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卫生间出来,宋知遥的脸上依旧残留着水渍和刻意维持的茫然与疲惫。她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在房间里缓慢移动,时而坐在床边发呆,时而走到窗边,望着被窗膜扭曲的灰暗景色。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无力与绝望,完美地扮演着一个精神濒临崩溃的猎物。
但她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门外楼道的任何动静,眼睛的余光留意着房间每个角落的细微异常,大脑则在飞速过滤入住以来所有的记忆片段。
裴敬的社交圈?他似乎独来独往,没听他说起过朋友亲戚。工作时接触的客户?可能性不大。那么,最可能近距离观察、甚至参与这场“游戏”的人……邻居?
这栋老式居民楼,一层三户。302是她和裴敬(曾经的)住的。301和303呢?她搬来几天,几乎没在楼道里遇到过其他人。老小区,租户多,流动性大,邻里关系淡漠是常态。
但此刻,这“淡漠”成了最好的掩护。如果有人藏在某扇门后,悄悄地观察着302的动静……
她需要验证。而验证需要借口。
她想起搬家那天,在楼道里看到301门口放着几个颜料桶和画架,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301住的可能是个画家,或者美术相关的人。艺术工作者,往往有更敏锐(或者说,更异常)的观察力,也有更多独处的时间。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她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片刻。外面一片寂静。她轻轻挪开抵门的衣柜——这个动作她做得极其缓慢,伴随着细微的呜咽和吸气声,仿佛连挪动家具的力气都已耗尽。
打开房门,她先探头看了看空荡昏暗的客厅,然后目光投向主卧那扇紧闭的门。夹层里的尸体像一块巨大的阴云压在她的意识深处。她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来到大门前。
她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站在门内,透过猫眼向外看。楼道里光线不足,但能看清对面301的门紧闭着,门口依旧干净,没有颜料桶了。303的门也关着。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有锁死。她站在302门口,犹豫、张望,像一只受惊后不知该逃往何处的小鹿。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在301和303的门牌之间游移。
最终,她像是鼓足了勇气,轻轻走到301门前,抬手,迟疑地敲了敲门。
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待的时间不过十几秒,却仿佛无比漫长。就在宋知遥几乎要放弃时,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大约三十岁上下,身形清瘦,脸色有些苍白,穿着简单的灰色棉质衬衫和黑色长裤,袖口沾着些许洗不掉的颜料痕迹。他的头发略长,随意地搭在额前,眼神在初开门时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但在看清宋知遥的瞬间,那丝不耐烦迅速褪去,转化为一种……平静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打量。
“有事?”他的声音不高,有些低沉,语气平淡。
宋知遥抬起苍白的小脸,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无助,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刚才在卫生间特意沾的水)。她咬了咬下唇,声音细弱,带着颤抖:“对、对不起,打扰了……我、我是隔壁新搬来的租客。我……我房间的水龙头好像坏了,一直在滴水,我弄不好……裴哥,就是房东,他好像不在家……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语无伦次,把一个害怕、孤单、遇到小麻烦就手足无措的年轻女孩形象演得入木三分。同时,她紧紧盯着男人的眼睛,捕捉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男人——陈晏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审视的意味似乎更深了,但很快,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笑意。“水龙头坏了?小事。我帮你看看。”他侧身让开,“先进来吧,我拿工具。”
他的反应自然,甚至称得上友善。但宋知遥的心却微微沉了下去。太自然了。对于一个深夜(此刻是上午,但楼道昏暗如同傍晚)突然敲门的、明显情绪不稳定的陌生女邻居,他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或疑惑,仿佛早有预料,或者……习以为常。
她走进301。房间的布局和302相似,但陈设截然不同。客厅几乎被改造成了一个画室,地上铺着防污布,架着几个画架,有些蒙着白布,有些上面是未完成的画作,色彩浓烈或阴郁。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气味。靠墙堆放着许多画框和 canvases。房间有些凌乱,但却有一种奇异的、属于创作者的个人秩序。
“工具在阳台,稍等。”陈晏清说着,走向阳台。
宋知遥趁机快速扫视客厅。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画作,大多是抽象的色块或扭曲的人形,透着一股压抑和不安感。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靠近302方向的那面墙上。
那面墙上没有挂画,只贴着一层深色的吸音棉似的东西。但在靠近天花板角落的位置,吸音棉有一块极其不明显的颜色差异,形状……像是一个被巧妙掩盖的、书本大小的暗窗或通风口?位置正好对着302她房间的方向!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就是那里吗?那个“第三只眼”的藏身之处?
陈晏清拿着一个小工具箱走了回来。“走吧,去看看。”
宋知遥慌忙收回目光,低下头,掩饰瞬间的异样。“谢、谢谢您……”
两人来到302。宋知遥“指”了卫生间那个其实根本没坏的水龙头。陈晏清检查了一下,随手拧紧了一个本就拧紧的阀门,“好了,可能是有点松。”
“谢谢您,太麻烦您了。”宋知遥连连道谢,脸上是纯粹的感激和松一口气的表情。
“不客气。”陈晏清收拾工具,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客厅,扫过紧闭的主卧门,最后落回宋知遥脸上。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你一个人住?刚搬来?”
“嗯……”宋知遥点头,手指又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想出来找份工作,独立一点……”
“挺好。”陈晏清点点头,语气依然平淡,但说的话却让她心头一跳,“这房子隔音不太好,晚上如果听到什么奇怪动静,别太害怕。老房子都这样。”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敲我的门。我一般都在画画,睡得晚。”
这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邻居关照,但结合宋知遥刚刚的发现和他过于平静的态度,却充满了暗示和试探。
“谢、谢谢陈哥。”宋知遥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显得怯懦又感激。
陈晏清没再多说,拎着工具走了。宋知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脸上的怯懦和无助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
她几乎可以确定,陈晏清就是那个“第三只眼”。他墙上的暗窗,他过于平静的态度,他话语里若有似无的暗示……他甚至可能目睹了昨晚发生的一切,或者,通过那个隐藏的摄像头,实时观看了全程。
那么,尸体消失,视频威胁,也是他的手笔。他要她住满24小时,是为了什么?继续观察她的反应?还是有别的目的?
宋知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幅《星空》装饰画上。画框角落那个黑点,此刻在她眼中无比清晰。
她走到床边,假装整理被子,身体却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抖。在俯身抖开被子的瞬间,她的手“无意中”碰到了塞在裤腰里的、那把从超市买回来的水果刀的刀柄。刀柄冰凉坚硬。
一个念头闪过。她故意动作幅度大了一些,那把刀从松动的裤腰里滑脱出来,“当啷”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宋知遥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看着地上的刀,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她慌乱地蹲下身,想要捡起刀,手指却颤抖得厉害,几次都没拿稳。最终,她把刀紧紧抓在手里,却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不知所措。她抬头,眼神惊恐地看向四周,仿佛害怕被人发现她藏有利器,最后,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带着绝望的求助意味,投向了301的方向——尽管隔着墙壁,什么也看不到。
她瘫坐在地上,手里握着刀,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啜泣。
她在表演。表演一个杀了人后精神崩溃、手持凶器却不知如何是好、极度恐惧无助的女孩。她在向那个窥视者传递一个信号:我已经垮了,我手里有武器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很害怕,我需要……指引,或者,控制。
这是一个诱饵。一个用她的“脆弱”和“失控”制成的、专门钓向陈晏清这种以观察“真实人性”为乐的变态艺术家的诱饵。
她不知道陈晏清是否在看,是否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但她必须赌。赌他对“观察”的痴迷,赌他不仅仅满足于远程窥视,赌他会想要更近距离地、更“深入”地接触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最“完美”的“艺术品”和“观察对象”。
哭泣声中,宋知遥的耳朵竖起着,捕捉着门外、墙壁后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握着刀柄的手,掌心潮湿,但握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