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两天，宋知遥表现得像个最温顺、最缺乏警惕的租客。她对裴敬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和礼貌，偶尔在客厅遇到，会轻声打招呼，但绝不多话。她按时支付了水电费（裴敬提出分摊，数额很小），甚至有一次“不小心”把一袋垃圾放在了自己门外，第二天发现被裴敬“好心”帮忙扔掉了——她事后检查，垃圾袋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她在麻痹他，同时也在观察他。裴敬似乎很享受这种逐渐掌控的感觉，看她的眼神少了些最初的试探，多了几分笃定的、令人作呕的“温和”。他不再频繁地深夜尝试开门，但宋知遥知道，那把抵住房门的衣柜，每晚都被她检查是否移位。

那把藏在床下的水果刀，她每晚睡前都会伸手确认它的存在。冰凉的金属是她的定心丸。

日记里提到的“感冒药”给了她提示。她从不喝裴敬递过来的任何开封过的水或饮料，自己买的矿泉水也绝不离视线。但她需要创造一个机会，一个让裴敬认为她“失去抵抗力”的机会。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三天晚上，裴敬敲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说是自己炖了鸡汤，给她也盛一碗。“看你瘦的，一个人在外要多吃点，补补身体。”他的笑容无懈可击。

宋知遥隔着门缝，看着那碗飘着油花和葱花的面，胃里一阵翻腾。她露出感激又略带腼腆的笑：“谢谢裴哥，您太客气了。不过我晚上吃得很饱，真的吃不下了。”

裴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把碗往前递了递：“就一碗汤，不占肚子。趁热喝，对身体好。”

“真的不用了，裴哥。”宋知遥坚持，语气轻柔但坚定，“我肠胃不太好，晚上吃了会不舒服。您的心意我领了。”

两人在门缝内外僵持了几秒。裴敬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最终点点头，没再坚持：“那行，女孩子是要注意保养。你早点休息。”他端着碗转身，背影显得有些阴沉。

宋知遥关上门，反锁，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知道，拒绝可能激怒他，加速他的行动。果然，半夜，那熟悉的、钥匙轻轻转动门锁的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更加耐心，更加轻微，仿佛怕惊扰了屋里人的“好梦”。

宋知遥屏住呼吸，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衣柜抵着门，外面的人拧了几下，似乎发现打不开，停顿了片刻。然后，脚步声离开了。

她等了很久，久到以为今晚就这样过去了。就在她神经稍微松懈的刹那，另一种声音攫住了她——不是来自门外，而是来自……床下。

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地板的窸窣声。还有，压抑的、缓慢的呼吸声。

有人在她床下！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但与此同时，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也迅速接管了她的身体。她没有动，没有尖叫，甚至连呼吸都控制在最平稳的频率。大脑在疯狂运转：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进来的？除了卫生间，房间还有别的入口？暗窗？通风口？

日记里没提，但裴敬对这套房的改造，显然不止她看到的这些。

呼吸声就在她身下，隔着薄薄的床板。他可能在等待，等待她“睡熟”，或者等待药效发作——如果他已经在别的什么地方下了药，比如她白天喝剩下的半瓶水？她不敢确定。

不能等。不能让他掌握主动。

宋知遥突然呻吟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痛苦的蜷缩。她用手捂住腹部，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床外，背对着墙壁方向。然后，她慢慢地、像是极其难受地坐起身，弯着腰，摸索着打开床头灯。

昏黄的光线只照亮了床边一小片区域。她吸着气，脚步虚浮地走向卫生间方向，嘴里含糊地嘟囔着：“……肚子好痛……”

她能感觉到，床下的呼吸声停了一瞬，仿佛在判断。

她走到卫生间门口，推门进去，没有开灯，也没有关紧门，留了一条缝。她站在黑暗中，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手伸到背后，摸到了那条搭着的、厚实的浴帘。塑料浴帘，挂着金属环，垂在浴缸外侧。她悄无声息地解下浴帘，冰冷的塑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几秒钟后，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了卫生间门口。影子投射在门缝下的光带上。门被轻轻推开。

裴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那股压抑的兴奋和志在必得。“小宋？怎么了？不舒服吗？”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柔和，甚至带着关切。

就在他迈步跨入卫生间门槛的瞬间，宋知遥动了。她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一步，将手中揉成一团的浴帘狠狠甩向裴敬的头脸！

裴敬猝不及防，被塑料布蒙住了头脸，视线受阻，动作一滞。宋知遥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抓住浴帘两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自己怀里一拉，同时身体侧转，将浴帘绞紧！

浴帘缠绕在裴敬的脖子上。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扼住的惊呼，双手下意识去抓脖子上的束缚。宋知遥咬紧牙关，死死勒紧，整个人向后仰，利用身体的重量和腰部力量向后拖拽。她学过一点简单的防身术，知道颈部是弱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松手，一旦松手，死的就是自己。

裴敬的力量比她大得多，他挣扎着，双手胡乱向后抓挠，脚蹬踢着墙壁和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窒息让他爆发出惊人的蛮力，几次差点把宋知遥甩开。宋知遥的虎口被浴帘勒得生疼，手臂肌肉火烧火燎，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的咯咯声。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勒紧！再勒紧！不能让他挣脱！

时间在死寂的搏斗中仿佛被拉长、扭曲。裴敬的挣扎渐渐变得无力，抓挠的手垂落下去，踢蹬的腿也慢慢伸直。最终，他身体一软，不再动弹。

宋知遥又死死勒了十几秒，直到确认手臂下传来的躯体完全松弛，才像被抽掉骨头一样，松开了手。浴帘从她麻木的手指间滑落，裴敬庞大的身躯“噗通”一声瘫倒在狭小卫生间的地面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她踉跄着后退，背重重撞在洗手池边缘，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她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目光死死盯在地上的躯体上。他死了吗？她杀人了？

这个认知像冰水浇头，让她一阵眩晕。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生存意志压倒了恐惧。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裴敬的颈侧。没有脉搏。皮肤正在迅速失去温度。

真的死了。

她撑着洗手池站起来，打开水龙头，用冰凉刺骨的水狠狠冲了把脸。冷静，宋知遥，冷静。这是正当防卫。他非法侵入，意图不轨。你有日记作证，有之前的种种异常……可是，尸体怎么办？报警？警察会相信吗？一个外来少女，杀死本地房东？林薇的日记能成为有力证据吗？裴敬手机里那些偷拍的视频呢？

她猛地想起日记里林薇的担忧：裴敬可能已经备份了视频，甚至可能有云端存储。如果那些视频里有林薇，也可能……有她洗澡时无意被拍下的画面。即使她遮挡了，会不会有之前的？她不敢赌。

她看向地上的尸体。必须处理掉。至少，要先找到他的手机，删除相关的东西。

她忍着强烈的恶心和恐惧，在裴敬的口袋里摸索。找到了手机，有密码。她用裴敬的指纹解锁（手指已经开始僵硬，试了几次才成功），快速翻找。相册里果然有很多不堪入目的偷拍视频和图片，有些场景明显是在这个卫生间，角度正是镜子方向！她找到了几个文件，时间戳是她入住之后的，心跳骤停，点开……万幸，可能是因为她总用毛巾“无意”遮挡，画面模糊或角度受限，没有拍到清晰的正面。

但她不敢放松。她继续翻找云端备份的应用。找到了。登录着账号，里面同步了大量文件。她尝试删除，但操作复杂，需要验证，而且显示“删除后云端和本地会同时移除”。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操作正确，时间紧迫。

就在她手忙脚乱尝试彻底删除时，地上原本一动不动、脸朝下的裴敬，突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血沫的“嗬”声！

宋知遥吓得魂飞魄散，手机差点脱手。他没死透？！

然而，那似乎只是最后的神经反射。裴敬并没有醒来，但那声模糊的呓语之后，他竟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气息，断断续续、极其微弱地吐出几个字：“……云……备份……删不……掉……有人……会收到……”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但在这死寂的、弥漫着血腥和恐惧气息的狭小空间里，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宋知遥耳边！

云端备份删不掉？有人会收到？什么意思？除了裴敬，还有谁？同伙？买家？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不仅仅杀了一个人，还可能触发了某个更庞大、更危险的机制。她看着地上彻底失去生息的裴敬，又看向手中那部仿佛带着诅咒的手机，只觉得浑身冰冷。

卫生间昏黄的灯光照着她惨白的脸，和地上逐渐蔓延开的阴影。这场本以为是你死我活的绝地反杀，似乎只是打开了另一个更深的、更黑暗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