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遥拖着那只磨损严重的旧行李箱,站在老旧小区七号楼的阴影里,抬头望向三楼那扇贴着深色窗膜的窗户。手机屏幕上,租房信息依旧醒目:“精装次卧,独立卫浴,月租八百,限年轻安静女性。”后面跟着三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八百块,在这个城市,连一个像样的隔断间都租不到。但对她来说,是逃离后所能抓住的,最接近“正常生活”的浮木。
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饭菜的油腻气息。她敲响302的门,几秒钟后,门开了。一个穿着皱巴巴Polo衫、约莫三十五岁的男人站在门后,脸上挂着过分热情的笑容,目光在她脸上和行李箱之间迅速扫了一个来回。
“宋知遥是吧?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他侧身让开,自称裴敬,是房东,也在这套房的主卧住。“就是互相有个照应,你放心,我平时忙得很,经常出差。”
房子是两室一厅,装修确实如照片所示,崭新得与这栋老楼格格不入。次卧不大,但贴着淡雅的壁纸,有一张看起来舒适的床,一个衣柜,甚至还有一张小书桌。独立卫生间是后来隔出来的,很狭窄,但干净。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侧面墙壁,光线暗淡。
“怎么样?这价钱,这条件,没得挑吧?”裴敬靠在门框上,手里盘着一串钥匙,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也就是看你是学生,年纪小,又安静,我才愿意租这个价。之前好几个来看房的,我都没同意。”他顿了顿,视线滑过宋知遥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略显单薄的上衣,意味深长地补充,“年轻,这就值差价了。”
宋知遥垂下眼睫,避开那令人不适的打量,低声说:“好的,谢谢裴哥。我租。”她需要这个地方,需要这四面墙把她和过去十八年的尖叫、谩骂、永远弥漫着劣质酒精味的“家”隔开。至于差价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她此刻选择不去深想。
签合同,交钱,押一付一,裴敬接过那叠带着她体温的钞票时,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宋知遥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裴敬却只是笑,把钥匙递给她:“喏,大门和房间的。晚上睡觉记得锁好门,这小区……也不算特别安全。”他眨了下眼,“当然,有我在,一般没事。”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光洁的地板,发出空洞的回响。宋知遥关上门,反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自由的味道,混杂着新房装修材料残留的刺鼻气味,并不好闻,但她贪婪地吸了一口。
她开始整理少得可怜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个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母亲偷偷塞给她的五百块钱,和一张她小学时和母亲的合影,照片边缘已经卷曲发黄。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收拾到内衣时,她愣了一下。她记得清楚,离开那间按日收费的青年旅社前,她把所有洗好的衣物都仔细叠好放进了行李箱隔层。但现在,少了一件。一件最普通的白色棉质内衣。她翻遍了行李箱和随身背包,都没有。
可能是匆忙中遗落在青年旅社了。她这样告诉自己,但心底却爬上一丝莫名的寒意。她甩甩头,把剩下的衣物迅速塞进衣柜,仿佛动作慢一点,那寒意就会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第一夜,她睡得很浅。楼道里任何一点脚步声,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咳嗽声,甚至水管里水流过的呜咽,都能让她瞬间惊醒。月光被厚厚的窗膜过滤得几乎不存在,房间里是一片沉滞的黑暗。她睁着眼,盯着模糊的天花板轮廓,直到凌晨才模糊睡去。
第二天,她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最便宜的面包和矿泉水当作存粮,顺便买了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回到房间,她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下日期,然后记录:“7月15日,入住。房租800,押金800,共支出1600。剩余现金:327.5元。”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裴敬,房东,同住。言语有暧昧试探。需警惕。”
下午,她去公共卫生间洗澡。卫生间的门锁是那种最简单的球形锁,她反复确认锁好了才脱下衣服。热水冲刷身体时,她感到一丝久违的放松。但就在她闭上眼睛冲洗头发上的泡沫时,一声轻微的“咔哒”声让她浑身一僵。
那不是水声,更像是……门把手被轻轻转动的声音。
她猛地关掉水龙头,屏住呼吸。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水滴从身上滑落砸在地砖上的声音,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门外一片寂静。是听错了吗?老房子,有点异响也正常。她这样安慰自己,但洗澡的速度明显加快,匆匆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开门前,她握住门把手,停顿了几秒,才猛地拉开。
门外空无一人。客厅静悄悄的,主卧的门关着。裴敬好像出去了。
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狂跳。她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7月15日,下午洗澡。疑似有人试图转动卫生间门把手。未亲眼见到人。”笔尖用力,几乎划破纸页。
晚上,裴敬敲门叫她一起吃晚饭,说做了红烧肉。宋知遥以“已经吃过了,有点不舒服”为由婉拒。隔着门,她能听到裴敬在门外停留了一会儿,才脚步声离去。那脚步声,似乎就停在她的门外。
深夜,她再次被声音惊醒。这次不是幻听。是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的声音。非常轻微,但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可怕。声音来自她的房门。
她瞬间汗毛倒竖,猛地从床上坐起,死死盯着房门的方向。黑暗中,锁芯传来细微的“咔、咔”声,像是有人正用钥匙尝试开锁。她的房门是反锁的,从外面用钥匙能打开吗?她不确定。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她的心脏和喉咙。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几乎是匍匐着移动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转动声停止了。一片寂静。但她能感觉到,门外有人。一种被注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穿透门板,钉在她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分钟,也许有十分钟,脚步声才再次响起,缓慢地离开了她的门口,走向主卧方向。接着是主卧关门的声音。
宋知遥瘫软下来,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她不能睡在这里。绝对不能。她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拖动房间里唯一有点分量的家具——那个廉价的合成板材衣柜。衣柜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噪音,在夜里格外惊人。但她顾不上了。她把衣柜一点一点推到门后,牢牢抵住房门。做完这一切,她虚脱般坐在地上,喘息着。
月光依旧无法穿透窗膜,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她靠在冰冷的衣柜侧板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每个角落。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床底靠近墙壁的缝隙。
那里,似乎有一个不属于这个崭新房间的陈旧边角露了出来。
她爬过去,伸手探入床底,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带有皮革质感的东西。她用力把它拖了出来。是一个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皮,边角磨损严重,沾着灰尘。
这不是她的东西。是前任租客留下的?
她迟疑了一下,擦掉封面的灰尘,就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翻开了第一页。扉页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个名字:林薇。日期是半年前。
下面是几行字,笔迹有些潦草,甚至带着颤抖:
“我不知道该向谁求助。他说爱我,用那种方式。他说我只是需要‘引导’。镜子后面有眼睛,无处不在。我逃不掉了。如果有谁看到这个,快跑。离开这间房。不要相信裴敬。不要相信任何人。”
宋知遥的手指僵在冰冷的纸页上,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窗外,这座城市的霓虹灯光在厚重的窗膜外晕染成一片模糊而诡异的暗红色,像一只缓缓睁开的、充满恶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