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遥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衣柜，将那本深蓝色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凌晨的寂静被放大，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撞击着耳膜。林薇。那个写下“逃不掉了”的女孩，现在在哪里？
她深吸一口气，压抑住指尖的颤抖，翻开了日记。
最初的几页记录着和宋知遥相似的轨迹：找到低价好房的欣喜，对房东裴敬“热情关照”的些许不安但尽量说服自己只是多想，描述房间的布置，甚至画了小地图。字里行间还能看出林薇是个刚毕业、对未来有些迷茫但充满期待的普通女孩。
变化是从一个月后开始的。
“3月12日。又‘丢’了一件内衣。我真的没有乱放。问裴哥有没有看到，他笑着说可能被风吹到楼下去了，眼神却让人不舒服。是我太敏感吗？”
“3月18日。洗澡时总觉得有人在看。检查了卫生间，没发现异常。但那种感觉……挥之不去。把这件事告诉闺蜜，她说我恐怖片看多了。也许吧。”
“3月25日。昨晚做梦，梦见有人站在我床边。惊醒，房间里空无一人。但早上发现，床单靠近外侧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有人坐过。”
日记的笔迹开始变得不稳定，有时用力划破纸页，有时又写得虚浮无力。
“4月2日。不是错觉！卫生间！镜子！镜子左上角的边框缝隙，有红色的光点！非常小，一闪一闪，像……像摄像头的指示灯！我用毛巾挡了很久，心跳得像要炸开。假装没发现，出来时裴哥在客厅‘看电视’，问我是不是洗了很久，水声很好听。他在笑。我浑身发冷。”
“4月5日。我偷偷用手机查了，那种针孔摄像头，可以藏在各种地方，有的带wifi，可以实时传到手机或云端……我不敢再在卫生间换衣服了。可房间里有吗？我不敢想。”
“4月10日。他在我下班路上‘偶遇’我，请我吃夜宵。我说不用，他坚持，手搭在我肩上，力气很大。送我回来时，在楼道里，他凑得很近，呼吸喷在我耳朵上，说‘小薇，你一个人住，要多依靠我这样的男人’。我躲开了，跑回房间反锁。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最关键的几页，纸面上有洇开的痕迹，像是泪滴，或是水渍。
“4月15日。他进来了。我不知道他怎么开的门。我吃了感冒药睡得很沉……醒来时他在我床边，看着我。我尖叫，他捂住我的嘴，力气大得吓人。他说他喜欢我，从第一眼就喜欢。他说我太单纯，需要他‘教’我。他说……卫生间镜子后的摄像头，拍下了很多‘美好的画面’。如果我听话，如果我答应做他女朋友，他就删掉。如果不……他说会把视频发给我父母，发到我公司，发到网上，让大家看看‘清纯的林薇私下是什么样子’。我哭着求他，他笑了，摸我的脸，说‘这才乖’。”
“4月16日。我感觉自己已经死了。他晚上又来了。我像个木头。他满意地走了，说明天给我带好吃的。我洗完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砸碎它，又不敢。他在镜子里看着我。无处不在。”
“4月20日。我试过报警。走到派出所门口，手机响了，是他发来的短信。一张截图，视频的截图，是我的脸。下面写着：‘想清楚。’ 我转身走了。我没办法证明摄像头是他装的。他甚至可能有我‘自愿’的录像，他可以说我们是情侣纠纷。我完了。”
“4月25日。最后一次写日记。我把本子藏在这里，希望有人能看到。我要走了。不是逃离这里，是彻底离开。这个世界太脏了，我洗不干净了。对不起，爸爸妈妈。如果有下辈子……”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页是空白，但纸张皱褶得厉害。
宋知遥合上日记本，仿佛合上了一个滚烫的炭盒。她浑身冰冷，胃里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滔天的愤怒和冰冷的恶心。林薇没有“逃掉”，她用最绝望的方式“离开”了。而裴敬，那个表面憨厚热情的男人，是凶手。不仅是身体的侵犯者，更是精神的刽子手。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通往独立卫生间的门。镜子。镜子后面有眼睛。林薇用生命留下的警告。
裴敬现在对她所做的一切——暧昧的言语，丢失的内衣，深夜门外的钥匙声——都和林薇的经历如此相似。他是故技重施，把她当成了下一个猎物。
宋知遥站起身，因为久坐和情绪冲击，腿有些发麻。她走到卫生间门口，没有开灯，就着客厅从门缝透进的微弱光线，死死盯着那面占据了整面墙的镜子。镜子边缘是金属包边，崭新光亮。左上角，靠近天花板接缝的地方……她眯起眼，努力分辨。似乎，有那么一个极其微小的、不自然的凸起？或者只是光影的错觉？
她没有去碰镜子。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她回到房间，从行李箱里翻出那条洗澡用的、略显陈旧但厚实的大毛巾。然后，她走进卫生间，反锁门（尽管知道这锁可能形同虚设），打开灯。炽白的灯光下，镜子清晰地映出她苍白但异常平静的脸。
她开始脱衣服，动作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脱到只剩内衣时，她停顿了一下，拿起那条毛巾，展开，像要擦拭头发一样，举到面前。毛巾的边缘，正好“不经意”地拂过镜子上方，尤其是左上角那个可疑的位置。她甚至用毛巾在那个位置多“擦”了几下，嘴里还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曲子，仿佛只是一个女孩在洗澡前随意的准备。
然后，她把毛巾搭在洗手台边，开始洗澡。热水冲刷下来，她闭上眼睛，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她仔细聆听门外任何细微的声响，感受空气的流动，甚至想象着可能有红光闪烁的位置。她知道，如果摄像头真的存在，并且裴敬正在实时观看，那么她刚才用毛巾遮挡镜头上方的动作，必须表现得像完全无心的巧合。她必须麻痹他，让他认为她依旧毫无察觉，是一个和林薇初期一样，虽有不安但最终会落入掌心的“单纯猎物”。
洗完澡，她裹着浴巾，再次“随手”用那条毛巾擦拭身体和头发，有意无意地，毛巾又一次扫过镜面。整个过程，她的表情放松，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完全看不出内心的风暴。
这一夜，她依旧用衣柜抵住房门，但几乎没有合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日记的内容，林薇绝望的字句，裴敬那张看似忠厚的脸下可能隐藏的狞笑。她不能成为第二个林薇。
天快亮时，她做出了决定。她在新的一页笔记本上写下：“7月16日。确认前任租客林薇遭裴敬性侵并录像胁迫，疑似自杀。卫生间镜子后可能有隐藏摄像头。已初步采取麻痹措施。”然后，她搜索了离这里最近的法律援助热线号码，默默记在心里。她没有立刻拨打，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想清楚如何在不激怒裴敬、不暴露自己知情的前提下寻求帮助。
白天，她借口要买日用品，去了两站地外的一个大型超市。在五金工具区，她徘徊了很久，最终挑选了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刀身不长，但足够尖锐，刀柄有防滑纹路。她把刀藏在买的一堆零食和杂物最下面。结账时，收银员是个中年阿姨，看了眼那堆东西，又看了眼她年轻苍白的脸，什么也没说。
回到那个“家”，裴敬不在。她把东西拿回房间，关上门，第一时间把水果刀从购物袋里拿出来。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她把它塞在枕头底下，又觉得不稳妥，最后用胶带把它粘在了床板下方，一个伸手就能摸到，但外人不易察觉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被窗膜扭曲的灰暗天空。愤怒和恐惧依旧交织，但一种更坚硬的东西正在她心底成形。那不是林薇后期的绝望，而是一种冰冷的、趋近于生存本能的算计。
裴敬以为她是待宰的羔羊。那就让他这样以为好了。
她需要知道，除了卫生间，房间里还有没有其他眼睛。她需要知道，裴敬的“监控”能做到什么程度。她需要知道他下一次“行动”的时间。日记里，裴敬第一次真正侵犯林薇，是在她“吃了感冒药睡得很沉”之后。
宋知遥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半瓶她带来的矿泉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