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崩溃”表演之后,房间里恢复了死寂。宋知遥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手里依旧攥着那把水果刀,但哭泣声已经渐渐止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显露出她“残余”的恐惧。
她在等待。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布下陷阱后,耐心地潜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道里偶尔传来上下楼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市声,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这个房间,这个发生过谋杀、藏匿着尸体、被至少两个摄像头监控的空间,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宋知遥维持着那个姿势,身体都有些僵硬了。就在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裴敬的手机,是她自己的。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简单:“刀,收好。别做傻事。”
没有署名。但宋知遥知道是谁。
她的嘴角,在长发遮掩下,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压平。鱼儿,似乎要咬钩了。但她不能表现得太过“顺从”或“领悟”。一个真正崩溃边缘的人,收到这样一条没头没尾、带着命令口吻的短信,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仿佛那是什么恐怖的东西。她手指颤抖着,想要回复,又不知道回什么,最终只是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像抓住一根虚无的稻草。
然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记录着日常和疑点的笔记本。她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地写下:“有人……知道……他在看着我……我该怎么办……妈妈……我好怕……”写到最后,笔尖划破了纸页,她丢下笔,又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在刻意留下“证据”,留下一个精神濒临崩溃的少女的思维碎片。这是给陈晏清看的“剧情推进”。
做完这些,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蜷缩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一动不动了。她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积蓄体力。同时,这也是一种姿态,一种“放弃抵抗、听天由命”的姿态,降低窥视者的警惕。
这一“睡”,就睡到了下午。她是被饥饿感唤醒的。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她爬起来,眼神依旧空洞,但似乎比上午稍微“稳定”了一些。她走到厨房(开放式,与客厅相连),从自己买的存粮里拿出面包,小口小口地啃着,动作机械,如同嚼蜡。
吃着吃着,她的目光无意中掠过客厅那面巨大的、正对着沙发的墙壁。墙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块面积不小的污渍,像是之前挂过大尺寸的画或镜子留下的痕迹。她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几秒,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她放下吃了一半的面包,走到那面墙前,伸出手指,轻轻触摸那块颜色略浅的墙皮。然后,她退后两步,歪着头,像是在认真观察、评估着什么。
接着,她做了一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她回到自己房间,从行李箱里翻出那本林薇的日记,又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笔。她抱着这些东西,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没有立刻打开日记,而是拿着自己的笔,在空白的纸页上,无意识地画着线条,涂涂改改,偶尔抬起头,看看那面空白的墙,又看看手里的日记本封皮,眼神复杂,混合着恐惧、迷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她在“表演”一个被巨大秘密和压力冲击后,试图寻找出口、试图理解、甚至试图“记录”或“创作”的混乱状态。她在模仿某种……艺术家的雏形?或者说,她在向隔壁那位画家,展示一种潜在的、“同类”的特质:对异常事件的敏感,对内心痛苦的表达欲,以及对“记录”的执着。
这是一种极其隐晦的勾引和试探。她在对陈晏清说:看,我不只是一个吓坏了的猎物。我可能,和你一样,是个能够感知痛苦、并被痛苦驱动的“观察者”和“表达者”。
果然,傍晚时分,她的手机又震动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的内容更具体:“那面墙,适合一幅画。你的故事,值得被记录。”
宋知遥看着短信,瞳孔微微收缩。他上钩了。不仅上钩了,还开始主动“引导”和“互动”。他把这当成了一场共同参与的“艺术创作”?一场以她的恐惧和秘密为材料的“行为艺术”?
她放下手机,没有回复。她走到那面墙前,静静地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向大门。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打开门,走到了301门前。
敲门。
这次门开得很快。陈晏清站在门后,还是那身沾着颜料的衣服,手上也沾着新鲜的钴蓝色。他看着宋知遥,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对她的到来毫不意外。
“陈哥……”宋知遥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比之前多了些微弱的、试图镇定的努力,“我……我看到你的短信了。”她顿了顿,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混合了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探究,“你说……我的故事,值得被记录。你……知道我的故事,对吗?”
陈晏清与她对视了几秒,那口古井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漾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坐。”
宋知遥走了进去。画室里的味道依旧浓烈。陈晏清走向画架,掀开一块蒙着的白布。下面是一幅几乎完成的油画。
画面上,是一个昏暗的房间局部,视角是从高处俯视。一张床,床角蜷缩着一个模糊的、颤抖的女性身影,线条扭曲,色彩压抑。而在画面边缘,床下的阴影里,隐约勾勒出一个匍匐的、充满威胁性的人形轮廓。画的标题用颜料写着两个小字:《窥》。
尽管场景抽象变形,但宋知遥一眼就认出来,那画的是她的房间!是她昨晚察觉床下有人时的状态!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寒意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确认感。果然是他。他一直看着。看着一切发生。
“你画的是我。”她的声音很轻,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晏清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画布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动作近乎温柔。“恐惧,绝望,挣扎,求生……这些情绪,很真实,很有力量。”他转头看向宋知遥,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艺术家看到完美素材时的狂热,尽管这狂热被掩饰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比你平时伪装出来的平静,要美得多。”
他知道她在伪装。他一直都知道。
宋知遥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不要露出恐惧。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轻,却带着一丝颤抖的倔强:“所以,你一直在看。看着裴敬……看着我。你为什么不阻止他?或者……报警?”
“阻止?”陈晏清微微挑眉,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那是你们之间的‘真实’。我为什么要去破坏一件正在发生的、完美的‘作品’?”他走近一步,距离近得宋知遥能闻到他身上松节油和一种冷淡的皂角混合的气味,“至于报警……那不是我的职责。我的职责是观察,是记录。”
“那现在呢?”宋知遥追问,手指在身侧悄悄握紧,“裴敬死了。尸体……不见了。你还在记录什么?”
陈晏清看着她,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满意的确认。“我在记录……你的选择。”他缓缓地说,“面对绝对的控制,面对无法摆脱的秘密,面对一个知道你所有罪行的旁观者……你会怎么选?崩溃?逃亡?还是……像我一样,学会从这绝望里,提炼出别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宋知遥的脸颊,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只是悬在那里。“你很有潜力,宋知遥。你骨子里有种东西,和林薇不一样。她只是纯粹的受害者,美丽,但易碎。而你……你在反抗,你在计算,你甚至在试图……理解我。”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这很有趣。比裴敬那种粗鄙的欲望,有趣一千倍。”
宋知遥站在原地,没有躲闪。她能感觉到陈晏清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她。他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这种智力与心理上的双重博弈。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脸上那种强装的镇定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更深层的、混合着恐惧、茫然,以及一丝被说中心事般的动摇。她低声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我只知道,我好像……没有路了。”她看向那幅画,又看向陈晏清,“你记录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画?”
“为了真实。”陈晏清收回手,转身走向画架旁的一个小冰箱,从里面拿出两罐啤酒,递了一罐给宋知遥,“人性在极端境况下的真实反应,是最珍贵的创作源泉。裴敬提供了一场平庸的暴力戏码,而你……”他打开啤酒,喝了一口,“你提供了一场出乎意料的、精彩的反杀,和一场正在进行中的、更复杂的心理剧。”
宋知遥接过啤酒,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冰凉的罐身让她清醒。“所以,对你来说,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戏?一场供你观察和作画的戏?”
“戏?”陈晏清摇摇头,“不,是真实。我只是恰好,是个忠实的记录者。”他看向宋知遥,语气忽然变得柔和,带着一种诡异的蛊惑,“你也可以成为记录者,而不是永远被困在戏里。我们可以一起……完成这部作品。”
一起完成?宋知遥的心猛地一跳。他这是什么意思?拉她入伙?还是另一种更深的控制?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啤酒罐,水滴顺着罐身滑落,沾湿了她的指尖。良久,她抬起头,眼神里挣扎和犹豫清晰可见,但最终,似乎有某种东西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如果……如果我答应你,做你的‘记录’对象,或者……‘合作者’。你能保证,那个视频……永远不会被警方看到吗?还有裴敬……的尸体?”
陈晏清看着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虽然那笑容依旧浅淡,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那要看,”他说,“我们的‘合作’,能进行到哪一步,能产出多么……令人惊艳的作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