午，阳光透过301朝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画室，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画架已经支好，新的画布洁白。陈晏清准备好了颜料和画笔，站在画架后，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等待着。
宋知遥走进画室。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色棉布裙，洗得有些发旧，但很干净。她站在光线里，垂着眼，没有说话。
“开始吧。”陈晏清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宋知遥深吸一口气，手指抬起来，伸向裙子的肩带。她的动作很慢，带着明显的僵硬和颤抖，每一寸皮肤的暴露都像是在进行一场缓慢的凌迟。阳光照在她逐渐裸露的肩头、锁骨、手臂上，镀上一层脆弱易碎的金边。她始终低着头，长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紧紧抿着的、失去血色的嘴唇。
当最后一件衣物滑落脚边时，她赤裸地站在光线与阴影的交界处。身体因为寒冷和紧张而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皮肤在阳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像上好的、却未经雕琢的玉石。她双臂无意识地环抱住自己，微微侧过身，是一个防御性的姿态，却又因为完全的暴露而显得无比脆弱。
陈晏清没有立刻动笔。他的目光像最精确的扫描仪，一寸一寸地掠过她的身体，从绷直的脚踝，到微微颤抖的小腿曲线，到纤细的腰肢，到因为环抱手臂而显得更加清晰的肩胛骨，最后停留在她低垂的、被长发遮掩的脸上。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平静或审视，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要将眼前景象烙印在灵魂深处的专注。
他看了很久，久到宋知遥几乎要撑不住那强装的镇定。然后，他才缓缓拿起画笔，蘸取颜料，开始在画布上落下第一笔。笔触果断而准确。
时间在画笔的沙沙声中流逝。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种呼吸声：陈晏清平稳而深长的呼吸，和宋知遥极力压抑却依旧略显急促的呼吸。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实质般流连在自己身上，羞耻、寒冷、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不能动，不能退缩。这是她主动提出的交易，是她选择的战场。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却飘向画架旁边的小桌。桌上放着陈晏清的调色刀，几支散乱的画笔，还有……他随手放在那里的手机。以及，靠近桌沿的地方，她之前“无意中”掉落、后来被他“收走”的那把水果刀。刀就放在一个笔筒旁边，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点冷光。
她的心跳悄然加速。
不知过了多久，陈晏清停笔，后退两步，审视着画布。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某个部分不满意。
就在这时，宋知遥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像是腿麻了，又像是体力不支。她轻呼一声，向前踉跄了一步，手臂下意识地挥舞想要抓住什么支撑，恰好扫过了那张小桌的边缘！
“哗啦——”几声轻响。几支画笔和那柄调色刀被扫落在地。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那把水果刀，被她“慌乱”中碰落，顺着桌沿滑下，“当啷”一声，掉在了她和陈晏清之间的地板上。
冰冷的刀刃在阳光下拉出一道刺眼的反光。
空气瞬间凝固。
宋知遥像是被那声响和刀光吓坏了，猛地僵住，维持着一个向前微倾、伸手欲扶的尴尬姿势，赤裸的身体在光线中绷紧，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恐。她看着地上的刀，又猛地抬头看向陈晏清，眼神里充满了无助、慌乱和害怕被误解的恐惧。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腿麻了……”她语无伦次地解释，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瑟瑟发抖，双手再次环抱住自己，向后退了一小步，离那把刀远了些，却显得更加孤立无援。
陈晏清的目光从画布移到地上的刀，又移到宋知遥惊惶失措的脸上。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刚才作画时的专注狂热褪去，重新变得深沉难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他弯下腰，捡起了那把刀。冰凉的刀柄握在他沾着颜料的手里。他低头看了看刀锋，又抬眼看向宋知遥。
宋知遥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在赌，赌他此刻对她产生的，不仅仅是观察者的兴趣，还有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脆弱艺术品”的保护欲，或者，是这场“合作”带来的微妙“同盟”感。
陈晏清拿着刀，向她走近一步。
宋知遥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肤里。
然而，陈晏清只是走到她面前，将刀调转，刀柄朝着她，递了过来。他的动作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柔。
“拿好。”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宋知遥耳中，“你的东西，收好。别再做这种……危险的试探。”
宋知遥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递过来的刀柄，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几秒钟后，她才像是反应过来，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把刀。冰凉的金属触感再次传来，但这一次，意义截然不同。
他没有因为刀的再次出现而发怒，没有质疑她的动机，反而……将刀还给了她。这是一种默许？一种信任的表示？还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控制——他知道她所有的底牌，包括这把刀，所以他不在乎？
宋知遥握紧刀柄，刀尖朝下，垂在身侧。她低下头，长发彻底遮住了脸，只有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从发丝间溢出。
“陈哥……”她哽咽着，声音破碎，“我……我真的好怕……裴敬死了，是我杀的……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他……那个视频……像一把刀悬在我头上……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泪水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我有时候想，不如……不如我去自首算了……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陈晏清，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挣扎和一丝卑微的祈求：“陈哥，你……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如果我去自首，你会把视频交给警察吗？那样……我是不是就彻底完了？”
她在演戏，演一场绝望求助的戏。但台词里，却埋下了“自首”这个选项，和关于“视频”去向的试探。
陈晏清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赤裸的、颤抖的、布满泪痕的身体。他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那一直以来的平静面具，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但最终只是停在半空。
“自首？”他重复这个词，语气有些古怪，“你想去自首？”
宋知遥用力点头，泪水流得更凶：“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不该杀人……哪怕他是个人渣……我应该去承担后果……”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可是……可是我舍不得……舍不得刚刚看到的这一点点……理解，和……自由的感觉。”她看向周围那些画，看向陈晏清，眼神哀切，“陈哥，我是不是很自私？很懦弱？”
陈晏清沉默了。画室里只剩下宋知遥压抑的哭泣声。阳光偏移，光线变得更加柔和，将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良久，陈晏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叹息般的温柔。
“不，你不自私。”他说，“你只是……太真实了。”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距离近得宋知遥能看清他眼中倒映的自己，“不要去自首。那不是你该走的路。”
“那……我该怎么办？”宋知遥仰着脸，泪水不断滑落。
陈晏清的目光掠过她，看向窗外逐渐西沉的落日，又转回来，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复杂，混合着艺术家对缪斯的痴迷，窥视者对猎物的掌控，以及一种……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悲悯的柔情。
“把刀给我。”他伸出手。
宋知遥犹豫了一下，将刀递了过去。
陈晏清接过刀，却没有看她，而是转身，走到画架旁，拿起自己的手机。他快速地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宋知遥。
屏幕上显示的是云端存储的界面。里面有一个名为“302素材”的文件夹。他手指一点，选中了整个文件夹，然后，按下了删除键。屏幕上弹出确认提示：“删除后，将同步移除所有云端及关联设备上的文件。此操作不可撤销。”
陈晏清没有丝毫犹豫，点击了“确认”。
进度条快速走完。文件夹消失了。
“视频，没有了。”陈晏清放下手机，看向宋知遥，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裴敬的事，和你无关。是我杀的。”
宋知遥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陈晏清走近她，将手中的水果刀，轻轻放回她冰凉的手中，然后，握住了她持刀的手。他的手掌温热，沾着干涸的颜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记住，”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只是正当防卫，但裴敬没有立刻死。他后来挣扎着爬出来，想袭击你，是我，用这把刀，给了他致命一击。人，是我杀的。动机？我看不惯他很久了，他偷窥我的画室，我们起了冲突，失手杀人。尸体，也是我处理的。”
他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平静艺术家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顶罪宣言，只是一段平淡的叙述。
“现在，”他说，“穿好衣服。忘了这一切。好好活着。”
宋知遥握着刀，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却仿佛在沸腾。她看着陈晏清转身，走向画架，重新拿起画笔，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计划成功了。不，是超乎想象地成功了。他不仅接受了交易，甚至……主动揽下了所有罪责。
可是，为什么？
巨大的疑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翻搅。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把沾着两人指纹和体温的刀，又看向陈晏清专注作画的侧影。
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孤独而偏执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