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建设银行24小时自助服务区外侧的临时停车位。 一辆白色国产SUV孤零零停在那里。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主干道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自助银行玻璃门内透出冷白的光,门口上方的监控摄像头缓缓转动。 陈陌站在几十米外的树影下,身上穿着那件黄绿相间的反光背心,头上扣着黑色头盔,面罩拉下。白色电动车停在脚边。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带着尘埃的味道灌入肺叶,肋骨的旧伤传来轻微刺痛,却让他的大脑异常清醒。 就是现在。 他骑上电动车,没有直接冲向SUV,而是先绕了个小圈,确保自己从一个摄像头的正面视野中出现。然后加速,靠近SUV副驾驶位置。停车,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帆布包裹的简易工具——一根坚硬的钢制撬棍。 “哐!” 第一下,敲在副驾驶车窗边缘,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玻璃出现蛛网裂纹。 “哐!哐!” 又是两下。车窗终于破裂。刺耳的防盗警报声瞬间炸响,划破夜空。 陈陌动作迅速,伸手进去打开车门,俯身摸索。很快,一个皮质手包被掏了出来。他看也没看,塞进反光背心内侧一个临时缝制的大口袋里。然后转身,骑上电动车,拧动转把。 电动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蹿了出去。 他没有立刻逃向预定的城中村方向,而是故意朝着另一个有高清摄像头的十字路口骑去。车速不快,确保自己整个背影——那件在自助银行灯光和路口补光灯下闪烁着刺眼银光的背心,以及醒目的白色电动车——被至少三个不同角度的摄像头清晰捕捉。 他甚至在一个红灯前短暂停下(虽然是凌晨,但他“遵守”交通规则),抬头看了一眼正对着他的摄像头。头盔面罩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红灯变绿。他继续前行,拐入通向城中村的主干道辅路。一路疾驰,反光条在路灯和偶尔掠过的车灯照射下,明明灭灭,像一只故意暴露行踪的萤火虫。 十分钟后,他驶入城中村错综复杂的小路。七拐八绕,准确找到那个废弃的院落。利落地将电动车推进一堆破烂木板和废砖后面,用几块旧编织袋盖住。 转身,背对路口监控可能覆盖的方向,快速脱下反光背心,将银色反光条一面朝内,熟练地反穿在身上,外面再套上那件臃肿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头盔摘下,塞进随身带来的旧书包。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他拍了拍羽绒服上的灰,低头,双手插兜,像一个普通的、早起赶工或刚下晚班的租客,步履平稳地走出院落,汇入外面刚刚开始苏醒的城中村街道。偶尔有早起的老人或环卫工人与他擦肩而过,没人多看他一眼。 走出几百米,在一个早点摊买了两个最便宜的馒头,慢慢走回自己那个位于城中村更深处、更便宜的单间。 关上门,拉上窗帘。世界重新被狭窄和昏暗包裹。他靠在门上,听着自己略微急促的心跳慢慢平复。打开手包,里面有一千多现金,几张银行卡,还有一些票据。现金留下,其他东西连同手包本身,明天会“出现”在某个垃圾转运站,被人发现后报警是迟早的事。 他啃着冰冷的馒头,打开了那台旧电脑的显示器。 ……
市局刑侦支队二大队办公室,烟雾缭绕。 周正掐灭第三个烟头,眼睛死死盯着投影屏幕。上面是不同路段监控截图,清晰地显示出一个穿着醒目反光背心、骑白色电动车的身影。从银行门口作案,到一路“招摇过市”,最后消失在通往东风村(那个城中村的官方名字)的岔路口。 “银行ATM监控拍到正面了吗?”周正问,声音有些沙哑。他三十八岁,寸头,国字脸,眉眼锐利,因为连续熬夜,眼睛里布满血丝。 技术员小张切换画面:“没有,周队。嫌疑人一直戴着头盔,面罩是深色的。银行门口的摄像头主要拍车牌和入口,角度问题,没拍到清晰面部。其他路口监控也一样,头盔遮挡太严实。” “反光背心……”周正咀嚼着这几个字,指着屏幕上那耀眼的银色反光条,“你们看看这反光效果。在补光灯下,简直像个灯泡。他是生怕我们看不见他?” 办公室里一阵低语。干了这么多年刑警,没见过这么“嚣张”的贼。砸车盗窃不稀奇,但穿着这么扎眼的衣服,沿着主干道跑,好像故意在镜头前展示自己,这就透着邪性。 “挑衅。”周正下了结论,手指敲了敲桌子,“这是对警方的公然挑衅。觉得我们抓不住他?” “周队,根据路线追踪,他最后消失的区域是东风村里面。那里环境复杂,监控覆盖率低,很多盲区。”小张调出东风村的地图,“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发现符合特征的白色电动车和反光背心目标。” “东风村……”周正看着地图上那片密集的自建房标记,“流动人口多,出租屋密集,藏个把人太容易。但这么大个活人,这么扎眼的装备,进去就没了?” “排查了村口几个还能用的监控,时间点前后,没发现。”小张摇头。 周正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这个贼,要么蠢到极点,要么……就是聪明过头。不管哪一种,必须尽快抓住。影响太坏了,银行门口,凌晨作案,还这么‘高调’。媒体知道了,老百姓怎么看我们?” 他转身,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疲惫但绷紧神经的下属们:“成立专案组,我牵头。重点排查东风村及周边区域,走访,摸排有盗窃前科、尤其是砸车盗窃前科的人员。调取案发前后更大范围的监控,寻找蛛丝马迹。还有,通知各派出所,加强夜间巡逻,特别是对停车密集区域的蹲守。见到穿反光背心、骑白色电动车的,别打草惊蛇,先盯住,立刻上报!” “是!” …… 同一时间,东风村深处一家无牌无照的小收旧货铺子。 赵广财叼着烟,听完手下疤脸男带回来的“道上的消息”,眉头拧成了疙瘩。 “穿反光背心?白色电驴?在银行门口搞事?”他吐出烟圈,骂道,“妈的,哪来的二愣子?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还往东风村这边跑?这不是给条子指路吗?” 疤脸男附和:“就是,财哥。现在外面风声肯定紧了。听说‘闪光贼’的外号都传开了。条子肯定盯死这一片了。” 赵广财烦躁地抓了抓油腻的头发。“最近都他妈给老子收敛点!活儿先停两天。找到这个穿反光背心的傻子,给他长长记性!敢在老子的地盘上乱搞,还把条子引来,活腻歪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凶光。在这片灰色地带“混饭吃”,规矩比天大。这个不知死活的“闪光贼”,不仅坏了规矩,还可能引火烧身,必须揪出来。 赵广财不知道,那个他要找的“傻子”,此刻正安静地坐在几百米外一个昏暗的出租屋里,啃完了最后一个冷馒头,关掉了电脑上关于“反光背心案”的早期新闻报道。 屏幕的光映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 鱼儿,闻到了一点饵料的味道。猎人和猎物的身份,从这一刻起,开始变得模糊不清。